評析>《阿尼的小袋子》:色色聲聲、真真切切
文:陳琬蓁
圖:《阿尼的小袋子》阿布拉教育文化有限公司
本文原刊載於《繪本棒棒堂》第17期,2009年9月
「我」在哪裡?
安徒生的童話裡有小紅帽,立本倫子的童話裡有阿尼;在熊媽媽囑咐阿尼帶便當給爸爸的一幕,我有了錯覺……森林、小紅帽、媽媽、裝麵包的竹籃,阿尼似乎有著小紅帽的年紀、心智,旅途中總會出現串場人物,土撥鼠叔叔的確被鋪排來讚賞阿尼的小袋子。「做童話書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創造一個童話,讓孩子們想要進入到童話書裡面,創造出能讓他們發揮想像力的入口。」(註一)立本倫子一語,瞬間讓我連結到對於此書擁有濃厚童話色彩的合理性解釋,作者的確創造了屬於立本倫子的童話王國。再下一幕主角把午餐交給在森林掌控火車的父親,粉碎了我預期的夢──咦?小紅帽歷經波折送麵包給生病的奶奶,相對阿尼送午餐給父親的終極任務也太快完成了吧!「驚奇」於焉而生,滋養我的期待。
由書名《阿尼的小袋子》可知,本書旨意落在「小袋子」,但對此我並無太大的興趣。當發現「驚奇」而後的阿尼搭火車之旅,成了我興奮的事:一個小小孩獨自搭火車是個挑戰!但,原諒我本末倒置的觀察──「列車長之子」旋即充塞我的腦袋。在孩子的心靈深處,不少人總存在著相同的經驗,像是我的爸爸是……就跟孩子的夢想一樣,爸爸一個比一個還高還大,抽離了現實,較勁意味濃厚;在他們的心中,「完美」不可抹滅、無庸置疑,我的爸爸最偉大了!然而,身為一個「我的父親不是列車長」的讀者來說,可惜這經驗絕無可有,便樂於暫且佯裝書中世界的主人翁逞個癮。
「阿尼」在哪裡?
阿尼一點也不孤單,從書中可以找到阿尼的「父親」與「母親」;一家人緊緊相繫,即使爸爸去上班,阿尼也可以勇敢的去找爸爸。由繪本翻開的第一個跨頁,畫面單刀切進「阿尼與媽媽一起做手工活動」,毫不隱藏呼應主題「阿尼的小袋子」。阿尼與媽媽在做什麼呢?第二跨頁即滿足讀者預期的答案──小袋子。阿尼一點也不孤單,第三、第四跨頁與媽媽道別就遇見了土撥鼠叔叔,第五跨頁到達終點站爸爸所在的「樹頭車站」。熊家族住在森林裡,連車站名稱也有濃濃的森林味,這是立本倫子建構的世界,從「樹頭車站」到「楓木車站」,「楓木」兩字點出日本味。緊接著,阿尼接受邀約,搭乘由爸爸親掌的火車。阿尼一點也不孤單,即使單獨搭車的畫面仍安排各色乘客,直到阿尼到達終點站「楓木車站」與父親共享午餐。回程時,初次畫面只設置阿尼一人,但阿尼一點也不孤單,他帶著旅途所遇見的乘客進入甜甜的夢鄉。
終點並不是結束,往往是另外一個開始;完成手工即賦予「無名布塊」全新生命的「小袋子」。阿尼在書中有三件任務:與母親完成小袋子、送午餐給爸爸、一個人搭火車,這簡單樸實的任務,一種生活經驗,恰如火車的行進,阿尼的旅程,皆會持續進行,沒有真正的終點。阿尼一點也不孤單,即使沒有母親的陪伴、父親的陪伴,但其實大家都一直在身邊,在阿尼的心中……。最後一幕,阿尼一個人安穩的回到了家。至於旅客呢?在家、離家、回家。「家」,或許是每個人的終點站。
立本倫子與「日本色」
日本是個四季分明的國度,造就人們對於大自然的瞬息萬變,格外敏銳,就如林真美由此發想因而與青林出版社策劃──由感覺出發的和風繪本系列(註二);立本倫子則在繪本《阿尼的小袋子》採用獨特的「日本傳統色」(註三)。我們可發覺日本的色系與環境有濃厚的相關性,並取之文化傳統存留的觀察體驗,是一種較柔和、低調偏暗的顏色。以紅色系而言,日本傳統色的豐富與優美從命名就看得到:長春色是褪淡的薔薇色,梅鼠是帶紅的灰色,百鹽茶則是多次浸染而成的濃重紫褐色。(註四)《阿尼的小袋子》一書,繪本色彩的主要基調恰似春天生氣盎然的甦醒、夏季繽紛熱情的朝氣,向日葵挺拔盛開、蝴蝶翩翩……其用色大膽而自信。
擁有藝術設計背景長才的立本倫子,擅長以不同素材的結合激盪多樣的感官體驗;在本書看似紙雕的剪裁,其實是手繪與電腦拼貼的融合。換言之,作者巧妙擷取人性化的蠟筆、粉蠟筆等,先行在紙上手繪,而後採平面掃描輸入機械式電腦,修整製成圖樣素材,作業完成,一頁頁圖畫輸出,讓人似乎還能感受到繪本純手工溫熱的錯覺。
「音」的生命力
一首曲子沁人心脾,有時在人心底不自覺哼唱低鳴……,音樂相對文字是聽覺的饗宴。打從嬰兒在孕婦的肚子裡,在黑暗的世界中,早先接觸到的是對外界聲音的敏銳;聲音在生活中有著無可取代的地位。《阿尼的小袋子》有種魔力,明明是一本文字與圖畫構作的紙面舞台,除了書中人物的對話,文本竟飄散著無所不在的聲響……你相信嗎?當你一攤開書的第一跨頁,「咔噠咔噠咔噠咔噠……喀嚓喀嚓」彷彿天然的音符般,我們正與書中人物一起活動呢!縫紉機咔噠咔噠辛勤運作著,不時出現剪刀喀嚓喀嚓裁剪……,恰似熊母子倆就在我們眼前,阿尼正專注凝視小袋子的誕生。隨之而來,「ㄉㄨ ㄉㄨ ㄑㄧㄥˇ ㄑㄧㄤˋ ㄉㄨ──」火車進站囉!簡短的音調,宛若一台火車疾駛行進瞬間煞車力道,這一幕幕連續放映的畫面在我們的心中串聯迴旋不已。車廂中,阿尼漸漸地熟悉身旁的乘客,「答答 答啦哩啦啦 答哩啦嚕嚕 啦──」在獅子叔叔應兔子姊姊所求,演奏吹喇叭,彈指間,將本書情節的歡樂氣氛推至雲端(高潮)。歸途的阿尼,在獅子叔叔喇叭聲的引領入夢與火車「咔噠叩咚」的一路搖晃,深切地營造臨場狀況。「音」是本書的精隨所在,抽離了,味道於是失色。
「虛實」的旅
《阿尼的小袋子》是立本倫子的作品,讀者拿到書本是「真實」;阿尼的「小袋子」是熊媽媽的作品,阿尼拿到小袋子也是真實。阿尼的確有一段真實的生活經驗:與母親完成小袋子、送午餐給爸爸、一個人搭火車。以下談談阿尼從「樹頭車站」到「楓木車站」這段真實經歷的心理轉變。火車發動,整幅跨頁同坐的列車乘客皆被擋住,在籃中惟露出尾巴的松鼠寶寶、帽子遮眼的松鼠媽媽、還有另外三個乘客的臉被畫面裁切,但鏡頭特寫主角阿尼,可顯示阿尼處於自我的封閉世界,與外界失聯;此畫面的阿尼嘴角垂下眼睛往下看,規矩坐著,表現阿尼對環境的窘迫不安,由文字更透露阿尼的寂寞。爾後,松鼠寶寶的哭聲打破沉寂,展開阿尼與外界「袋子分享」的橋樑,先是阿尼拿出袋子中的糖果與之分享、羊阿姨也從紅白格紋包中拿出為孫女織的圍巾、獅子叔叔從細長袋子裡拿出喇叭吹奏、兔子姊姊拿出圓形包裡的蘿蔔口味杯子蛋糕,甚至是爸爸的有著剪刀、手錶等的工作包,每個包包都製造一陣猜測的趣味性。由沉寂、哭聲、到漸漸的打成一片,寫實刻畫阿尼的真實經歷。
但真實世界中的動物是不會說話的,即使會也是族群中獨有的訊息傳遞;而書中設定的動物擁有人語的溝通能力,並沒有各種動物的隔閡問題,動物角色的擬人設定,是一種非真實的「虛幻」。立倫本子設定了動物角色,一連串的擬人構成了書中合理的遊戲規則,一開始即為虛幻,也未嘗不可。在立本倫子的童話世界,動物最是貼近孩子的心,能引起共鳴。孩子是最簡單、黑白分明,很少有灰色地帶,在《阿尼的小袋子》圖畫書中更可看到一開始即不賣弄玄疑,開門見山即點出「阿尼的小袋子」;書中構成的色彩鮮明、活潑、媒材多元、但都具有「直接」的風格,就連畫面的各種角色也皆與讀者直接面對面,就像是在列車上的豬、羊、阿尼、松鼠、獅子、兔子,也正坐在我們對面般直視著我們,構圖很少有側面表現的形式。夢,是個轉接點,穿梭於真實與虛幻間;夢境本身構成的是虛幻,但阿尼做夢的卻是真實,一切成了合理。
一連串的火珠連砲,這是我的《阿尼的小袋子》。至於讀者呢?你們又想說些什麼?闖盪在阿尼的火車世界、袋子世界,立本倫子的童話世界,專屬於你的世界是什麼呢?
註一 引自阿布拉部落格。 (編按:立本倫子一語原引自阿布拉教育文化部落格,時日久遠,作者所復聯結已失效,故刪除之。更多立本倫子作品請參考網站http://www.colobockle.jp)
註二 詳見請參照繪本棒棒堂春季號第十五期特稿〈潛入後山繪本源的秘密〉,頁95。
註三 日本の伝統色,http://www.colordic.org/w/ (2009/06/10) 。
註四 《日本の色》,コロナ.ブックス編集部著,平凡社出版,2006年9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