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謹竹
圖/取材自網路與繪本翻拍
今年五月在台東「書書果實」市集邂逅奇亞子,當時她的新書《成為一座山》正熱騰騰地上市。
才剛讀完這本書的我,很是激動。忍不住又買了本想送給好友。和奇亞子表達我的喜愛之情,她分別畫下一個在花草下休憩的女孩及酢漿草下觀察小螞蟻的女孩,為我與友人當下的生命狀態,輕輕遞上祝福。
上個月她再度來到台東「檔案室裡的小村閱讀」分享這本新書。那是個特別的夜晚,與其說是新書分享會,更像一群朋友晚餐後的漫聊。十來位女性,彼此或熟悉、或初識,在滂沱大雨的夜裡圍坐長桌,書店主人還幽默地準備了壺奇亞籽水及甜點。於是,我們就這樣一邊吃喝,一邊聊起女性、山林、創傷與重生⋯⋯

《成為一座山》
作者、繪者:奇亞子 Chia
出版社:大辣出版(2026)
跟著兩個孩子,走進深山裡
《成為一座山》是奇亞子以純鉛筆繪製的圖像小說,由五篇故事構成。書中沒有山林常見的繁盛色彩,只有鉛筆層層堆疊的灰階;人物光影、樹木紋理、流動的風與起伏的山稜,都在深淺不一的線條間彼此滲透。故事也彷彿從一張素白的紙上緩緩萌生,先長出一株芽,再逐漸蔓延成一整片山林。

開篇〈成為一株芽〉從兩個孩子開始。主角「小芽」留著一頭及腰的烏黑長髮,住在深山裡,家中沒有瓦斯,日常需生火煮食;因外表與生活方式不同,小芽在學校被訕笑為「長髮女巫」。一名從南部轉學而來的孩子主動靠近小芽,她對這樣的生活毫無成見,還滿心期待地想去小芽家作客。
兩人搭上漫長的公車,再沿著山路一步步往小芽家走。他們一路學著五色鳥發出咕咕的叫聲,看相思樹花如雪般飄落,在草地上摘酢漿草拔河,用花葉排列出曼陀羅。讀者也跟隨他們的腳步進入山林——那是一個會回應孩子的世界:鳥兒、花朵、葉片與火,都有自己的語言。

在突如其來的大雨後,孩子們生起火烤暖身子。那簇火原只是山林生活中必須小心看顧的火焰,隨著小芽的提醒,卻悄悄轉向人的內在:「心靈也跟火一樣需要好好照顧,不留意的話,會發生災難喔。」「若是缺乏看照,靈魂會潰爛喔。」
彷彿一次雙重曝光,外在的火與心靈的火在幽暗中交疊,映照出溫暖,也搖曳著危險。在城市人眼中,灰燼也許是燃燒後的廢棄物,但在山林系統的循環裡,它卻能成為嫩芽的養分。
作者奇亞子在第一篇故事裡,沒有直接為被排擠的小芽辯護,而是讓另一個孩子主動走近,也讓讀者跟著他們透過感官,重新認識小芽所熟悉的山。「孩童」的視角成為全書重要的入口:他們相信萬物會說話,也能在被社會定義之前,聽見身體與自然細微的回音。
那些無以名狀的刺
第二個故事〈成為一棵樹〉由一棵遭盜採的千年扁柏開始。小禾是森林護管隊裡唯一的女性,巡山、觀察水土、清除陷阱,也可能迎面撞上攜帶武器的盜伐者。她因熱愛樹木而投入工作,卻承受著旁人對女性能力與選擇的質疑。這些話未必以惡意現身,甚至常披著關心或玩笑的外衣;防不勝防的「微歧視」像細小的刺,一次次扎向她,彷彿在問:妳怎麼還在這裡?

而在第三篇〈成為一片林〉中,日常的微歧視一路推向更赤裸的權力關係。藝術治療師佳琳接下一名美術系女學生的個案,女孩透過破壞性的創作,終於說出自己曾遭教授侵害。她的故事牽動了佳琳塵封的記憶:年輕時的她曾懷抱藝術夢,努力想進入同一所學校,也曾遇見同一位教授⋯⋯

當傷害被理解為單一事件,我們很容易只問受傷的人「為何沒有拒絕」、「為何不早點說出來」;但奇亞子將兩代女性的經驗與同一個權力關係交疊,使問題不再只屬於個人的脆弱,而是指向一片讓沉默不斷繁殖的環境。
從一棵樹到一片林,不只是尺度的擴張,而是孤立的人開始看見,自己的經驗並非孤例。當彼此的根在地底交織,一棵棵樹也漸漸長成能相互庇蔭的森林。女性在此有具體的職業、身體與處境,也保有童話人物般的象徵性。奇亞子不急著替痛苦命名,而讓傷口先成為可以觀看、穿越的風景。療癒是一條容許迷路、折返與停留的路。
五篇故事乍看各有不同的主角與生命難題,細讀卻會發現,這些女性都曾在彼此的故事裡出現。小禾的眉眼神韻令人想起當年跟著小芽上山的轉學生,而藝術治療師佳琳,也和小禾的伴侶有著相同的髮型與眼尾痣。人物的身分與關係在作品中並未逐一說明,它們藏在線條、神情與彼此短暫的現身之中,就像山林地底彼此相連的根系,共享著同一片土地的生命聚落。
不能嗥叫的人,將找不到自己的狼群
然而,〈成為一片林〉並未停在女性彼此辨認與庇護的地方。女孩的故事也撕開了佳琳尚未癒合的傷口。離開諮商室後,她奔向山林,斷斷續續地質問:
「為什麼……這社會……為什麼總是……大多數男性……獲得最大的筆、最大張的畫布?」
這句話指向的不只是藝術世界裡資源與權力的不均,更是誰有權決定什麼是藝術、什麼是成功,以及成為一個人應該成為什麼模樣。直到跑進自然深處,佳琳才逐漸領悟,自己渴望的是像大自然一樣「無法被定義」。
她的話被急促的喘息與省略號切斷,彷彿完整的語言已不足以承載積壓多年的憤怒。於是,質問逐漸化為吶喊,甚至接近動物原始的長嗥。當人的語言無法容納傷痛,身體便開始奔跑;當句子再也無法完整說出,嗥叫便從山林深處傳來。

第四篇〈成為一座山〉從這聲嗥叫開始——畫面彷彿離開現實世界,進入一則幽暗而古老的神話:
一群女人圍繞營火而坐,各自帶著祕密、痛苦與渴望前來。她們彼此傾聽,繼而起身在草原上奔跑,褪去衣物躍入溪流中徜徉,如同尋回某種埋藏在身體深處的野性。那神祕而原始的場景,使我想起克萊麗莎.平蔻拉.埃斯蒂斯在《與狼同奔的女人》中重述的「狼女」故事:
荒野裡的老婦人收集散落的狼骨,耐心拼回完整的骨架,再俯身歌唱。歌聲使骨頭依序長出血肉、皮毛與呼吸;復生的母狼奔向遠方,在奔跑中化為一個笑著的女人。在這個故事裡,撿拾、吟唱,重新長出血肉只是重生的開始;真正完成變形的,是最後那場奔跑1。
如果說《與狼同奔的女人》帶領受傷的女性走回森林,《成為一座山》則讓女人的身體直接成為森林。奇亞子藉由圖像敘事,讓心理感受外化為骨頭、火焰、毛髮與山稜,讓身體行動先於理性解釋,也讓一個人的創傷在群體的回聲中改變形狀。

《與狼同奔的女人》
作者:克萊麗莎‧平蔻拉‧埃思戴絲
譯者:吳菲菲
出版社:心靈工坊(2017)
在分享會上,奇亞子談到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詞:「跑起來」。
日常生活中,我們總會問受傷的人「走出來了嗎」,彷彿痛苦是一個必須盡快離開的地方;但每個人的苦都不盡相同,與它共處需要或長或短的時間。諮商師與親友或許可以陪伴,但真正的改變仍須由自己發動,奇亞子開了個認真的玩笑說:「就像火柴『啪』地點燃劃亮,或忽然大喊一聲:『我不管啦!』地跑起來。」

分享會上有人提到:「小孩常會毫無來由地奔跑,也許是因為開心或憤怒,但也可能只是聽見一段節奏,身體此刻就是想動。」跑並不比走高明,卻保存了一種未經許可的本能。當女孩被要求「像女孩一樣跑步」2,她的姿勢、速度、聲音與憤怒也開始被規訓。所以,重新跑起來,不只是離開某段痛苦,更是再次聽見身體要往哪裡去、自己本能地可以如何奔跑。
奇亞子在書中引用《與狼同奔的女人》的一句話:「不能嗥叫的人,將找不到自己的狼群。」(標楷體)嗥叫和奔跑一樣,都先於解釋,不必等到一個人完全理解自己的傷,才可以開始。
回到土壤,就回到母親的懷抱嗎?
最後〈成為土壤〉的故事,來到薩滿姆姆。姆姆身為原住民的女巫,與土地共生,以巫歌吟唱,替人進行儀式,偶爾下山擺攤販賣自栽的蔬果。有天,姆姆受邀進城參加「薩滿文化祭」時,卻落入好奇、懷疑,甚至近似獵巫的目光之中。觀眾們渴望魔法,卻又急著以現代理性進行審問;姆姆與土地共生的知識,就這樣一面被當作奇觀,一面被要求自證其真。
姆姆最終拒絕「表演」巫歌,她回到自己果園裡,實踐「跟著大地過活,就會看見魔法」的生活,姆姆說:「不論是什麼形式的療癒或儀式,要獲得救贖的關鍵,就是放下大腦,直視自己內心最醜陋不堪的地方。因為奇蹟存在於每個人心中,但它一閃而逝啊。」

全書從被嘲笑為「長髮女巫」的孩子啟程,最後抵達真正的巫者姆姆;從初生的芽到分解、孕育萬物的土壤,故事看似一路向前,卻又在結尾回望起點。
然而,〈成為土壤〉也留下一道疑問:當女人成為承接萬物的土地,這是她終於獲得更寬廣的生命,還是女性又一次被期待成為滋養他人的存在?
在生態女性主義的敘事中,「女性與自然更接近」固然可以化為反抗父權秩序的力量,讓那些曾被貶抑為感性、直覺與野性的部分重新獲得價值。然而,這也可能反過來,把女性固定在母性、照護者與犧牲的位置。尤其當「土壤」又被稱作「大地之母」時,不禁想追問:女人是否能夠成為土地,卻不必因此成為所有人的母親?
《成為一座山》沒有替這個矛盾給出簡單的答案,而它的力量或許正存在於此。姆姆不是無止境供養他人的容器;她有自己的知識、節奏與邊界,也承受外界對其文化的誤讀。「回到土壤」,若仍有解放的可能,或許不在於把女性再次神聖化,而在於鬆開人與自然、強者與弱者、照顧者與被照顧者之間僵硬的劃分。
或許,「成為」不是抵達某種完成的狀態,而是一連串持續發生的變形:芽向上冒出,樹伸展枝幹,林彼此連結,山承受風雨,後又鬆解為土壤。五篇故事看似一步步擴大,結尾卻未停留在最雄偉的山峰,而是回到低處——能夠分解與孕育萬物的土。

結語:生而死而生
在分享會上,奇亞子揭曉在創作五篇故事時所賦予的星座氣質:〈芽〉是率先破土的牡羊座,帶著孩子們的純真,〈樹〉則帶著獅子座熱烈而慷慨的心,奮力守護所愛的一切;〈林〉的太陽星座落在天蠍、上升星座是處女,呼應在幽暗糾纏中梳理自身的轉折;終於跑起來的〈山〉是嚮往遠方與自由的射手座,最後的〈土壤〉則流向邊界消融的雙魚座。星座在此不是替角色定型的標籤,更像童話裡的原型,替每一種「成為」安放不同的生命姿態。
而旅程到了土壤,並未就此結束。五篇故事的排列,隱含著塔羅牌中「世界牌」的循環。「世界牌」象徵一段旅程的完成,卻也預告另一輪生命即將展開:山終將鬆解為土壤,土壤又承接種子,讓新的芽破土而出。五種「成為」,串起了一場對自身生命的愛與理解,彷彿也走過《與狼同奔的女人》裡「生而死而生」3的循環。

回想那個滂沱大雨的夜晚,十來位女性圍坐長桌,談起各自與山林、身體和傷口相遇的經驗。如今想來,那場分享會本身也像《成為一座山》的另一幅畫面:我們不必擁有相同的痛苦,也不必先成為完整、強壯或已然痊癒的人,才有資格坐在彼此身旁聆聽故事。
或許我們並不是先找到了狼群,才終於敢於嗥叫;而是在故事替我們保存聲音的漫長歲月裡,慢慢學會發出自己的聲音,並發現遠方一直有人回應。當現實催促我們要趕快「走出來」時,故事卻允許我們先在黑暗裡照顧心靈的火,讓一株芽沿著根系找到森林;等身心準備好了,再迎著風——「跑起來」!

|編輯悄悄話|

多年前,我曾在基隆山海間的獨立書店翻到小誌《Exercises練習》。其中一頁畫著抱樹的人,另一邊則是躺在攤開書堆中的人,旁邊寫著:「如果沒辦法擁抱樹,那就傾聽書頁耳語。」我讀後豁然開朗。
這本小誌的作者,正是奇亞子。
沒想到數年過去,她從獨立出版走向商業出版,也彷彿從那個抱樹的人,長成一株芽、一棵樹、一片林、一座山,甚或一方土壤。她筆下的女人仍是那麽赤裸而真誠,只是這一次,她渴望與更多讀者見面,抵達更遠的地方聽見各處嗥叫的回聲。
而我們也就幸運有了這樣一而再而三的美好相遇,嗷嗚——

1克萊麗莎.平蔻拉.埃斯蒂斯,《與狼同奔的女人:女性野性的神話與故事》,心靈工坊。
2「像個女孩一樣跑步」(Run Like a Girl)原本是一個帶有貶義、用來嘲諷跑得慢或動作軟弱的刻板印象詞彙,但在 2014 年衛生棉品牌 Always 發起著名的社會實驗廣告後,已被重新定義為「跑得盡全力、充滿自信與力量」的正面象徵。
3在《與狼同奔的女人:女性野性的神話與故事》中,民間故事〈髑髏女人〉中的漁夫釣起一具女性殘骸(骷髏),起初充滿恐懼而逃跑;但在與骷髏共處的夜晚,因著心跳的節奏,骷髏重新長出肌肉、重獲生命。這象徵真正的愛必須經歷關係中的幻滅、驚恐、死寂,甚至是心理上的「死亡」,才能穿透防備、觸及靈魂深處,完成野性的重生。在本文中,此處五種「成為」也可視為對自身生命的愛與理解。
責任編輯:胡心怡、陳子涵、鄭仲珈、謝馥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