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導>從劇場到圖畫書,從繪本到劇場:藍劍虹談劇場概念結合圖畫書想像
文:童于珊
圖片提供:童于珊
本文原刊載於《繪本棒棒堂》第17期,2009年9月。
編按:本文屬當期專題,為當年度演講之側記報導。藍劍虹現職為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副教授。
從劇場與圖畫書的演變看起
藍劍虹,為文化大學美術系西畫組、法國里昂第二大學戲劇學士、碩士和臺東大學兒文所博士,他出版過《以塗鴉對抗填鴨》、《塗鴉畫冊:放牧的眼睛》、《回到史坦尼斯拉夫斯基》與《現代戲劇的追尋》幾本關於美學教育與戲劇的專書,多年來從事美術教育的他,要以戲劇的觀點來看圖畫書,說明從劇場到圖畫書的兩個轉向:聽覺到視覺,和從口語文化到書面印刷文化,並從劇場到圖畫書的演變,討論圖畫書涉及的文圖關係(文圖的二元性)。今天演講的主要目的為借用劇場中的「舞臺書寫」來解讀圖畫書,講者自創一個詞「圖畫書寫」,主要應對的是「舞臺書寫」之概念,試圖提出一個新穎的論點。 有人說:「圖畫書即為紙上的劇場。」圖畫書與劇本實為兩個不同的文本,一旦進行了繪本演奏,藉由各種觀看的角度,或是不同的手法呈現,就不單是吹奏出和諧美妙的故事樂音,而是一個活靈活現的紙上劇場。首先藍老師先從劇場談起,自然主義(註一)與象徵主義(註二)為現代主義戲劇的兩個派別,由於在美學上有些問題無法解決,因此處於分裂狀態,例如安端(Andre Antoine)(註三)服膺左拉的自然主義劇場,強調道具必須用真實的東西,舞臺上的肉攤必須用真的肉,擺在辦公桌上的紙也必須要有灰塵;但象徵主義的劇場卻認為這樣的方式很死板,如此一來會把觀眾的想像都箝制住,像馬拉美(註四)主張演出時把大幕拉下,演員在後面把劇本念出來,觀眾必須主動去想像,有趣的是,象徵主義劇場會根據不同劇幕的氣氛來釋放不同的香精,主動激發觀眾對另一個場景的想像。
至於圖畫書中,文與圖之間的關係如何拿捏得恰到好處一直是個大哉問,老師先從圖畫書的歷史說起,以夸美紐斯(Johann Amos Comenius)(註五)的著作《圖畫書見到的世界》(World in Pictures)(註六)為例,插圖與書中文字相符合,其功能在於輔助讀者更加了解內容,爾後圖畫與文字漸漸分離,圖像會出現文字中未出現的脈絡,展開一個獨立的脈絡,文字的故事與圖像的故事線是岔開的,且各自表述不同的故事,文圖之間可以是相關聯的,但又可以分別來看,在圖文關係裡,圖像和文字間的關係如何處理有時候會有爭議,或是不協調的情況產生。
圖畫書既然可以融入劇場的概念,圖畫書之於作者與劇本之於劇作家似乎是相對應的關係,但卻也不全然如此。老師表示我們在圖畫書中,常常會偏愛圖和文都是自己創作的作者,讀者會覺得圖文之間沒有裂縫。但劇本的情況卻相反,不一定是劇作家親自導戲,戲一樣可以照演,有時劇作家導自己的戲,儘管本身跟作品是密不可分,但不見得能說服觀眾。
「舞臺書寫」的概念
1950年代出現「舞臺書寫」一詞,這與導演的工作密切相關,相對的是戲劇書寫(即劇本、編劇問題),而在亞里斯多德的詩學裡頭戲劇分成六個要素,其中一個即為演出,被他視為是最不重要的要素,但在當代卻成了最重要的關鍵,包括燈光、場景、道具、機關,整個一系列的工作就是導演和演出本身,這代表了導演和舞臺技術的成熟,這也意味了導演想要成為作者;而導演的出現代表了不同詮釋的問題,當不同階級層次的觀眾進入到劇場時,就會產生分化情形,也就會出現不同的詮釋觀點。
舞臺書寫等於是把舞臺上所有東西形成一個文本,而演出模型則是記錄演出的完整細節,這比較像是傳統戲曲,以電影《霸王別姬》中一段情節舉例來說,葛優飾演的角色袁四爺質問張國榮所飾的角色程蝶衣:「楚霸王下來都是走七步,為何你走五步?」由此可看出,在京劇中翻一個滾之後走的方向和步伐都有固定的模式,就如同劇本一樣,透過照片和文字記載一一被記錄下來,形成了一個複雜的文本。
藍老師接著說明,羅蘭·巴特(註七)的「劇場性」定義。巴特認為劇場是一種訊息控制論的機器裝置,當它不運作時這部機器就隱藏在大幕後面;但是,一旦大幕揭開來,它就開始對我們傳送一定數量的訊息。這些都是些特定的和同時性傳送出來的訊息,然而,它們傳送的節奏速度是不同的;在演出中,你會同時性地接收到六或七種訊息,例如來自舞臺佈置、服裝、燈光、演員的走位位置、動作、模仿和臺詞等。但是這其中的訊息會持續在那裡(像是舞臺佈景),當別的訊息(動作、臺詞)不停變換的時候,所涉及到的是一種真正訊息的複調多音,這個即為「劇場性」:一種符號的濃稠性。(圖一)
把劇場性拆解成符號學來表示,演員的臺詞就包含了話語和音調,也就是一種聽覺符號,例如俄國表演體系的建立者史丹尼斯拉夫斯基(註八),演員甄選時要面試者只用簡單的一句話來表達一百多種不同的意思。藍老師接著舉例,單一個「好」字,就可以表達出許多不同的意思,可以是很生氣或者是心不甘情不願的說好,因此臺詞的表現方式不同,給觀眾的感受也大不相同。
在這裡藍老師談到了試圖超越傳統的「劇本/舞臺」二元性的戲劇家格雷克(E. G. Craig)(註九)的說法,他本身不但是位很好的演員,也解決了當時紛亂的情形:「當導演只是透過演員、佈景工作師和其他工藝者去詮演劇作家的作品時,他只是個工頭師傅而已;而當導演知道如何以線條、色彩、運動和節奏來工作時,他將成為藝術家。」當格雷克指出:「劇場藝術既非表演,也非劇本,也不是佈景或舞蹈,而是其中組成的一切要素:動作是表演的精髓;話語字詞是劇本的實體;線條和色彩是佈景的核心;節奏是舞蹈的真正實質所在。」這時可以說「舞臺書寫」邁出了第一步,這樣的一個抽取要素的做法,甚至可以說是戲劇符號學的第一步轉向:它轉向作品自身內部,符號與符號之間的關係,而不再是求取與一外在語意系統(劇本)的符應關係。現在劇本變成僅是一個完整舞臺作品的一部份,也因此超越了「劇本/舞臺」二元對立的問題架構。
圖畫書寫的實例說明
接著藍老師介紹了多本圖畫書,用這些繪本當作圖畫書寫的實例說明,首先他以Lauren Child的繪本《小心大野狼》(註十)作說明,有一頁字型的編排配合了拉扯下來的桌布,字的排列就成了桌布被拉扯的線條。(圖二)
當考慮到圖畫書的內文時,絕對不能只看字,若是有美編經驗就會比較了解,必須要考量哪種字體、級數、字型等,配合圖像所產生的效果,藉此我們可以看出圖畫書的表現形式的轉向,也宣告純文字的童話時代的結束,而新的影像時代已來臨。老師再以當代藝術家Warja Lavater的繪本《灰姑娘》Cendrillon (註十一)進行抽象符號的概念說明,故事中的所有角色皆以符號表示,男性及女性角色各以三角形和圓形代替,書中並無文字,符號的移動意指了角色情節的變換,像是灰姑娘身上的灰塵就以灰色的點來表示。(圖三、四)藍老師指出,可以這麼說:「在Warja Lavater繪製這本《灰姑娘》之前,灰姑娘身上是沒有灰塵的。因為,我們是在此書上第一次看到『灰塵』這個形式的獨立呈現。」因此,藍老師認為此本圖畫書可以解釋格雷克在劇場藝術所指的概念,必須從走位動線、角色的動作和其他種種因素,了解舞臺布景主要在於線條和色彩等元素的抽象形式的運作,不是在於所描繪的內容。
藍老師再拿出了獨一無二,自行將兩本《夢幻大飛行》(註十二)繪本黏貼起來的作品,老師希望我們想像從前運用掛毯說故事的情景,因為印刷的關係,書必須切割成一頁一頁的,以節省成本,但把每頁的圖結合在一起後,會產生連續性,老師帶領大家細看《夢幻大飛行》的畫面,書中小男孩沉睡著,彷彿進入了夢境,身上的棉被變成了天上的雲朵,運用棉被和雲都是白色的道理,將白色這個元素抽取出來,並加以結合,所以只要抓住了一個元素,就能進行轉換。
在這裡藍老師特別指出,俄國形式主義(註十三)影響甚大,也造就了所謂的現代性,意指關注形式,在浪漫主義之前有representation (模仿再現)的概念,但在浪漫主義之後,這個概念就消失了;他舉例,一位女性觀看了馬諦斯的一幅女子畫像後質疑,畫中的女人手臂比例不對,但馬諦斯卻回答:「這是一幅畫,並非一個女人。」因此再現的內容由「形式」決定,我們應該要感受畫中女子不符合比例的手臂,去感受整幅畫的節奏與色調,而非執著於內容。
老師舉出另一本繪本Hippo Beach (註十四)繼續說明,一隻打呵欠的河馬,在翻頁之後變成了鞋子,如果從內容上來看,河馬絕不可能變成鞋子,但若從形式來看,就有形變的可能,因此就圖畫書而言,自俄國形式主義以降,才有了語言的轉向,也就是回歸到文字本身,以文字如何構成的技術來看待文學。繼續回到繪本,老師帶我們用「再現」的觀點一一看繪本中的河馬如何變形,只要抓住了形式的特性進行變換,河馬可以變形成車子、沈船,甚至是三明治。
之後老師介紹了一本有趣的繪本,裡頭的大象可以有不同的形式,可以是大或小,彩色或黑白,固態或液態等等,有如玩了一個形式的遊戲,令讀者驚喜不已;而另一本韓國繪本畫家Suzy Lee的Alice in Wonderland (註十五)則是運用了劇中劇的概念,將劇場放進圖畫書裡頭,讓讀者以為是書中的角色,但在繪本中卻成了舞臺上的演員,老師認為此書亦為圖畫書寫的例證之一。(圖五~七)
這次的演說,老師結合劇場背景,運用許多實際的例子來說明劇場概念,幫助聽眾更加了解劇場的發展以及結合了繪本之後的表現形式,深入淺出的演講,讓大家都對劇場概念結合繪本的想像,有了更多的可能性。
註一 象徵主義(Symbolism)是十九世紀末期流行於歐洲(主要是法國)的藝術思潮,它是一項非組織嚴密的運動,與法國詩壇的象徵主義運動有關聯。它的產生是對印象派藝術和寫實主義所標榜的原則的反動,企圖用視覺形象表達神秘和隱蔽的感覺。詩人莫雷亞斯(J.Moreas)在巴黎《費加羅報》(Figaro)發表象徵主義宣言,認為藝術的本質在於「為理念披上感情的外衣」。他的觀點表明:一些青年藝術家認為實證主義和自然主義單調、乏味、無神秘感,對他們感到厭煩。
註二 寫實主義為現代戲劇的先驅,於此同時,另一更激進的形式──自然主義 (Naturalism)也隨之興起。自然主義者主張藝術即科學,藝術家的當務之急,是要像科學家一樣把所觀察到的社會現象忠實地記錄下來,猶如將一段「生活橫切面」原封不動搬上檯面。
註三 安瑞(Andre Antoine)為自然主義者,在《屠夫》一劇中,為求逼真,甚至從市場買來血淋淋的牛肉做為道具,他於西元1887年在巴黎設「自由劇院」(Theatre Libre),為小劇場運動起始的濫觴。
註四 斯特凡‧馬拉美(Stephane Mallarme),19世紀法國詩人,文學評論家。與阿蒂爾‧蘭波、保爾‧魏爾倫同為早期象徵主義詩歌代表人物。
註五 夸美紐斯(John Amos Comenius)為捷克教育家,主張所有人都應受教育,都要學習「百科全書式」的知識,而且要學得「完善」、「徹底」,他是外國教育史上最早提出普及教育的思想家。
註六 J.A.夸美紐斯(John Amos Comenius)著,楊曉芬譯,《圖畫中見到的世界》World in Picture(上海: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1年7月)。
註七 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1915~1980),法國文學批評家、文學家、社會學家、哲學家和符號學家。其許多著作對於後現代主義思想發展有很大影響,其影響包括結構主義、符號學、存在主義、馬克思主義與後結構主義。
註八 康斯坦丁‧史丹尼斯拉夫斯基( Constantin Stanislavski,1863~1938)
是俄國著名戲劇和表演理論家。代表作有《演員的自我修養》An Actor Prepares,該書以「形體動作方法」豐富了以內心體驗為核心的戲劇體系。這一體系對戲劇藝術的演變,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註九 愛德華‧高登‧格雷克(Edward Gordon Craig,1872~1966),為英國現代劇場實踐者,他不僅是演員、製片、導演,也是一位場景設計師。
註十 Lauren Child, Beware of Storybook Wolves, (London: Hodder Children’s Book. 2001).
註十一 Warja Lavater, Cendrillon, (Paris: Maeght, 1976).
註十二 大衛‧威斯納(David Wiesner) 文/圖,《夢幻大飛行》Free Fall (臺北市:遠流,1991年8月)。
註十三 形式主義(formalism),指在藝術、文學、哲學上,著重形式而非內容。而二十世紀初俄國形式主義(Russian formalism)企圖為文學下的科學性定義:語言的陌生化。這派學說將語言大體分成「實用語言」(pragmatic language)與「詩化語言」(poetic language)兩種,前者遵從經濟原則,以簡單的習語達成溝通,追求自動化、準確性、認辨的便捷;後者卻背道而馳,追求陌生化、阻拒性,造成閱讀上的延誤,以喚起我們對習慣化事物的感覺。被援引作例子的作家有俄國文豪托爾斯泰,托氏經常運用陌生化技巧,甚至棄用事物習慣化的命名,將事物回歸未被命名前的純然,例如他在〈恥辱〉中描寫鞭打情景,但通篇沒出現過「鞭打」(flogging)二字。俄國形式主義至今還有影響,但他將文學科學化的企圖,實始終未竟全功。
註十四 Pierre Pratt, Hippo Beach, (Toronot: Annick Press, 1997).
註十五 Suzy Lee, Alice in Wonderland, (Mantova: Edizioni Corraini, 20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