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析>必也正名乎? 簡析小說《第十四道門》中的身份建構主題

文:翁小珉
圖:《第十四道門》書封
一、前言
自我身份的發現與確立,堪稱古往今來無數文學作品共同的母題之一;如果我們承認「僅就文學作品是模擬性質的這一點而言,它是通過在讀者與現實之間插進一個『想像』世界去指向『真實』世界的」(Scholes 31),那麼我們應當也會同意「通向自我身份的旅程(很多文學都不遺餘力地幫助主人公實現自我身份的確立)與逃離在讀者看來有待證實的『現實』有著密切的關係,與辨認出現實之後的傳統和規範也密切相關」(Frye 187)。敘事性文學作品透過情節的推動所帶給讀者的,堪稱一趟內在的探索之旅,而這趟旅程不論是下墜式的墮落體驗或上升式的成長之路,經常都會涉及個體身份的得失變易,誠如文學批評家弗萊(Northrop Frye)所指出的,「墮落的總體主題總是關於身份的日益模糊和行動受限制。﹝……﹞反過來,上升敘事與形象與此也大同小異,其主要的觀念關於逃脫災難、記憶,或者關乎發現自己的真實身份、越來越多的自由以及打破咒語和蠱惑等」(143-144)。針對涉及個體身份建構的這個源遠流長的創作主題,歷代作品總能基於不同的著眼點而迭有新意。在當代暢銷小說《第十四道門》(Coraline)中,作者蓋曼(Neil Gaiman)為小女主角寇洛琳(Coraline)所鋪排的冒險之路,就是這麼一段別出心裁的自我身份形塑歷程。本文即以《第十四道門》當中所呈現的身份建構主題為分析對象,試圖對作品中藉此彰顯出的後現代意識作一初步考察。
二、本文
《第十四道門》當中小女孩寇洛琳確立自我身份的冒險或成長之路,自始至終都是與寇洛琳本人的名字此一環節緊密相連的,這一點從作者蓋曼選擇以寇洛琳的名字──Coraline──為他這部作品命名、並於全書開頭與結尾處皆下筆突顯了寇洛琳在自己的名字被旁人誤讀時的強烈反應可見端倪(13-14, 189)。在此,名字成為身份的凝聚;經常被旁人叫錯的名字,意味著遭到抑制或忽視的真實身份,而整部《第十四道門》便是一個名字常被叫錯的女孩寇洛琳經過一連串冒險、最終在社群中取得並確立真實身份的內在成長歷程。蓋曼選擇以具體的「名字」來表徵抽象的身份,事實上是繼承了存在於文學上早已有之的悠久傳統;若將關注範圍限縮在奇幻與兒童文學相關領域,我們依舊可以從《地海巫師》(A Wizard of Earthsea,1968)、《微核之戰》(註一)(A Wind in the Door,1973)、《說不完的故事》(Die unendliche Geschichte,1979)乃至《神隱少女》(千と千尋の神隠し,2001)等跨越地域文化與表現媒材的指標性文本內,見證名字與自我身份這兩者的關聯性如何在各種匠心獨具的操作下,展現出精彩紛呈的風貌。以個人獨一無二的名字來做為真實身份的載體,操作起來或許不比記憶或身世血統這些能傳遞個體身份相關線索的內在訊息來得隱密與戲劇化,但是相對地也多了一份直截了當的新鮮感,或許對於意在將作品訴諸兒童的創作者而言是頗為合適的一種選擇,儘管蓋曼並沒有將自己這部《第十四道門》僅僅定位為一份寫給兒童讀者的作品。(註二)
相較於前文所列舉的那些文本,《第十四道門》的出版時間更晚,因而我們或許有理由期待蓋曼能在書中表達更具有後現代意識的身份建構觀點。畢竟,不論是以名字的賦予(如《地海巫師》中的主角格得(Ged)及其餘巫師)及抹煞(如《微核之戰》中的除名者艾克索伊(Echthroi))之舉來將身份的肯認與否定加以具體化,或是透過名字的遺落與尋回(如《說不完的故事》及《神隱少女》中的主角)來呈現自我身份的迷失與重建,對閱讀經驗豐富的當代讀者而言或許都已經不再那麼新奇了;蓋曼勢必得從這個豐富的傳統內翻出新招,才不會使他的《第十四道門》被埋沒在上述那些文本裡。或許《第十四道門》對這個傳統所做的還遠遠稱不上是深具後現代意味的顛覆,不過如果考量到與普遍上充滿顛覆性的後現代藝術相較下「處於次要地位的兒童文學,和其與母性與女性的密切關係,或許會掩藏其作為一種破壞力的重要性」(Thacker & Webb 217),我們依然可暫且將《第十四道門》視為蓋曼一個帶有後現代意識的創作嘗試,反映了兒童文學「不受後現代的種種特徵所支配、局限,相反地,他們利用了這些後現代條件」的特性(205)。
檢視《第十四道門》中寇洛琳與故事內其他人物的互動經驗,我們可以發現,在門這一側的現實世界裡,幾乎每個周遭的人都把她這個新鄰居的名字誤讀成「卡洛琳」(13-14, 25-28, 30, 32, 67, 179, 189),唯一能正確無誤地叫出她名字的只有她的父母;在門那一側的異世界內,所有非現實的人物卻都能毫無差池地以寇洛琳來稱呼她。就此觀之,蓋曼的見解顯然並不僅僅是將正確的本名理解為真實身份這麼簡單,否則將難以解釋何以非現實的異世界反而看似更能掌握個體在現實世界裡的真實身份。簡言之,將自我身份投射於錯誤的對象之上,以及將自我身份侷限在所謂的「正確」對象之內,事實上都會使我們錯過終極的真實,因為表象或名目上的「正確」很可能根本只是反映出權威者的需求、偏好,而遠離了個體的內在本質。後現代藝術實驗的核心表現為「挑戰規範的力量」及「對於主流論述的反彈」(Thacker & Webb 212),肇致兒童文學相應地「發展出對於主流權力架構的反抗意識」(217),而這與蓋曼在《第十四道門》當中所展現的意識形態是大同小異的。踏上冒險之路前的寇洛琳在自我身份的確立上所面臨的困境,並不僅僅表現在不斷叫錯她名字的新鄰居身上,而更多是源於那一對俗務纏身的父母親對她的疏離;這一對父母親雖然能正確無誤地喚出女兒寇洛琳的名字,卻無視於剛搬新家並即將上新學校的寇洛琳內心的孤單與不安處境、對寇洛琳所表達的情感需求屢屢敷衍了事,彷彿在乎的只有女兒的「寇洛琳」這個外在皮相,而不是她內在的真實自我。所以,不論是「寇洛琳」或者「卡洛琳」,對寇洛琳而言都是某種足以危害到其真實身份而必須挺身反抗的威脅,因為她既不是「卡洛琳」,也不僅僅是個無足輕重的「寇洛琳」;寇洛琳必須像其他冒險故事裡英勇的小主角一樣,經由一段偉大的奇異旅程來證明她有資格以她最真實的那個身份被其他人看待、徹底解決她在身份建構上所面臨的困境。
究竟什麼是寇洛琳最真實的身份呢?我們可以在整部《第十四道門》中看到,寇洛琳不只一次自命為一個「探險家」(26, 92, 141);這顯然才是寇洛琳被長期忽視而亟待確立的一個真實身份。於是,蓋曼為寇洛琳打造了一個第十四道門後的冒險空間,讓寇洛琳可以在克服異世界種種考驗的過程中淋漓盡致地展現她身為探險家的機智、勇氣與堅韌。隱藏在第十四道門後的這個詭譎的世界,是一個足以讓闖入者的原有身份隨著名字湮滅不彰的迷魅鬼域;自我身份的確定性在這個流動不拘的人造領域裡,是跟名字一樣不被當一回事的。當寇洛琳第一次進入那詭異的狗戲院,想必對此感受甚深:
寇洛琳站起身,沿著木頭階梯走上舞台。
「請大家為這位年輕的自願者掌聲鼓勵!」史小姐說。狗群低吠、尖叫,用尾巴拍著天鵝絨椅。
「好的,寇洛琳,」史小姐說,「妳叫什麼名字?」
「寇洛琳。」寇洛琳說。
「我們彼此不認識,對吧?」
寇洛琳看著眼前這個有著黑鈕扣眼的苗條妙齡女子,緩緩搖了搖頭。(57-58)
對方明明都已經喊出「寇洛琳」了,居然還能煞有介事地又問了寇洛琳一次「叫什麼名字」,看似突兀,實則以帶著一絲戲謔的方式透露了名字的表象與內在自我的真實身份這兩者間的聯繫從來都是任意而非固著的。至於那隻穿梭於兩個世界的無名貓咪,所表達的就更直截了當了:
「拜託,你叫什麼名字?」寇洛琳問貓咪,「你瞧,我叫寇洛琳,這樣可以了吧?」
貓咪緩緩打了個呵欠,露出了嘴巴和舌頭,是嚇人的粉紅色,「貓咪沒有名字。」牠說。
「沒有名字?」寇洛琳說。
「沒有,」貓咪說,「我說啊,只有你們人類才有名字,因為你們不知道自己是誰;我們知道自己是誰,所以我們不需要名字。」(51-52)
寇洛琳就這麼在這些涉及名字與身份的認知、理解上,遭受了接二連三的衝擊,所幸她很快地調整好了心態,拋開這些讓人暈頭轉向的似非而是,專心致志地邁向為了證明自己是個「探險家」而必經的各種考驗。雖然後頭出現的那些驚悚刺激的冒險經驗似乎才是《第十四道門》吸引讀者的賣點所在,但是前面這幾處名實之辨的相關探討無疑仍舊是意義重大的;這些探討所以重要並不是因為它提供了讀者什麼振聾發聵的高明結論,而是因為蓋曼藉此向讀者拋出了值得在掩卷之際反覆咀嚼的問題,留下空間「讓讀者站在一個主導的位置」並「打破對傳統說故事模式的期待」,而這堪稱是具有後現代意識的文本所表現出的普遍特色(Thacker & Webb 205)。甚至一直到整個故事的尾聲,蓋曼都沒有給我們一個明確的答案;寇洛琳從第十四道門背後的凱旋已然足供她穩穩樹立起「探險家」的身份了嗎?她真的已經替自己正名了嗎?我們只看到寇洛琳的父母在被寇洛琳從第十四道門那頭救回來以後對這段冒險經歷似乎毫無所悉(177),而樓上的鄰居還是照樣叫錯她的名字(179, 189)。這段奇異的冒險之旅,究竟改變了什麼、留下了什麼?
對表現在兒童文學文本中的身份建構主題接觸經驗豐富的讀者,或許難免會期待《第十四道門》能夠就寇洛琳是否確實在社群中確立了自我身份這一點,在結局處給個明確而肯定的交代,然而身為十大在世的後現代作家之一(註三),蓋曼顯然有充分的理由違背讀者的這一層期待。如果在後現代的氛圍中能有什麼稱得上明確而肯定的事,那也只會是「有關物理世界本質上的不確定性與道德秩序的錯亂」(Thacker & Webb 207),而擺盪在這一切混亂與不確定性中的個體身份,自然也只能是流動性的;置身於這股後現代的激流裡,在乎個體身份的人們與其用語言符號努力去建構出一艘浮木般載浮載沉的巨艦,還不如試著發展出某種超越語言符號框架的解構本領、以便隨時將自身如同砂金一般消融在洶湧暗潮間卻依舊熠熠閃爍。暗流中的砂金不需要凝聚成形,依然能展現尊崇高貴的真實身份,而這正是《第十四道門》中那隻能夠在現實與異界穿梭自如的無名貓咪所流露出的自信與輕盈。簡言之,《第十四道門》所講述的既是一個涉及身份建構的故事,也是一個解構身份的故事;寇洛琳雖然看似沒能擲地有聲地建立她身為探險家的名號,卻已形同藉由冒險過程將自身從虛假的「卡洛琳」與空洞的「寇洛琳」這兩大籠罩其真實身份的威脅中釋放了出來、掙脫了那被毫無份量的名字奪去自我身份的內在恐懼,而這才是真正有待原先的寇洛琳以探險家之姿去克服的終極難關。蓋曼沒有讓筆下的寇洛琳如同《微核之戰》的主角梅格(Meg Murry)一般發現自己身為「命名者」的巨大潛能,而選擇透過第十四道門後的冒險去解放她身為一個解構者的天賦,彰顯出解構儼然已成了後現代生活中自我建構的有效前提。
三、小結
貫串寇洛琳這一路上扣人心弦的冒險歷程,蓋曼在《第十四道門》中的身份建構主題內灌注了不可忽視的後現代意識,堪稱充分體現了後現代兒童文學「承認兒童是天生的解構者」(Thacker & Webb 205)並由此延伸出的創作態度。打著探險家旗號、採用解構者之姿,將真實的自我身份從外在權威單向賦予的特定名字中釋放出來,或許正是當代兒童進行身份建構之際所需的一條出路。弗萊在論及兒童與文學間的理想關係時所持即為樂見解構的立場,直陳「小孩子不應該『相信』他聽到的故事,也不應該『不相信』,而應該生發其想像的根,讓它生長到『是』與『不是』之間的神秘世界去,而這一區域正是他最終的自由之所在」(Frye 187);為兒童指出這一處最終的自由所在的方向,或許正是包括蓋曼在內的大多數後現代作家們所共同努力的一個目標。
註一 此係本書繁體中文譯本出版商繆思所定的書名,為美國經典青少年奇幻小說《時間的皺紋》(A Wrinkle in Time)續集。
註二 蓋曼在個人官方網站曾對《第十四道門》究竟應不應該算是兒童讀物這個問題做出答覆;見Gaiman, Neil. “Frequently Asked Questions.” Neil Gaiman. Harper Collins Publishers, n.d. Web. 12 Nov. 2012。
註三 相關評價來自Dictionary of Literary Biography;見Gaiman, Neil. “Neil’s Work.” Neil Gaiman. Harper Collins Publishers, n.d. Web. 17 Nov. 2012。
【參考文獻】
Frye, Northrop 著,孟祥春譯,《世俗的經典:傳奇故事結構研究》,上海:上海人民,2010。
Gaiman, Neil 著,馮瓊儀譯,《第十四道門》,臺北:皇冠,2006。
Gaiman, Neil. “Frequently Asked Questions.” Neil Gaiman. Harper Collins Publishers, n.d. Web. 12 Nov. 2012。
Gaiman, Neil. “Neil’s Work.” Neil Gaiman. Harper Collins Publishers, n.d. Web. 17 Nov. 2012。
Scholes, Robert 著,劉豫譯,《文學結構主義》,臺北:桂冠,1992。
Thacker, D. C.、Jean Webb 著,楊雅捷、林盈蕙譯,《兒童文學導論:從浪漫主義到後現代主義》,臺北:天衛文化,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