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析>由工藤紀子《海盜船》與《小雞逛超市》看擬人動物的角色設定
文:阮心怡
圖:《海盜船》、《小雞逛超市》小魯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原文刊載於《繪本棒棒堂》雜誌第17期,2009.09
以動物當做主角的繪本很多,因為角色討喜,這些角色甚至已經成為一種符號,擁有相當多以收集為目的的「迷」們。而男性作家與女性作家筆下的動物,在動物形象上的風格卻是天壤之別,在筆者個人的觀察中,男性追求的是屬於如同動物性的活力表現,女性則多半強調關於生活上的細節,角色身上的配件尤能代表。在日本的女性圖畫書作家中,池田晶子的達洋貓(WACHFIELD)、足利奈實的泰迪小熊,土井香彌以色鉛筆疊塗出來的毛茸茸動物,還有本文將著力探討的工藤紀子等,都是本身又能畫、又能寫的圖畫書創作者。她們筆下的動物們多半不以具實的形象出現,卻反而受到大人小孩的歡迎。有的以誇張的變形登場,例如達洋貓,或是具有歐式風情、穿著漂亮衣物的泰迪熊(參考尖端出版社的《小熊上學》),這些角色在設計上充滿細節,本身的可愛又細膩的圖像就極具有市場競爭力。
能呈現人性的動物
擬人化是一種以人類的種種特質來瞭解、構思動物的創作風格,這種敘述方式一方面表現了動物也可以有和人相似的形態表現,也可以增加吸引讀者注目的地方,這種寫作方式已經深入作家創作時的構思歷程,而成為一種約定俗成的寫作風格。在蔣建智(註一)的研究中,他將擬人化視為一種隱喻,而「會說話的動物」則是因為我們利用了對人類的了解,才能將動物構思成「有說話」的特徵,也因為只有人類有「說話」的能力,才能彰顯出人類和動物的差異(註二)。在這類動物擬人的故事中,「各有所好」這句話十分合用,動物也有其天生的喜好與限制的。以工藤紀子而言,她在設定動物行為時,仍會利用該動物本身的天然習性,加以轉化,應用於人類生活之中。在《小雞逛超市》中,雞媽媽、雞爸爸和五隻小雞的完整家庭組合,也符合讀者對於家庭結構圖像的理解。又譬如在《海盜船》中的蜜蜂奇羅,書中對他的敘述是「每天早上會去採集蜂蜜」,並且「還會繡桌巾」,此外,奇羅還「非常的會吹奏笛子」。在這裡我們看到「採蜂蜜」時,可能覺得十分平常,但是當「繡桌巾」與「吹笛子」也出現時,則引起注目。稍微思考,是呀,真實的蜜蜂的尾巴有尖刺,飛行起來會發出嗡嗡聲,對比奇羅拿著針(刺)縫紉、吹奏笛子(聲音)的組合,實在令人十分佩服作者的聯想力,經過另外一個層次轉換的想像,圖像的表現更是豐富了。根據圖面分析,在工藤紀子的筆下,她幾乎不曾讓小動物們著衣,只有在表現特別的職業,例如廚師、超市店員、上班族、菜籃族,才會特意在角色的身上,安放足以代表的象徵物。這些象徵物,只是類似「道具」的功能,動物角色穿著的,還是自己身上的真毛皮。也許就如同工藤紀子自己所說:「我真正想要表現的,並不是動物的個性,而是能夠呈現人性的動物。」(註三)並且在角色的年齡和性別上,經常都是不詳的。她曾經說:『「嚕嚕米」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如果一開始我就將嚕嚕米設定成河馬的話,那麼大家就會把他套上河馬的(註四)框框,在看故事時就會有所限制了。』
是擬人,還是人?
不過,這些動物不只是「擬人」而已,進一步來說,他們是與人類「合成」之後的產物:雖然從外觀上看是動物,卻帶有人的特性,活在人類建構的社會中,說的話、吃的食物,走路方式,都是人類的翻版,「牠們」就是「他們」,這些動物的一舉一動與人類似乎沒有什麼不一樣,可以說這些動物所從事的行為已經主動從事人類「文化」了,擁有人類的靈魂。當《海盜船》中的第一幅跨頁裡,兩個愉快的男人正享用由熊主廚為人類端上蔬菜沙拉和好吃的義大利麵時,即已經宣示本書與《小雞逛超市》角色上的差異。這樣的手法運用的巧妙之時,就算故事情節非常寫實,讀者仍能因為隔著非寫實的角色形象,產生幽默莞爾、戲而不謔之感。當然,工藤紀子不只是以故事的敘述來達到角色設定的效果,她在角色的面部結構上也作了一個很有趣的均質化(註五):香腸嘴。雖然作者笑稱那是因為她自己也有這樣的嘴型,但這個看似呆呆的「扮醜」的圖像,因為複製在所有的角色臉上,也能暗示讀者在閱讀故事時主動將書中角色歸為同一文化脈絡之下。這樣的手法足以讓一個作者有能力將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轉化成自己的風格,形成獨特、難以模仿的小王國。
跨國界的圖文設定
平心而論,工藤紀子的動物角色實在談不上是美型派,卻能夠在日本與台灣熱銷長賣,除了取材平實外,歸功於寫實細膩的插圖背景,讓工藤的書在文字之外,多了屬於圖像符號中的探索,這是相當符合閱讀繪本時所需具備的遊戲性。而這樣的特性也讓她的作品可以輕易跨越國界,受到廣大的歡迎。以台灣為例,《小雞逛超市》在二○○六年出版的隔月,即登上誠品書店暢銷童書的排行榜,也獲得新聞局優良讀物推薦。其作品多被列為國小中年級前的讀物。在《小雞逛超市》中,五隻小雞開開心心的跟著雞媽媽一同到超市採購,趁媽媽不注意的時候,小雞們開心的大採購了起來,直到媽媽發現,才及時阻止,每隻小雞離開超市時個個都垂頭喪氣。直到晚餐時間,看到媽媽將超市帶回來的食材,一一變成美食時,才知道媽媽的計畫,重新又開心了起來。書中的每個角落都安排了有趣的焦點,考驗著父母與孩子的眼力,每次閱讀,都能有不同的新發現,閱讀的過程中也時常充滿了歡笑。作者以空照圖的構圖方式,畫出小雞們活潑的身影,也畫出其他動物小寶寶在超市裡面活動的情形,和隨行家長的表現。這樣同時間呈現出各色各樣的親子關係,在讀者眼中又化為難以數計的個別詮釋。本書溫柔又不說教的提醒幼兒到超級市場應該有的禮儀,也讓一起讀書的爸爸媽媽,學習傾聽孩子內心天真的不平衡,對於親子雙方來說,都是雙贏,難怪大人小孩都喜歡。筆者認為,工藤繼子的故事書是「笑咪咪,談教養」中的高手。二○○九年一月,小魯又出版了工藤紀子的《海盜船》,這次人類也一起進入故事中。自大航海時代以來,海盜故事逐漸演變成為一個經典題材,史蒂文森的《金銀島》為我們塑造了一個鮮明的海盜形象:惡人、尋寶、喝萊姆酒,海盜們以行惡為樂,只看重自己的利益,彼此間也會因此反目。海盜故事也隱含的冒險元素,其中少年在遠遊中的成長,則是令這樣的故事歷久彌新的主因。工藤紀子的《海盜船》也有類似的開頭:加利達(熊)和奇羅(蜜蜂)在海邊開設了一家餐廳,一天夜裡,海盜五人組靠岸索取東西吃,還把主廚加利達的鍋具(寶物)都帶走了。失去了鍋具的餐廳也只好關門大吉,加利達和奇羅決定出海將鍋具要回來,他們將餐廳重新組裝,將斜面屋頂推入海中,就成了一艘船。沒想到在遇到海盜的時候,兩人竟順理成章的當了海盜。海盜們的生活以「三條誓約」為軸心,並以誓約的逐步公布作為劇情開展的關鍵。藉由誓約一和二,加利達和奇羅在無法抗拒下,交出寶物、成為海盜,這都是必須遵守的死板規定:「不這樣還算是海盜嗎?」卻只有主動助人的付出,才能讓第三條誓約(也是最重要的)發揮作用。本書藉由海盜間的行為,探討了「交朋友」之間的互動,加利達和奇羅運用機智和各自的能力,主動幫助海盜化解與村民間的敵對關係,不但拿回自已的鍋子,也變成彼此最重要的朋友。在本書中,人類與動物都具有相同的香腸嘴和臉型,暗示了這是一個沒有那麼多不一樣的世界,令讀者忽略掉航行於四海的海盜船,如何能夠與遠地的居民做語言上的溝通這類刁鑽的問題,更不用說人與動物的界線劃分了。
安全的心理距離
對於兒童來說,動物圖像在取得小讀者認同的設定上,往往比寫實型的人類角色,更容易令他們投入。當我們必須和孩子說些什麼的時候,藉由像《小雞逛超市》和《海盜船》的內容,都是可以與兒童延伸談教養的好範例,他們有樂趣,也有教學,卻沒有被指稱「說教」的隱憂。這可歸功於擬人動物即使再像人,或根本就是在寫人,讀者都能因為其圖像設定仍囿於動物形象,心理上產生足夠的緩衝空間,這樣的緩衝空間使讀者保留有一個安全領域供自己思考判斷,也提高了書本的耐讀性。這樣的情形非只在繪本中看見,在童話、小說中亦十分常見。或許筆者可以大膽推論,像這樣約定俗成的創作方式,一開始的源頭,或許也是來自於人類在彼此溝通時的基本希望吧!
註一 引自中正大學哲學研究所蔣建智之碩士論文《兒童故事中的隱喻框架和概念整合:哲學與認知的關係》。
註二 同註一,頁38-39。>
註三 學習研究社原作,范志怡譯,《東京插畫家?感動力》(臺北市:三采,2008年1月),頁66。
註四 同註三,頁66。
註五 均質化在此指的是畫家大量應用同一種結構模式,使畫面呈現反覆的效果,讀者極容易辨認出這樣的特色。例如此文主述的工藤紀子動物圖像,都有香腸嘴、大眼框、圓體態的均質化特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