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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透過圖畫書與心靈對話

文:何思瑩 
原文刊載於《繪本棒棒堂》雜誌第20期,2011.01
 
  「你用鏡子看見自己的臉,用藝術作品看到自己的靈魂。」--蕭伯納(1956-1950)
 
    一歲零八個月喪母的俄國文豪托爾斯泰,在其半自傳性質的作品《童年‧少年‧青年》裡,讓不復記憶卻深深思念的媽媽多活了好幾年的歲月,讓那象徵著半個自己的尼可連卡,擁有足夠的時間凝視媽媽,被媽媽親吻,聽媽媽說話,與媽媽告別。儘管如此,母親的逝世仍是尼可連卡永遠的痛。當尼可連卡成為一位青年時同時也歷經了祖母的過世後,他與哥哥伏洛嘉一同回到兒時的家,才發現童年的哀傷從未遠離:
 
  「媽媽不是在這個房間裡死去的嗎?」伏洛嘉說。
  我沒有回答他,假裝睡著了。我要是一說話,準會哭出來。(頁307)
 
    而在現實生活中,托爾斯泰同樣也是終其一生無日不思念母親。
 
    孩子的情感綿密纖細,且自有邏輯。在顛簸的成長路上,孩子一路撞出了多少傷口,我們也許無從得知,或許,我們確實是知道的,卻避而不談或不知從何談起。又或者,我們一直以來都太大看大人,忘了在生命中的痛擊之前,人人一律平等,每個人都會受傷,每個人都可能哀慟欲絕。如果有那麼一本書,能讓孩子和我們在懂事的忍住痛,假裝沒有受傷時,給予他和我們所需的同理、撫慰、不厭其煩的解釋和堅定的愛的語言,在無形中帶領他和我們正視並以他和我們需要的方式理解自己的傷口,那麼這個傷口有一天能夠不痛的機會,就會比其他隱而不宣的傷口高出許多。
 
    而藝術作品如圖畫書,又是以什麼樣的方式讓孩子與我們得以看到內心深處的自己呢?
 
    一般而言,第一人稱敘事觀點較第三人稱敘事觀點,更能幫助較年幼的讀者進入角色的內心,將自己投射在角色上。當故事裡的角色一個字一個字敘說自己的感受時,曾經擁有過相同感受的讀者會覺得自己的感覺被同理了,當故事裡的「我」獲得了疼惜的擁抱時,讀者也同時享有想像自己也融入在那個擁抱裡的特權,並進一步將故事的文字化為自己的內在語言。
 
    《你到哪裡去了?》與《想念媽媽》就是明顯的例子。在故事的一開始,兩個故事的主角「我」就失去了摯愛的親人,透過第一人稱的敘事觀點,讀者得以在閱讀故事的同時,找到認同與他曾深切感受卻不知如何表答的話語。當圖畫書以溫暖的畫面與話語提供了一個面對傷口的方式,讀者就會像第一次聽童話故事的孩子,雖然知道那只是好久好久以前的故事,卻還是希望自己同樣勇敢、善良,相信悲傷終會過去。這就是兒童文學的魔法。
 
    值得注意的是,運用第一人稱的敘事觀點,雖然拉近了讀者與故事之間的距離,但有時候過於明顯的意圖,卻也可能引起敏感讀者的反彈。因此,部分採第一人稱敘事觀點且教育意圖明顯的圖畫書,會在圖畫的部分,以動物的形象取代人類的形象,拉開讀者與第一人稱敘事角色之間的距離,降低讀者與文本互動時所可能產生的排斥感。
 
    由心理專家所編寫的《我的小小傷口》系列圖畫書,則運用賦予第一人稱敘事角色名字的方式,預留緩衝空間,甚至在《我的小小傷口01 不跟你好了!》中,改採以第三人稱敘事觀點的方式,拉開讀者與文本間的距離,讓讀者能以理性旁觀者的高度,看待在現實生活中也有可能上演的友誼劇場。
 
    相較於《我的小小傷口》系列,從其他角色與「我」之間的互動中,讓讀者得以獲得一個溫暖的說法,一個可以投入想像的擁抱,填補情緒的傷口,《外公》則提供了另一種替代性的撫慰,與另一種第一人稱敘事觀點的可能。
 
    《外公》全書以沒有引號、僅用不同字體的方式呈現女孩和外公的對話,因此,當女孩開口跟她的外公說話時,在讀者在眼中,會是第一人稱敘事觀點的文字,而外公的話語在讀者眼中,則是以第二人稱敘事觀點的形態呈現。這樣的設計,讓讀者能夠將自己與女孩的角色對換,與「外公」對話,以兒童文學中所蘊藏的溫柔而有力量的純真,重組對自己外公的記憶。
 
    而以阪神大地震為故事背景的《1000把大提琴的合奏》,除了主要的第一人稱敘事觀點來自一位因失去的愛犬而悲傷不已的男孩,其他的角色也採取無引號的方式,同以第一人稱的姿態敘說自己在地震中所經歷的個人創傷。於是就像1000把聚在一起的大提琴,每一個人都在這場集體創傷中,看見別人的傷口,聽到自己的故事,共同為每一顆受傷的心種下關愛。
 
    同樣以阪神地震為背景的圖畫書《橋的孩子》,採的是離讀者距離較遠的第三人稱敘事觀點,但刻意在前後的白底蝴蝶頁上,加入與內文呼應但無引號的一句第一人稱敘述:「謝謝你們,保護我的生命」,成功縮短了讀者與事件間時空的差距;我們閱讀的,不再只是別人的創傷事故。
 
    相反的,寄心靈重建歷程於校舍重建描述,呈現921地震災前災後,臺灣所經歷的痛的《鞦韆、鞦韆飛起來》,雖然全書採客觀的第三人稱敘事觀點,不刻意渲染情緒的描繪,卻阻擋不了讀者投入其中,以想像深探情節下所埋藏的濃厚情感,像紀錄片般的樸實且深刻,內蘊著土地的顏色與陽光的味道。 
 
    另一個例子,則是《我的小小傷口》系列中的《我的小小傷口07 狗狗再見》。透過如電影運鏡般連續的畫面呈現孩子哀悼歷程,沒有文字,反而增加了這本書在不同領域能夠被運用的空間,也是一種嘗試。
 
    事實上,在兒童文學的作品裡處理創傷事故的題材時,第三人稱的敘事觀點,是一種作者試圖將孩子閱讀後的衝擊降至最低的方式。《熊與山貓》、《李奧的天使》、《獾的禮物》、《豬奶奶說再見》、《愛取名字的老婆婆》和《害怕受傷的心》都是這類的作品。它們各自以故事的樣貌,再現死別,允許讀者自己調整閱讀的距離,從這一路的心碎尋找最貼近自己的一段。
 
    無論是將小鳥放進小盒子裡的沉默,還是好好說最後一次再見的溫暖力量,這些把兒童放在心裡作者,把世界上最讓人傷心的事,用最最溫柔的方式呈現出來,只因為生死離別的心碎無法藥到病除。於是,所有的讀者,無論是9歲還是99歲,都得以重新凝視死亡,與死亡所帶來的哀傷。
 
    培利‧諾德曼(Perry Nodelman)在《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中曾表示:
 
  因為我們希望保護孩子,因此我們為孩子所寫的文學作品─以及改寫的仙子故事─往往刪掉令人不安的想法和事件。這種檢查制度(cencoring)剝奪了孩子對文學的基本樂趣─不必實際受苦,就能體會痛苦情況,並因此在面對現實必要的困難情況與情緒之前,能有事先演練的機會。(頁283)
 
    而從當今圖畫書呈現生命難題的方式,不難看出愛孩子的大人們多麼努力在哀慟中創造溫柔的角落,在寒冷中燃燒柴火,在黑暗中尋找光芒。可以肯定的是,當我們允許兒童文學中出現多元的題材,透過相互交疊卻又有所差異的作品,孩子將能慢慢修改看待事物的觀點,調整到最適合自己的角度。相信在這樣的兒童文學中長大的孩子,帶給這個世界的,會是更快樂的兒童,更美好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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