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洪佳如 採訪報導
圖：張又然 提供

 

 

　　繪本創作者張又然老師，每一本書皆耗時費工，並將考究化於無形，在每一本書放進新的想法，將每部作品視為自我的挑戰，讓讀者從中獲得力量。讓人分外好奇，又然老師創作生涯的起點。

 

　　故事要從又然老師退伍的那段日子開始說起。

 

　　高中就讀復興商工美工科，退伍之後，又然老師為賭一口氣，開始沒日沒夜畫起漫畫，之後順利在雜誌上展開為期兩期的連載。那段幾近瘋狂的日子，讓又然老師深刻意識到，這樣燃燒自我創作的方式，並不適合自己，雖也曾想轉換跑道，投身廣告業，但因為是雕塑組出身而碰壁，直到又然老師碰巧在報紙上看見一間兒童出版社，上頭寫著「誠徵插畫設計」幾個大字。

 

　　從前，以後，又然老師有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又然老師回憶道，雖然這家出版社，性質比較像接出版案子的製作公司，但待了5年，期間還真學了不少東西。5年後，又然老師決定離開公司，開始獨立接案。接案人生對很多初進社會的青年朋友來說，心裡可能會感到忐忑不安，但幸運的是，時值教育部推行教科書由國立編譯館統一編寫到開放民間版本，又然老師開始有了源源不絕的工作機會，從構圖、插畫、上色到美編老師不假他手，從做中學習，插畫工作有了穩定的案源。

 

　　當接案工作穩定後，又然老師心想，難道，我就這樣過一輩子了嗎？

　　
　　此心念一轉，人生風景截然不同。在過去，又然老師自嘲自己是三點一線的宅男，一日動線從住家到公司，工作之餘在書店與漫畫出租店流連。直到某一天，高中同窗好友從日本帶了一本二手書店買來的畫冊，當作伴手禮，又然老師看了非常喜歡。沒想到幾天後，朋友又把畫冊要了回去⋯⋯因為朋友的姊姊也想收藏。可見這本畫冊的魅力。   

 

　　原來，這是日本一名罹患小兒麻痺的畫家——原田泰治的紀念畫冊，他用了多年時間，跑遍日本好幾個島，勤勉不懈畫下他眼中最純樸的鄉鎮風光，並在報紙上連載。樸實無華的畫風裡，蘊藏最真實的情感，獲得了讀者的青睞，後來開了畫展，也將作品集結成冊，最後成為又然老師當時手上拿著的書。

 

　　「這是一個人用生命做的事情啊！」誰也沒料想到，這本畫冊幾經轉手，從日本到台灣，輾轉來到又然老師手上，他不僅看到了畫，眼裡還有火花閃動！他也想像這位創作者一樣，燃燒自身生命的鬥志，用雙腳認識腳下這片土地。

 

　　如果說，原田泰治的創作精神，感動了又然老師，讓自己正視自身生命觀，那麼，參與陽明山生態導覽課程的經驗，莫過於又然老師生命中鮮明的轉捩點，為往後的創作觀奠定良好的基礎。

 

　　從小家裡開柑仔店，讓他自小養成了看報的習慣，總能在看似不起眼的版面上，看見改變自己人生觀的可能性。上一回，他在報上看到了適合自己的工作，這一次，他則看見改變生命態度的可能性。

 

 

　　那時候的他，單純抱持著想要更加認識土地的心，無意間在報上看見一門生態導覽課程資訊，隨後展開三個月馬拉松般的學習。每堂課的講師們來自各行各業，每個人融合自身專長，在此投身自然、奉獻自己，為又然老師帶來很大的感動，接觸過去從未接觸過的人們，才知道原來台灣有這麼多人參與環境議題。

 

　　課程結束後，又然老師很想知道，這些人的熱忱從何而來，從原本單純聽課到想貢獻一份心力。但客觀評估自身個性，認為自己並不適合解說導覽，不如好好發揮所長才能。因此，看事情的觀點從「我不能做解說員」變成了「我能做些什麼？」，找到有趣的參與點，加入兒童組的行列，對山林保育知識一點一點慢慢增加。

 

　　九二一大地震，又然老師與協會成員深入災區了解土石流概況。當時，阿里山的地景改變劇烈，土石掩蓋潺潺小溪，成群樹木相繼倒下，大地傳來令人心碎的嗚咽，這一次的經歷，讓又然老師心裡產生很大的動能，但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出口。於是，自己給自己寫企劃書，一個人租摩托車，騎車上阿里山，讓人完全聯想不到，他過去曾是三點一線的宅男。

 

　　驅使他前行是對創作的渴望，以及對土地的關心。 

 

　　「但是很可惜，當時我寫的東西達不到內心的高度。」又然老師不想做一本說教的書，沒想到當時的創作初心，變成巨大的包袱。越是這麼想，重量越是失衡。只好將念頭暫時擱在一旁，這時候，在工作場合上，又然老師結識了嚴淑女老師，彼時兩人同是插畫夥伴，但個性大不相同，嚴淑女老師天馬行空的想法，總有辦法透過想像力創造出好故事。於是兩人攜手合作，完成了第一本書，也是在國際間大放異彩的創作——《春神跳舞的森林》。

 

　　在《春神跳舞的森林》創作過程中，最令又然老師印象深刻，莫過於兩起富有生命哲理的事件。

 

 

 

　　一是報名陳玉峯老師的環境佈道師課程。過程中，他以富有詩意的語言詮釋了神木之死。他問學員們「你們猜神木是怎麼死的？」這個問句讓大家詫異，異口同聲的說不是因為雷劈嗎？陳玉峯老師搖搖頭「其實神木是寂寞而死。」，這番話讓人遙想過去，神木不是神木，他與動物為伍、山林成群，寂寞二字，背後是人類的不當行徑所造成。

　
　　為了考究鄒族文化，又然老師也曾一次次登門拜訪浦忠成教授。原因是自己光看學術文獻無法完全理解，想要掌握精髓，必須直接向作者請益才行。幾經探訪，又然老師決心向浦教授問一句看似唐突，但決定性的問題。

 

　　「身為一名鄒族人，您怎麼看待自己家鄉的土地？和您眼前的漢人，也就是我，有什麼不一樣？」

 

　　浦教授的回應只有四字——「萬物有靈。」

 

　　簡短情深。

 

　　這句話啟發又然老師。細細閱讀《春神跳舞的森林》，畫面中每棵大樹與石頭，雲、山、水皆刻畫著一張沉睡的臉，也許，可以這麼說，下筆如有神這句話，實是因為裏頭藏有對天地的敬意。

 

 

 

　　但創作時，遇到沒有文獻資料參考，又該怎麼辦呢？在與林滿秋老師合作《少年西拉雅》繪本時，由於十七世紀的西拉雅圖像資料實在非常難尋，幾乎沒有太多資料流傳，但故事以消失在西部平原近四十年歷史的梅花鹿為引，從失落的物種連接失落的族群，這樣的題材深深吸引了又然老師。

 

　　在沒有太多記載可以參考之下，又然老師大量翻閱古地圖，甚至跳脫台灣觀點，思考「從別的國家來看，會是什麼心情？」甚至特別選了一天到台南兒童圖書館，讓自己全然沉浸在其中，只為了貼近這片土地，讓梅花鹿透過想像力，重新在腦海中奔騰，最後終於呈現了《少年西拉雅》此書中，西拉雅聚落與梅花鹿共生的畫面。

 

 

 

　　訪問的尾聲，又然老師提及根據童年經驗創作《再見小樹林》的心路歷程。在幼稚園時期，他曾有一片深愛的小樹林，然而，大人因整理環境為由，無情的砍伐。即便他奮力抗衡，大病一場，仍舊改變不了事實。

 

　　日後，在講座上，曾有學員在講座上舉手向他提問：「老師，你畫這些有用嗎？」

 

　　有用、無用一直都是人們關切的議題。然而，又然老師向這位朋友分享一段往事，那是擔任台中小大繪本館的負責人莊世瑩老師轉述給他聽的經歷。

 

　　彼時，台中五權西四街有一大群老樹，連綿蓊鬱卻面臨被砍伐的命運，莊世瑩老師得知這個消息後，經由一通、兩通、三通電話，號召台中各地的媽媽們，共同守護大樹。不行再試，再不行找更多人來，仰賴女力不懈，使市政府重視此案，最後成功保住老樹。

 

　　「又然老師 你沒做到的事，我們幫你做到了。」

 

　　創作者勤於耕耘內心的一畝心田，辛苦養育一株株幼苗，栽進許多讀者心房，攜手共同成整座森林，而創作者的精神，也像簇簇火苗，在心與心之間，傳承意志。※

 

 

責任編輯：王予彤、李季芳、黃懿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