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心怡
圖/出自《雪子小姐愛追劇:一個讀者的超時空穿越實錄》,二魚文化
照片/感謝蔡宜容提供

▲ 蔡宜容與雪子小姐
讀蔡宜容《雪子小姐愛追劇:一個讀者的超時空穿越實錄》時,我以為會碰到的是一位規劃齊整,博學且嚴謹的「學者型創作者」。畢竟書裡,她將媽媽的追劇日常與大量中西文學理論相互印證並細心地記錄下來,文章雖然輕鬆易讀,卻仍能在其中感受到深厚的人文素養。
不過,訪談真正開始後,隔著冰冷螢幕而來的作家蔡宜容,完全顛覆了我的想像。談到讀者和閱讀,語氣熱烈,眼神裡閃著光。一句句的話語是一道道閃著光的故事。我們歡愉地走入蔡宜容那觀察的細節,及細節延伸而出更為廣闊的閱讀之海,我們跟著她一同梳理讀者從何而來,如何被定義、被塑造,又將走向何處。身為讀者的我們,只能一邊聽,一邊讚嘆著,閱讀,從來就不只是書的事。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蔡宜容談起自己赴英國瑞丁大學攻讀兒童學研究所的日子,「當時的我幾乎什麼都沒準備」,她笑著說。沒有事先調查,也沒有特別期待會學到什麼,只把自己當成一張白紙,走進第一堂課。
真正令她震撼、痛著並快樂著的是「理論課」。
「專有名詞、人名,全都很陌生。」她笑著說。商學背景出身的她,過去對文學心懷嚮往,卻沒有接受過系統訓練。理論課對她而言,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語言與架構,熟悉的則是閱讀過的文本,而理論終究是從閱讀裡長出來的思考,因此,當理論對應上過往的閱讀經驗後,她很快就進入狀態。
也許正是這段經驗,讓她開始思考 ── 閱讀究竟會怎樣改變一個人?
「閱讀一定會改變書寫。」她篤定地說著。從英國學成歸來後,她慢慢發現,自己的創作開始關注「讀者如何因閱讀而被形塑」。因此,讀者與閱讀的關係,成了她筆下重複出現的主題,這在她以前的作品中較為少見。
談到《雪子小姐愛追劇:一個讀者的超時空穿越實錄》的誕生,她沒有直接回答動機,反而問我們:「還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成為讀者的嗎?是不是在我們驀然回首時,已經是一位讀者了?」

「你站在現在追想過去,當時並不知道自己正在成為一位讀者;等你意識到時,那段時間已經成為過去式了。」她停頓了一下,「我覺得,這就是讀者跟閱讀之間的情感。」那樣的狀態,既清晰又朦朧。
真正讓她看見「讀者誕生」的瞬間,是在花蓮陪媽媽看劇時。
媽媽隨著劇情起伏,有時激動得不能自已,有時又為角色憤憤不平,也會對情節提出自己的看法。那是一種既有我又無我的狀態。蔡宜容看見一個活生生、熱騰騰正在生成的讀者,一個情感與思考同時運作的讀者。
她像個人類學家般興奮,沒有打斷,也沒有指導,只是安靜地觀察、記錄。那一刻,她成了媽媽的聽眾,也成了她的讀者。
邁向成為怪物之路
媽媽真正成為「讀者」之後,她打開Netflix不再只是打發時間,而是開始有意識地挑選劇目,決定哪一部值得欣賞、哪一段又值得重看一次。這時的閱讀或是觀看,不再只是被動的接收,而是成為一種主動的選擇。有趣的是,劇情也開始滲入日常。
例如,路上看到「5050」的車牌,媽媽會想到某部劇中角色的車號;在家樂福停車場時,她腦海會浮現某部劇中追殺的場景,「她開始在各個文本與現實之間走跳」,彼此召喚,來回穿梭。
蔡宜容笑說,「這已經不是一般的讀者了,是怪物等級的讀者。」
她解釋道,路易斯・卡羅的詩〈獵鯊記〉中,一群人出海獵捕名為「史奈克」的怪物,卻在追捕過程中發現,史奈克消失了,而所有人最終都成為了史奈克。日本作家宮部美幸後來以此為靈感,寫下《獵捕史奈克》,描寫一名女子在復仇的路上,逐漸成為自己追逐之物的故事。

《獵捕史奈克》
作者:宮部美幸
出版社:獨步文化(2006)
「讀者也是這樣。」蔡宜容說。閱讀之後,讀者會去尋找意義、去解釋、去掌握詮釋權。一旦捕捉到某種意義,就會想吞下更多象徵與可能性。
「詮釋跟理解都是一種權力。」她說,「而且是頗為霸道的一種權力。」那是一種長出爪子的能力,能穿越虛實,在故事與現實間走跳。
「如果這樣還不算怪物,那什麼才算?」她反問。
讀者2.0
如果說「怪物」是第一步,那麼,接下來呢?
蔡宜容說,媽媽沒有停在單純的情感裡,她慢慢往更深的地方走。
「一開始,媽媽其實是頗為純真的讀者。」她分析道。那種全然的投入,喜怒哀樂隨角色起伏,為劇情牽動心緒。可是,時間久了,她的閱讀開始有了變化,不再只是看故事,也開始會想:「我自己是怎麼看的?」
例如,媽媽會反覆重看《長相思》、《柳舟記》、《錦月如歌》。原因不只是「好看」,她會開始歸納、整理,甚至比較。例如她喜歡那些不被「女性身份」束縛的女主角,她們不會一直強調「我要突破框架」,而是順著性格去做事,完成目標。
這不再是喜好,這是「觀點」了。
「媽媽已經進入讀者2.0了。」蔡宜容語氣裡帶著驚喜。
她說,這根本就是論文寫作的過程:先確定議題,縮小範圍,找出文本間的共同點,再提煉出論點──女性角色如何在困境中自處、如何不被性別束縛。但不同的是,「她就在吃飯的時候,很自然地講出三個重點。」蔡宜容笑著說。
那一刻,她明白了:原本的觀察方式不夠了。當讀者開始有自覺地進行文本分析時,紀錄者也需要進化寫作方式。所以,紀錄暫時停在〈楊桃樹與橘樹,分離與承諾〉這一章。但,這不是句號,只是逗號。因為閱讀從來沒有終點,它是一段不斷延伸及岔出去的旅程。
裝幀的藝術
拿到《雪子小姐愛追劇:一個讀者的超時空穿越實錄》,第一眼就能感覺到,它不是一般的書。
它小巧到一手就能握住,有點像私人筆記。章節標題很淘氣:有的直書、有的橫排、有的靠左、有的置中、有的悄悄落在章節前。字體忽粗忽細,節奏時快時慢,好像故意打破規則,又像在暗示什麼。整本書的版面,就像暗藏著一股情緒在其中自由地流動一般。
對一些讀者來說,這是一場視覺上的謎團。他們會忍不住推敲,為什麼這一篇在這裡?為什麼這一章突然改變方向?是不是每一個排版細節,都暗藏什麼線索?
蔡宜容聽到這些解讀,笑了笑。「其實我對設計一點都不在行。」她坦白說道。版面的美感,她完全交給設計師去處理。大部分形式上的變化,都是專業決定。
她唯一出聲的,是〈隱匿的被彰顯,不存在的被現形〉那一章。
初稿時,那一整頁黑底白字,和其他章節完全不同。黑色的對比,呼應她想表達的主題:遮蔽與現形。第二稿又恢復成全白,她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堅持:「黑底有它的必要。」那黑底白字,與其說是視覺考量,不如說是她對「遮蔽與現形」的堅持。

書中還穿插了一幅卡斯柏.大衛.弗瑞德里希的《霧海上的旅人》,畫中那孤獨卻不服輸的背影,站在山巔遠望霧海。蔡宜容發現,那身影竟與媽媽拖著行李箱走在捷運站的畫面如此相似,這也是某種虛實的跨越與互文。
「但我不知道該放在哪裡。」她笑著說。最後,她把決定權交給設計師。

在這本書裡,設計不只是為了包裝,它本身就是共創的一環。文字和版面彼此呼應、對話。就像閱讀本身,意義不是單一創造的,而是在作者、讀者和形式之間緩慢流動。
情書與觸目驚心
談到接下來想寫什麼,蔡宜容沒有宏大的計畫,反而笑著說,她想寫一封情書。
寫給蘇軾的情書。
「我真的很愛他。」蔡宜容毫不掩飾那份熱烈與著迷,她也提到陶淵明,兩位都是讓她願意一再重逢的古人。對她來說,是閱讀他們的文字,才讓她萌生「我也想寫」的念頭。「情書本來就可以無所不包。」她說,重要的不是形式,而是那份想要回應的心意。
談到故事會儲存很久,她忽然提起明末清初的張岱。那是一位雜學旁收、無所不窺的讀書人,既能寫史,也精於玩樂。有人抱怨四書五經艱澀難讀,張岱卻說,不如先放下書本,去遊山玩水。等一等,總會有某個瞬間「觸目驚心」。
說到這四個字時,蔡宜容特別強調了一下,畢竟張岱的使用方式不同。
「我永遠記得這四個字。」她說。觸目驚心,張岱指的可能是一陣清風、一顆石頭、一縷明月,也可能只是某人隨口的一句話。那一瞬間,你忽然懂了,你被擊中了,原本卡住的地方通了,原本模糊的地方清晰了。
「故事不會爛在肚子裡。」她篤定地說。「它就在那裡,等一個觸目驚心的時候。」
成為自己的先驅者
不過,「觸目驚心」從來不是偶然,那其實是一種養成,就像讀者也需要被養成一樣。
蔡宜容說,她始終相信,真正厲害的讀者,是願意為讀過的書賦予聲音的人。當你願意開口,世界某個地方,或許就有另一個讀者因此被點亮、被觸動。
「我們都是自己的先驅者。」她說。
但也笑著補充,這原是波赫士的說法,她只是借來用。我們總以為是某個人啟發了自己,於是把所有的光芒都投向對方;卻忘了,在那之前,我們其實已經讀了許多、想了許久,也默默替自己準備好了。真正的觸動,不會憑空發生,它往往是經過長久的累積後,在某個瞬間忽然對上。
作為蔡宜容的讀者,我認為她想談的其實不只是「如何成為讀者」,而是如何在時間的流裡慢慢長成自己。閱讀,也許就是一邊被觸動,一邊為未來的某個瞬間鋪路,等到那一刻真正到來,你會明瞭,那不是偶然,而是你早已走在路上。

受訪者簡介|蔡宜容
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博士候選人,英國瑞丁大學兒童學研究碩士,英國里茲大學政治傳播碩士。
著有《離人》、《痴人》、《邊城兒小三》、《超時空友情》、《晉晉的四年仁班》等,其中《離人》於2024年獲第四十八屆金鼎獎。譯有《圖像說故事與視覺敘事》、《漫畫敘事表現解剖學》、《色彩的履歷》、《絲線上的文明》、《二年八個月又二十八夜》、《哈倫與故事之海》、《盧卡與生命之火》、《塵之書-野美人號》、《謊話連篇》、《在我墳上起舞》等。
責任編輯:謹竹、陳子涵、謝馥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