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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安徒生的剪刀(下) ——從剪紙、剪貼圖畫冊到寫作

文:藍劍虹
圖片提供:藍劍虹
 
用剪刀寫作
    剪刀的拼貼手法也實質性地延伸到其文學創作上。在拼貼畫冊和影像屏風之外,還有個詩人的「雜貨店」。「雜貨店」一詞,取自安徒生的一本日記體的遊記,《詩人的市場》(或《詩人的雜貨店》)。(註一)在該書的扉頁,有一首開卷詩:「讓我們進入市場馳騁想像吧,我已展示了琳琅滿目的商品,從哥本哈根直到東方的歐亞,拱頂的柱廊排出宏偉的全景。」(註二)這自然不是只是在描述這些市場或雜貨攤有很多物品商品,而是比喻性質地指出指出,在安徒生私人收集的「市集」中,大量雜駁的收集品,不只是前文(〈安徒生的眼睛〉)提到的屏風上的各種圖像,更有各種文字文本。(註三)安徒生不只有在旅行時收集圖片的癖好,他更有「閱讀癖」:
 
        他死後所留下的數不清的文稿足以將他的財產繼承人愛德華.科林淹沒掉。這些文稿包含各種各樣收集保存的文章,有他本人,也有他收集到的書信和紙片,還有一些從報紙雜誌剪貼下來的東西(…)安徒生在「剪貼」上的天賦不僅表現為剪刀和膠水,還表現在他的筆頭上。在他的小說、劇本、詩歌和童話中,我們隨處可見文學上的拼貼(colloge)手法。(註四)
  
    詹斯以安徒生的第一本小說,《步行記》,也是遊記,為例來指出:
 
        我們在安徒生的寫作中可以找到很多「剪刀」的痕跡,特別是在篇幅較長的作品中(…)1829年,安徒生的第一部小說《步行記》(註五)中,最多樣化的充滿了矛盾的情節拼湊到了一起,被放進這個令人驚奇的箱子(…)這本書充滿了大大小小的從別的文學類型剪貼過來的東西。詩歌、日記片段、戲劇片段、格言和同時期文學作品中的多樣化的引用,混雜在一起。還有從希臘文和拉丁文經典著作中節選的片段。原汁原味的古代經典被賦予了現代形式,雜亂與和諧共存。(註六)
 
    這確實是文學的拼貼,其中各式文字風格的片段雜混古今被重新拼貼組成賦予現代的形式,就如那八大片影像屏風一樣:「安徒生把不同類型的不同領域的段落和敘述片段插入到他的童話中,使得它們轉換於不同的時空。」安徒生自己更是自豪於此,他自己說道:「安徒生是個天才!剪貼是他的祕密武器!」(註八)
 
    眾所週知,安徒生自幼家貧失學,他是從各種生活中所能遇到的機會中去閱讀,而且是片段的閱讀。想像一個喜愛閱讀的孩子,他可能從所有可能的得到的上面印有文字的紙頭中去閱讀,這很可能就是從人家不要的要扔到垃圾桶的紙片上去閱讀,將這些片段的,可能只有上文沒有下文或是就只有中間部份去閱讀,或僅是一小段幾行的文字中去藉由聯想,就像前述卡爾維諾幼時一樣,從不同的圖像之間去建構他自己的故事。
 
    個人知道一位現今從事兒童文學工作者,回憶他在貧困鄉間的童年時期的閱讀啟蒙經驗,同樣家貧,他就從他的姑媽,也是開雜貨店的,他每天都到雜貨店報到,為的就是閱讀那些從書上被撕下來準備要包雜貨的片段紙頭,或是從要餵進升火煮飯的爐灶中的紙片中搶救幾張散頁,蹲在爐火旁完成他的文學啟蒙。而在安徒生的《牙痛姑媽》這篇童話,就描述了幾乎一樣的故事。
 
    《牙痛姑媽》這篇童話好像就是安徒生為了解釋他的故事從何而來的問題所寫的。故事第一行,以「這個故事是從哪裡收集來的?你想知道嗎?」回答是:「從一個裝著許多舊紙的桶裡收集來的。」(註九)什麼樣的桶子?在雜貨店裡的桶子裡,因為雜貨店需要許多紙頭來包要賣的東西,如鹹鯖魚、奶油、乳酪和麥粉、咖啡豆等。而雜貨店的學徒,他閱讀過許多東西。從哪裡閱讀?就是從雜貨店裡包東西的紙上讀來的,他收集了一大堆紙片,包括忙碌和粗心大的公務員所寫的重要文件,某個女孩寫給另個女孩的祕密信件等等和一些值得一讀再讀的好書中的零星散頁。
 
    而《牙痛姑媽》這篇故事就是從一本大學生的作文簿上被撕下來的二、三張散頁中發現的,被搶救出來的。(註十)安徒生在這篇故事開頭和他在那些畫冊中都寫道,這都是那些不該被扔到垃圾桶的東西。安徒生的閱讀就是從這裡開始的,而他的創作就是從他日後以剪刀收集的文字和圖片的「雜貨店」去「發現」他的童話文學世界。
 
    而這種拼貼或是綜合並非僅是在所謂長篇的作品中,有同樣存在於安徒生的童話書寫裡:
 
        正是在安徒生的童話這種簡短靈活的形式裡,他的文學上的『拼貼』技巧得到了它應有的承認和肯定。除了《牙疼姑媽》,在其他作品中也能找到極好的例子。諸如《開門的鑰匙》、《跛子》、《雪女王》、《夢神》、《旅伴》、《香腸拴熬的湯》、《沼澤王的女兒》和《幸運的鞋套》。安徒生把不同類型的不同領域的段落和敘述片段插入到他的童話中,使得它們轉換於不同的時空。(註十一)
 
    我們也都知道安徒生的童話許多都是從其他故事或是傳說中轉化而來,而且來源眾多,就如米切爾在《丹麥的文學群星》所指出的:「安徒生說,有些童話從丹麥的民間故事移植而來,《國王的新衣》源出西班牙,《頑皮孩子》來自阿那克里翁(古希臘詩人)(…)安徒生取材的來源十分廣泛,並綜合運用了各種體裁的散文小說之所長;要準確地判斷他的全部作品的主題,是一件非常複雜,也可能是勞而無功的事。」(註十二)在安徒生的這部《步行記》有一段文字,其實說明了他自己對這樣的文字拼貼的手法:
 
        有的是古老的經典作品,有的是幾乎不為人所知的作品,但微不足道的小作家從不留情,他會從這些作品偷來一隻胳臂或是一條腿;這裡有一隻眼睛,那是英雄的一條胳臂,這樣,黏黏補補,他們便讓自己有了一個還算說得過去的男英雄或是女豪傑。一番挑挑揀揀之後,屍體上還能剩下什麼呢?只有上帝才知道,等我修補完成後之後,一切便都知曉了。(註十三)
 
    這已經不僅是拼貼,也是修補術了。其實也可以看到其「互文性」的運作,而且頗複雜。比如《養豬王子》,安徒生說,裡面的「十幾個情節來自於一些丹麥民間傳統故事,我在兒時曾經聽過這些故事,所以說,不可能因為尊重傳統就原封不動地照搬。」(註十四)
 
    我們知道安徒生不只是書寫故事,他事實上長期有說故事的習慣,不只是朗讀給他的贊助者那些成人聽眾,他更常說故事給孩子聽,而這個口頭的述說事實上影響著他從眾多故事中去修補或拼貼的工作。他在1837年的第三本《講給孩子們聽的童話故事》的序言中寫道:「我一直在用我自己的方式敘述這些故事,我會對這些故事隨心所欲地進行我認為合適的調整,只有這樣,才能讓這些已經褪色的情景重新在我的想像中煥發活力。」(註十五)
 
剪刀:浪漫主義時代的說書技藝
    可以看到,安徒生其實保留著一種口述民間說書人的傳統手藝,其拼貼或是修補有很強烈的手工藝人的味道,而另一方面他又是在一個印刷書面文化的時代裡進行這些拼貼的手藝活,他那些援引自其他當時或是過往時代的作家的作品或是報章雜誌時事等等,卻都是依靠印刷書面而來的。
 
    廣泛地來說,不管是從書面或是他而時聽過的故事,這都是廣義上的互文技術。翁(Walter J. Ong)在《口語文化和書面文化》中提過,互文性在口語和手稿文化中都是理所當然的。(註十六)浪漫主義時期是西歐整體進入印刷時代,古老的口傳說書的技藝已經不再重現街頭巷尾,但是,說書者靈活即興的高超技藝並未因為進入印刷書面而失傳。安徒生的剪刀和其技藝正說明這一點。
 
    安徒生的作品之所以成為兒童文學的經典,其原因之一,正在他保留傳統說書者的魂魄——想想安徒生對著孩子在他的剪貼簿上即興串連於各圖像(如《克莉絲汀娜的圖畫書》;參見圖1~17)(註十七)的說書場景——其祕密武器就在這把剪刀上:「安徒生把剪刀作為古老詩歌的代言人。」(註十八)
 
Christine’s Picture Book
 
 
 Christine’s Picture Book
 Christine’s Picture Book
 

註一  參見《詩人的市場》,安徒生,劉季星譯,北京:中國文聯,2005.01。譯者在譯後記中對「市場」一詞的描述來看,翻譯成「市集」應該更恰當些:「『市場』(bazar)一詞源出於波斯語,原指波斯城鎮中公共交易的場所,後來這個詞流傳到阿拉伯國家、土耳其和北非等地,意義未變。本書對市場有多種描寫,《市場》一篇專門描述了君士坦丁堡的市場:佔地一方,建築華麗、規模宏大,攤販雲集;白天營業,晚上關閉;內部分劃不同區域,出售同類商品的商販分別集中在一起。至於沿途小城鎮的市場,安徒生每到一地必去觀光的,則僅是一條擺著貨攤的狹窄街道而已。」

註二  同上註,頁251。
註三  這種雜駁共存的特性,也是浪漫主義美學的特性之一的「綜合性」( synthetisme ),就如托多羅夫在《象徵理論》所言:「浪漫主義精神從本質上就嚮往各種對立面的融合,而不管它們採取了什麼形式。」頁239。
註四  詹斯,《安徒生傳》,前引書,頁538。
註五  《丹麥文學的群星》的作者,米切爾指出:「《步行記》初看起來與安徒生日後寫的童話似乎是不同的,不過人們可以發覺安徒生無意之中已在這裡找到了他真正的表現手法。」米切爾,《丹麥的文學群星》,瀋陽:遼寧教育,2003,頁175。
註六  同上註。
註八  同上註,頁538。
註九  安徒生,〈牙疼姑媽〉,收錄於《安徒生故事全集,四之一》,葉君健譯,臺北:遠流,1999,頁330。
註十  參見安徒生,〈牙疼姑媽〉,同上註,頁330-331。
註十一  詹斯,《安徒生傳》,前引書,頁538-539。
註十二  米切爾,《丹麥的文學群星》,前引書,頁183。
註十三  詹斯,《安徒生傳》,前引書,頁275。
註十四  同上註,頁278。
註十五  同上註,頁273。
註十六  翁(Walter J. Ong),《口語文化和書面文化:詞語的技術化》,何道寬譯,北京:北京大學,2008,頁101-102。
註十七  《克莉絲汀娜的圖畫書》Christine’s Picture Book,安徒生是克莉絲汀娜的教父,他在她三歲生日時剪貼編輯此書(1859年)。共有122頁,大大小小共超過1000張圖片,了圖片之外,還有手寫字詞、詩歌和安徒生的剪貼。這裏引用的圖片資料,出自丹麥皇家圖書館的數位資料。網址:http://www.kb.dk/permalink/2006/manus/24/eng/
註十八  《安徒生傳》,前引書,頁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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