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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導>李瑾倫:創作的原因只有一個

文:洪佳如 整理報導

圖:一、三由孫慕恩拍攝,臺東大學兒童文學所提供;圖二由本文作者提供,圖出自《子兒,吐吐》,信誼基金出版。

講者:李瑾倫(圖畫書創作/文創經營)

 

  每年習慣一個人出國旅行,沿途拜訪友人、出版社的李瑾倫老師,今年由於疫情的緣故,決定將年度旅行取消,為此,她特別有感而發的表示,「沒想到,現在我們每天的生活都像在一場科幻電影,今天我跟你們講的所有內容,可能不適用於未來。因為關於未來有什麼想像,連我也很難想像。」以真誠直白的態度,向台下學子揭示未來的不可確定性。以下文章以第一人稱方式,整理、爬梳李瑾倫老師當日真摯的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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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李瑾倫以「創作的原因只有一個」為題演說

 

圖畫書的啟蒙,創作的起點

  我覺得我算非常幸運的人,這樣的幸運,可能包含一些傻憨的部分,對於未來,其實很少有負面的想法。天生比較不害怕困難,這一點在做繪本這件事情上,有一點點的幫助。

 

  人們在幼小的時候得到的啟蒙、眼光的培養,會影響到日後對人生的選擇,我很難說出確切的時間點,但國小時,受到趙國宗老師的圖畫啟蒙,老師問我:「長大後要不要和趙老師一樣畫圖畫書呀?」我答應了趙老師。一旦我答應了這件事情,將來我必定要實現,長大後,無論誰問我將來要做什麼,我都說,我要畫圖、畫故事書。

 

  二十幾歲時,我去了趟日本學習語言,剛剛講到我很「憨膽」,很傻又大膽,我將在臺灣所畫的圖都帶到日本,希望可以到繪本專門學校上學,到了語言學校後,一直在問「哪裡有繪本專門學校可以上課?」。當時,有位老師問我「妳想學什麼?妳的圖畫可以給我看嗎?」這是一個很奇妙的起點,沒想到在茫茫世界裏頭,有一個人,為我點起了一盞燈,老師看過我的圖畫,告訴我,不要上繪本學校,應該直接去找出版社,還大力的拍了我的肩膀鼓勵我。

 

  後來,這位老師在上班的路上,意外發現大樓有間有非常小的畫廊,有個老太太正在貼海報,他湊上前問「請問要什麼條件才能在這裡展畫?」老太太回答「只要是我喜歡的人跟我喜歡的畫就好,沒有什麼條件呀。」老師趕快到學校告訴我這個消息,我還記得老師當時非常興奮的樣子。

 

  這個故事的結局是什麼?當下,我趕緊帶著畫,循著老師給的地址,拜訪畫廊女主人,沒想到,她拿出日曆,問我「妳什麼時候要來展畫?

 

  我始終抱持著前面有一個機會,就去試試看,而不是我準備好了才要學習,人生隨時有很多功課展開,接受才有機會成長,這些在日本的長輩、朋友,為我點亮了一盞燈的人深深影響了我,一直到現在為止,如果我看到任何年輕朋友問我任何插畫、工作、人生方面的問題,這些曾經幫助我的人們,都會浮現在我心中。

 

 

兩個自己:一個勇敢、一個懦弱

  這樣的路徑很像一條靜止的河流,唯有撥開泥沙後,河水才會開始流動。湊巧的是,當時有位朋友介紹了學研出版社負責海外出版社的總編輯跟部長給我,他說「不一定會有什麼工作機會,但他是很有眼光的人,必定會給妳很好的建議。」每一次機會出現時,都會出現兩個我,一個是很害怕的我,一個是願意嘗試看看的我;那一個勇敢的我,總是帶著非常膽小的我去面對新的挑戰。

 

  那天,我跟朋友約在日本咖啡店碰面,我們坐在很小的圓桌子,把圖畫一頁一頁的打開,老先生指著圖,很仔細地對我說,他覺得這裡、那裡好,以及為什麼好,並且表示可以介紹我到某間幼兒誌。

 

  我說我下禮拜就要回臺灣了,老先生不放棄的跟我說「這樣的話有海外畫家的系列,我可以介紹你去畫這一系列的繪本。」那時候沒e-mail,聯繫都要靠寫信和傳真機,沒想到,老先生真的寫了封信給我,就這樣,我買了一台傳真機,天天等著傳真機傳東西過來。

 

  這樣的過程,關係到我後來創作繪本的路徑。當時,我接到人生第一本繪本《種梨》的邀約,在完全沒有經驗的前提之下,我對於如何掌握畫面、兒童對繪本的理解程度等都不在考慮之內,我考慮的只有我自己。

 

  我考慮的是,我要如何經由這一本書一炮而紅,如何在這本書看起來最厲害,如何讓人們看見我的才華等等。我寧願把它講成是抱負而不是野心,好比我們迫不及待想要開展美好未來的心態,可是,當我用盡所有力氣、繪畫技巧,用很多很多的技法,展現我的聰明和細心後,我卻收到了出版社非常長的檢討,那個檢討讓我一蹶不振。

 

  「這個人怎麼這麼不理解我的用心、才華呢?」在我一邊感到挫折時,一邊想著要怎麼修改草圖,那時候的我,將自己看成一個沒有被伯樂看到的年輕人。而為了表現我的能幹,我同時還參加了信誼幼兒文學獎。因為有過日本受挫的過程,所以參加這個文學獎,我告訴自己,如果想讓別人看見,唯一的路徑就是參加一個文學獎。幸運的是,當時投稿文學獎的作品《驚喜》得到了佳作獎,那時候的我,也是有兩個我,一個是非常驕傲的我,另一個則是期待被未來肯定的我,這兩個我,現在看來,他們都是我,他們就是得這麼不經世事,卻是非常純潔的我。

 

  那時候我在聯經公司擔任執行編輯,我在公司上班時,有遇到人際關係上的挫折,可能是我不知道怎麼融入公司裡面的小群體。我一邊上班,一邊構思第二本個人創作,剛開始構思時,我自認這部作品要非常有目的性,那就是這是文學獎作品,它的故事內容,一定要有目的性和教育性。

 

  在我找尋主題的那段時間,某天,我在我姐姐家看電視,我的侄子正在換尿布,我記得,我姐跟孩子說「你昨天吃了奇異果齁?你的便便都是奇異果籽」這句短短的對話,瞬間將我帶到兒時記憶,我小時候曾經吃下橘子籽,被我哥恐嚇「妳完蛋了,明天到學校只有妳頭上長橘子樹!」我忽然將這兩件事情串聯在一起,為什麼不做一本「你把籽吃下去,其實不會長出一棵樹」的書呢?

 

  那時候,我沒有任何多餘時間可以畫圖,我規定自己,從上公車到下公車這段期間,要想好一個跨頁、兩個跨頁的構圖,這樣的訓練,養成所有的繪本都是在我腦子中想出來的。為什麼我要講這麼長的故事鋪陳呢?那是因為,當我開始構思故事情節,我把我的人生細節都畫進故事了。

 

  從小,我在群體裡,臉看起來最大、最胖,大人總是喜歡捏我的臉,對於愛漂亮的女生其實非常難受,到了二十幾歲,這件事情還是讓我非常牽腸掛肚。我心裡有一點猶豫,但還是決定把他畫上去,看到胖臉兒可愛的樣子,我就笑出來了,內心的小孩瞬間被釋放,這是非常奇妙的事情,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繪本療癒我的力量。後來,我設定胖臉兒去上幼兒園,小時候,最令我難受不安的是我怕成為群體中被忽略的那個人,畫圖時,小時候記憶一下子都湧上來。

 

  畫到胖臉兒頭上長樹,我的同事們就進來了,我在畫他們的時候,有時候會邊畫邊笑出來,想著,我要怎麼畫這些同事呢?我把他們畫成四人小組,告訴自己,即使在小組裡被汙名、竊竊私語,但無論他們今天講了什麼,就算我頭上長出一棵樹,那也是我的樹。畫畫這件事讓我知道,凡有愛我的人也有恨我的人,希望總有一天,恨我的人,也會知道我的樹的美好。

 

 

飛往英國,尋找創作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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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文∕圖:李瑾倫《子兒,吐吐》,信誼基金出版。

 

  《子兒,吐吐》創作於1993年,後來,我畫了零星的書和圖。1997年決定到英國唸書,那時候,我覺得我的創作找不到未來方向,創作要發自於內心,要有源源不絕的靈感,或者說是渴望,必定要有一個方向。對一開始投入創作的我,非常的困難。我想去英國尋找這個方向,去看看有什麼事情,能夠啟發我。我是一個很喜歡邊走路邊感受的人,去英國的第一年,沒有找到任何方向,頭半年,和我在臺北的生活一模一樣,讓我不禁想,每天早上起床的思維,如果跟在臺灣一模一樣,那我在英國的用意是什麼?我來到這裡究竟是為了什麼?

 

  在臺灣,我非常在意別人的眼光、批評,以至於我的老師看到完成度很高的作品,無法給我建議,有一天我想開了,如果我要一直拿完美的東西給老師看,那麼,我就是被自己綁住。我非常想念我的小狗,當下,我告訴自己,現在要不假思索的用直覺把這張圖畫完,不要管這張圖完不完美,不到十分鐘吧,看到圖,我開心的笑起來了,我非常訝異自己的感受。

 

  我的老師和同學們在看圖的第一時間也笑了出來,是英國人非常喜歡狗嗎?不是,是我在動筆時,不知不覺中,流入了對動物的情感與愛,承載著這份感情,讓這幅畫有溫度。這件事,帶給我很大的震撼,教會我不要考慮任何完美的定義和眼光,也是在那個時候,我忽然理解到,如果我的創作想要走的長長久久,我要尋找的是我所關心、所愛、所想到,心裡會感到溫暖的,才是我的方向。那是我人生裡面最豐富的一年,是站在街頭也會非常捨不得的一段時光。

 

  總而言之,那一年我找到屬於自己的創作方向,而且一直使用到現在,並且看到更不一樣的自己。有很多年輕人會問我學插畫要去哪裡學?出國這件事情,重點絕對不在於文憑,而是當你到了那個環境,影響了心裡對環境的開放度,我會鼓勵大家多開啟「感受」能力,因為「感受」會開啟屬於我們直覺性那一塊比較良善、柔軟的地方。

 

  我在英國準備畢業展時,發生過讓我非常感動的事情。我從沒想過,我會跟英國出版社合作,想著,結束學業就會回到原來的生活軌道,一定是在家裡接案子、畫繪本、照顧動物。當朋友問我「謹倫,妳要不要邀請你心目中心儀的出版社,來看我們的畢業展?」我心裡覺得,我要回臺灣了,我不覺得我在臺灣可以接英國工作。當我說出「我沒有人可以邀請」時,心裡面其實有點落寞,在英國的第二年,我對光陰的流逝很捨不得,尤其在畢業展開幕的那一天更是如此,我覺得我很寂寞,美好的光陰要離我而去了。

 

  結果,有人和我說,有出版社的人想要和我談談,當時我的心跳得很快,有點不敢置信,很怕出版社的人會消失不見,還好她們又回到我的展位前面。我記得那時候有兩個女士站在展位前,她們臉上的神情,就如同以前日本老先生看我作品時的神情,她們熱情的邀請我到出版社去聊聊,心裡的兩個我又出現了。「如果去了聽不懂怎麼辦?」另一個我回答「沒關係啊,妳就問啊!」這一次,我再次勇敢了一回。出版上在系上選了七位同學,為我們安排小小的party,我們在安排好的位子放上作品,自由穿梭和問問題,我從沒想過出版社會是這麼有趣,當我得到這間出版社的邀約時,同時間,也有另外七、八間出版社留下名片。我心裡已經有底了,但每一家出版社我都去拜訪,原因只是因為我想多去看看世界,我是一個對世界很好奇的人,那十個機會都是我的學習,一直以來我都抱持這樣的態度,只要覺得有趣、可以學習,我覺得我的世界沒有設限。這麼長久以來,事實證明了,世界上沒有準備好或沒有準備好的事情,你願意做的話,一定也有人跟你一起走。

 

 

回到臺灣,過有毛的生活

  回到臺灣,我做的每一本書都會把動物放進來,我的婚姻在2016年結束,可是在那之前,我從2006年開始,便在動物醫院生活,我覺得這段時光,也是人生的奇幻之旅。我住在動物醫院二樓,我當時的先生,就在一樓進行獸醫工作,我既是助手也是童書創作者,一邊是溫暖無暇、美麗的世界,可是樓下正發生著世界上最傷心、最殘忍的情況,那對我而言真的是很大很大的磨練。我沒有想過,上一秒我還在面對歡樂的情節,下一秒會衝到樓下面對一個瀕臨死亡的動物,在動物醫院,幾乎每天都有動物在死亡。

 

  我從來沒有在動物醫院住過,所以一開始非常膽戰心驚,每天接觸的人是難以想像的各行各業,我看過非常、非常愛狗的人,也看過非常、非常殘酷的人,各種錯綜複雜的情節在動物醫院發生,會讓人覺得內心感受沒有出口可以抒發,什麼事情會是最好的管道?我想,就是創作了。我在報紙上有個專欄,專欄名稱是「動物醫院39號」,那是我每個禮拜的出口。在動物醫院生活的日常,成為我創作的源頭,時時讓我思考,要怎樣做,才能讓人跟動物更加友善,只有友善動物,人的心才有可能是溫暖和友善,我是這麼認為的。

 

  年紀很小的時候,創作是因為希望才華被看見,到了人生中段時,我發現了我的人生目標,我的創作緊跟著我的目標走,經歷了文創十年,又回歸到我把創作書這件事的目的性看得更清楚。「我為什麼要創作這本書?我創作這本書的對象是誰?書的內容豐盛到底有多少?」書的存在應該是有任務,不然就浪費所有投注的紙張、人力,經過時間的磨練,面對書,我的心情是更謹慎,直到前兩個禮拜,我心裡還有一個想法「我還要繼續做書嗎?」這個問題,直到現在還沒有答案。

 

  有人問我,為什麼會開始做寶寶書,第一個原因來自我的英國好友和編輯。我做書一直非常緩慢,有一次她語重心長的跟我說,小孩子成長的轉變非常大,一個作家的生產量,如果是三年一本書,那就沒有辦法陪伴孩子長大,作家的名字也不會留在孩子心裡,這件事情小小震驚了我一下,書陪著孩子長大,這幅動人畫面從此留在我的心裡,我想,我對生命的愛,可能並不僅侷限於動物吧。

 

 

以愛為名的文創產業

  現在我要分享為什麼會開始文創產業,很多人說「李瑾倫現在看起來像是一個老闆,李瑾倫怎麼辦到的?」其實我從來沒有鋪陳未來的路怎麼走,一開始,我只是希望我的圖可以做成明信片,因為我去偏鄉講故事,希望給小孩們小禮物,我去文具店找商品,外面賣的商品都是角色商品,但如果今天去偏鄉講故事,他得到的是《子兒,吐吐》的墊板,日後,是不是會想起任何一點點,我一小時內跟他分享的事情呢?

 

  對孩子而言,市面上的藝術選擇性太少了,我希望自己的創作是他們的選擇之一,當然,你不能指望每個人都珍惜、愛惜你的創作。我很驚訝文創店受歡迎的程度,開店,往往是為了需求所以開展,開每家店前,我都在想,我可以因為這間店收容多少流浪動物,可以照顧這條街上多少動物,我想用這間小店,讓這條街區的鄰居更加友愛動物,我開商店的動機,源自於希望我的客戶們可以友善動物,讓人和動物相處更加友善。我的文創事業奠基於自己的創作,並且做精神上的支撐,我比較擅長用圖像,支撐我想做的事情,因為有時書本可以到達的地方,不是商業能到達的地方,相反的,有時商業可以到達的地方,書本不一定能到達,希望自己的分享對同學們有所助益。※

 

  當日講座,李瑾倫老師以「創作的原因只有一個」為題,真誠闡述自己的創作歷程與文化產業相關經歷,用人生告訴學子不要害怕,當機會來敲門時,不妨敞開心胸,接受一次學習的機會。雖然受到疫情緣故,只能透過網路視訊的方式遠距離開講,但是隔著螢幕的距離,仍能感受到李瑾倫老師對創作與動物一往情深的真心與熱情,由衷期待下次有機會能與李瑾倫老師面對面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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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當日講座以視訊方式連線進行。

 

 

 

責任編輯:陳雅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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