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雅媛
圖：由本文作者提供
　　①《田鼠阿佛》，文／圖：李歐•李奧尼，出版社：上誼文化公司
　　②《阿力和發條老鼠》，文／圖：李歐•李奧尼，出版社：上誼文化公司
　　③《音樂老鼠潔洛渟》，文／圖：李歐•李奧尼，出版社：道聲出版社 
　　 ④《老鼠阿修的夢》，文／圖：李歐•李奧尼，出版社：上誼文化公司

　　李歐•李奧尼（Leo Lionni，1910～1999），一位在兒童文學界佔有一席之地的圖畫書創作者，說起這個名字，很難不想起他的許多經典作品。但其實，他的創作之路開始的晚，是年近半百時的一次偶然，為了安撫在火車上躁動不安的孫子與孫女，他在火車上創作了《小藍與小黃》，沒想到竟開啟了這位大師的圖畫書創作之路[1]。

　　綜觀他累積下來的多部作品，大多以動物為主角，其中不乏多本以老鼠為主角的圖畫書，並且極受讀者的歡迎。這些故事為什麼受歡迎？李歐•李奧尼如何呈現故事？而這些故事想傳達的又是什麼？本篇文章以《田鼠阿佛》、《阿力和發條老鼠》、《音樂老鼠潔洛渟》、《老鼠阿修的夢》四本圖畫書作為探究文本，並從觀看圖像的不同角度切入，邀請讀者一起看見文本的多元面向。

四隻老鼠，四段耐人尋味的探問之路

　　《田鼠阿佛》是李歐•李奧尼的創作中，第一本以老鼠為主角的圖畫書，故事內容帶有自傳色彩，藉由這個故事，李歐•李奧尼表達了對自己的認同感[2]。在《田鼠阿佛》之後，依序是《阿力和發條老鼠》、《音樂老鼠潔洛渟》、《老鼠阿修的夢》，故事中的老鼠各有不同際遇，也是對讀者提出對自我、對生命的探問。

　　《田鼠阿佛》裡面，一群忙著過冬的小田鼠，只有阿佛例外，他收集陽光、顏色、字。冬天來臨時，阿佛要大家閉上眼睛，他灑下陽光的溫暖，還在他們的心頭上色，最後，阿佛朗誦了一首詩。大家說，阿佛是個詩人！《阿力和發條老鼠》中，老鼠阿力羨慕發條老鼠總備受疼愛，於是想向會法術的蜥蜴許願變成發條老鼠，卻在許願前發現發條老鼠被主人遺棄，最後便許下讓發條老鼠變成老鼠的願望。《音樂老鼠潔洛渟》中，潔洛渟從意外發現的起司身上聽到了美妙的音樂，當大家還想再要些起司時，潔洛渟告訴大家那是音樂，並用尾巴吹奏了一段音樂。「音樂已經在我心中了」，潔洛渟是這麼說的，並將起司分享給大家。而在《老鼠阿修的夢》裡，面對爸媽的期望，阿修無從回應，因為他還想看看世界。參觀美術館後，阿修突然發現，世界都在這兒了！他決定要當一個畫家，最後也真的成為一名畫家。

        無論是阿佛、阿力、潔洛渟、或是阿修，故事中的四隻老鼠，都帶著讀者經歷了一段探問的過程。這些探問，關乎於面對自我的諸多層面，是每個人在人生裡都可能會經歷的一段追尋。

從封面窺探故事線索

　　在開始閱讀圖畫書之前，讀者第一眼看見的便是封面。讀者通常能從封面發現故事裡的訊息，也許是角色、情節、場景、主題等。那麼，這四本圖畫書的封面又帶來哪些訊息呢？

▲由左至右，依出版年代排列：
1967年《田鼠阿佛》、1969年《阿力和發條老鼠》、1979年《音樂老鼠潔洛渟》、1991年《老鼠阿修的夢》

　　從《田鼠阿佛》談起，封面上有一隻田鼠站在石頭後面，手上拿著一朵小紅花，背景為黃色，書名「田鼠阿佛」位在畫面的右上方。讀者很快就能連結這隻田鼠就是阿佛，半開的眼皮、淺淺的微笑，讓人感受到阿佛的輕鬆閒逸，黃色的背景更暗示著故事是溫暖的。那麼，小紅花代表什麼？故事中，阿佛跟小紅花似乎沒有交集，但仔細一看，阿佛的表情配上花朵的顏色，不就是最後害羞的阿佛？或許，小紅花暗示的是阿佛對自我的認同感，就像最後阿佛臉上的那一抹紅，帶著些許的害羞，但仍以自己為傲。

　　而《阿力和發條老鼠》的封面，阿力在茶杯裡探出頭向下望，發條老鼠則在地面向上望。阿力只有「探出頭」，身體還是盡可能躲在茶杯裡，代表他必須躲躲藏藏，暗示他其實是不受歡迎的；發條老鼠就不一樣了，讀者能夠清楚看到他的全身，代表他不需擔心被發現，相較於阿力，他是比較受歡迎的。兩隻老鼠的位置也有玄機。Molly Bang說：「圖畫上半部代表的是自由的、快樂的、有活力的區域[3]。」封面上的阿力雖然必須躲藏，但卻是位在高處，發條老鼠雖然不需躲藏，卻是位在低處，因為發條老鼠的自由必須依賴發條，但阿力則不需要，也呼應故事的結局──發條老鼠成為自由的老鼠。

　　《音樂老鼠潔洛渟》從封面就能明顯感受到它的風格與前兩本不太一樣，一來是創作技法的不同，二來是選用粉紅色作為背景，帶來不同的氛圍感受。色彩心理學裡提到粉紅色象徵溫柔、甜美、浪漫、沒有壓力，而且粉紅色可以軟化攻擊、安撫浮躁[4]。這也就不難了解，選擇粉紅色作為背景色，其實就是暗示故事中的潔洛渟發現音樂，而音樂的存在，常常是紓壓的、安撫情緒的，跟粉紅色帶來的感受不謀而合。另外，封面除了三隻小老鼠，還有一隻用尾巴吹奏的起司大老鼠。如果書名是「音樂老鼠潔洛渟」，為什麼作者不直接畫出潔洛渟吹奏音樂的模樣呢？因為畫面中的大老鼠是有含意的，潔洛渟因為它而聽見音樂，也因為它而吹奏音樂，它是潔洛渟的音樂啟蒙者。

　　《老鼠阿修的夢》的封面上有兩隻老鼠一前一後手牽著手，站在前方的老鼠望向天空。天空有著外形像太陽的東西，而無論是天空上的東西，或是老鼠踩著的地面，都是用不規則的彩色色塊組合而成。接著，仔細觀察色塊，讀者會發現主要由紅、橙、黃、綠、藍組成，雖然也有黑色，但因為沒有其他冷色系，整體畫面的配色是帶給人歡樂、活潑的感受。這樣的畫面搭配書名「老鼠阿修的夢」，是不是就在暗示這個夢是彩色的、歡樂的、變化莫測的呢？這似乎也呼應著故事裡的阿修曾有的迷惘，以及確定未來目標後的欣喜。

　　綜合上述，我們可以發現李歐•李奧尼在封面的設計有許多巧思，他擅長用顏色暗示故事的調性，藉由封面的顏色引領讀者進入故事氛圍。封面畫面的安排上，不會直接呈現故事重點情節，但讀者又能隱約地嗅出些什麼，像是阿佛的靦腆笑容、阿力與發條老鼠的關係、起司老鼠的重要地位、阿修充滿色彩的夢。因為有這些安排設計，讀者在封面就會被勾起好奇心，並且充滿期待感的進到一個個故事裡頭。

解讀故事中的色彩暗示

　　Jane Doonan在《觀賞圖畫書中的圖畫》中曾提及圖畫的基本元素包含：色彩的系統、明暗的系統、大小比例與距離的間隔、形狀的組合等[5]。其中，色彩應是最能直接映入眼簾，並營造出每個故事特有氛圍的元素。而李歐•李奧尼又是如何運用色彩呈現故事？在前段討論封面的段落中，我們已經發現光是封面就暗藏這麼多線索，這樣的氛圍自然也就能延續到故事開始之後了。

　　首先談談《田鼠阿佛》，全書共有十三個跨頁（不含最後一頁），其中有九頁的主色調皆以灰色為主，當中有七頁是在情節走到「冬天來了」之後。灰色帶來冰冷的感受，呼應著故事情節在冬天來了之後，五隻小田鼠沒有食物吃也無話可說的距離感。當阿佛給予陽光時，畫面出現了黃色；當阿佛給予顏色時，畫面出現了彩色；當阿佛給予文字時，畫面中出現白色對話框，四隻小田鼠背對著，就像他們在品詩一樣。最後一頁，以臉紅的阿佛作為結尾。這些在冬天中出現的其他顏色，雖然不是占據整個畫面，卻是足以溫暖人心的。

▲冬天來臨後以灰色為主，帶來冰冷的感受。	▲因為有阿佛收集的東西，帶來溫暖的感受。

　　《阿力和發條老鼠》裡，李歐•李奧尼使用許多帶有不同花色的剪紙，作為家裡出現的家具、餐具、物品、牆面的顏色。素色家具是簡約的、樸實的，花色家具則是相對高貴的、講究的。另一方面也暗示著會選用各種花色的這一家人，經濟能力不算差，甚至是富足的，因此當發條老鼠被丟棄時也不顯得突兀。在故事後段，阿力去找蜥蜴許願時，畫面以夜晚的黑色天空、五彩繽紛的蜥蜴、彩色的葉子、許願的紫色石頭等元素營造出神祕的氛圍。當阿力回到家，顏色轉變成單純的咖啡色紙箱、白色地板、米色牆面，跟先前充滿花色的家不太一樣，顯得不太真實──如同「許願」這件事情一樣。翻頁之後，有花色的各種瓶子出現了，洞口出現了老鼠尾巴，暗示這是真實的，發條老鼠真的變成老鼠了。

▲有花色的家具牆面等，似乎是富足的一家人。	▲彩色蜥蜴與樹葉、黑夜、紫石，營造神祕氛圍。

　　相較於《阿力和發條老鼠》，《音樂老鼠潔洛渟》呈現的畫面較為單純，整個故事有十四個跨頁，其中有七個跨頁的場景都在潔洛渟的窩。幾乎所有的跨頁背景都是白色，唯獨一頁例外──那是潔洛渟第一次聽到音樂的夜晚。黑色的夜晚顯得神祕，音樂則以黃色、橘色、紅色、紫色的曲線呈現，代表音樂劃破夜晚的寧靜，帶有一點點神祕，卻能帶來愉悅歡喜的感受。故事接近尾聲時，潔洛渟成功吹奏出音樂，白色的背景使象徵音樂的線條更為清晰，音樂的線條還多了藍色。但是，仔細一看，音樂的線條並沒有綠色。Perry Nodelman曾說，藍色表現憂鬱及寧靜；紅色意指強烈及溫暖；黃色是歡樂的顏色；綠色代表生長與富饒；藍紫色在圖畫書中經常與幻想連結。[6]李歐•李奧尼沒有選用綠色，或許是因為綠色所代表的生長與富饒，比較不會是老鼠們聽到音樂時的感受。對於第一次接觸音樂的他們而言，聽見音樂是歡樂的、驚奇的、奇幻的，也是能帶來平靜的。

▲潔洛渟第一次聽到音樂時，黑色帶來神祕感，音樂以黃色、橘色為主，劃破寧靜、帶來驚喜。	▲音樂的曲線顏色代表歡樂的、驚奇的、奇幻的，也是能帶來平靜的。

　　最後，來看看《老鼠阿修的夢》，全書共十四個跨頁，故事在前三個跨頁的顏色較為單純，尤其是第二、第三個跨頁以白色、灰色為主，美術館更是整棟以灰色呈現，顯得冰冷、使人不抱期望。但當阿修進到美術館之後，眼前一幅幅的作品充滿不同顏色，讀者跟阿修一樣受到巨大的美的衝擊，即使在離開美術館後，阿修連作夢都是彩色的。然而，醒來之後的阿修，因為夢境的消失而感到巨大的失落，此時畫面只有閣樓裡的顏色，讀者因而感受到強烈的情緒反差。直到阿修決定成為畫家後，畫面再次充滿彩色，而且彩色的畫面（作品）越來越多、越來越大，代表阿修離夢想越來越近了。

▲進到美術館前，畫面以灰色、白色為主，顯得冰冷、使人不抱期望。	▲進到美術館之後，一幅幅作品充滿不同顏色，讀者跟阿修一樣受到巨大的美的衝擊。

　　四本都是以老鼠為主角的圖畫書，依著作者想傳達的訊息而有不同的色彩選擇及呈現方式。許多畫面在第一次看時或許就是順順看過去了，因為我們通常習慣先了解情節，以為知道情節發展就是「看完了」。但其實，只要再回頭看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我們一定能從圖畫中咀嚼出更多訊息，這也是在閱讀圖畫書時獨有的奧妙，如果錯過可就太可惜啦！

角色位置大有學問

　　延續上個小節提到的圖畫基本元素，這個小節談的是「角色位置與距離」。你注意過角色的位置嗎？你知道位置也隱含著許多訊息嗎？色彩能夠直接影響我們的感官，但若位置擺放不合宜，也會造成畫面突兀的反效果。

　　在《田鼠阿佛》裡頭，當大家都忙著收集過冬所需物品時，阿佛總是在畫面的最左邊，並且與其他四隻田鼠的方向相反。四隻田鼠一直往畫面的右邊前進，阿佛則在畫面最左邊停留，形成強烈的對比。當冬天來臨時，大夥兒躲進石牆的窩裡，阿佛依然待在畫面的左下角，並且背對著其他同伴，顯得格格不入。直到四隻小田鼠問起阿佛收集的東西時，阿佛才轉身面對同伴，代表阿佛與同伴的距離拉近了一些；當阿佛在分享陽光、顏色、字的時候，阿佛更是站上高處，象徵此時由他主導，而四隻田鼠的位置也不再侷限於右側，大家的距離更近了，四隻田鼠與阿佛的藩籬似乎也瓦解了。

▲剛入冬時，阿佛位在畫面的左下角，並且背對其他同伴，顯得格格不入。	▲被問起收集的東西時，阿佛轉身面對同伴，代表阿佛與同伴的距離拉近了一些。

　　在《阿力和發條老鼠》的前兩個跨頁中，阿力都是位於畫面左下角，塑造出他不受歡迎的形象。當阿力與發條老鼠相遇時，兩隻老鼠各佔兩邊，中間還卡著布娃娃，暗示兩隻老鼠受到的對待不同，像是處在兩個世界；這樣的呈現方式後來再次出現在第五個跨頁，阿力躲在左側的靴子裡，發條老鼠在右側的靴子外，兩隻老鼠中間卡著數顆彈珠作為分界。不過，當發條老鼠告訴阿力可以找蜥蜴許願時，兩隻老鼠都躲在畫面左側的桌子下，這是他們第一次這麼靠近，呼應他們的對話是想變成一樣。下一次，兩隻老鼠如此靠近已經是故事尾聲，他們擁抱與跳舞，因為他們真的變成一樣的老鼠了！

▲兩隻老鼠各佔兩邊，中間還卡著布娃娃，暗示他們受到的對待不同，像是兩個世界	▲兩隻老鼠都在畫面左側，也是第一次這麼近，呼應著對話內容是想變成一樣。

　　《音樂老鼠潔洛渟》的故事前段，傑洛渟請朋友幫忙搬起司的幾個畫面，都是潔洛渟在畫面的一邊指著前方，像是在「命令」朋友，而不是跟朋友「一起」；潔洛渟之後爬上起司，拉開與朋友的距離，暗示雙方關係是建立在利益關係（拿起司作為搬運的條件）之上。故事後段，朋友們向潔洛渟要更多起司，原先潔洛渟孤身站在跨頁左頁，朋友們集中在右頁，直到潔洛渟吹奏出音樂，右頁的朋友們跨過中線來到左頁，左頁的邊界也出現兩隻探出頭的老鼠。在這之後，潔洛渟不再是孤身站在某一側或某一角，也意味著這一次，無論是音樂或是起司，都是潔洛渟發自內心真正的分享。

▲請朋友幫忙的幾個畫面，潔洛渟都在畫面的一邊指著前方，而不是跟朋友「一起」。	▲潔洛渟吹奏出音樂時，朋友們跨過中線來到左頁，左邊界也出現兩隻探頭的老鼠。

　　最後，是《老鼠阿修的夢》，在故事的第一個跨頁裡，阿修跟爸媽分別站在跨頁兩側；接著，下個跨頁，爸媽在左頁想著阿修當醫師，阿修在右頁想著要看看世界。兩個跨頁運用位置與距離呈現阿修與爸媽的想法是截然不同的。當阿修進到美術館，從大家一起轉變成只有阿修在看展覽的畫面，為的是讓讀者能夠聚焦在阿修，也為後續與妮可的相遇做鋪陳。而在與妮可相遇時，阿修與妮可分別在跨頁的兩邊，意味兩人剛認識的距離感，但在阿修的夢境裡，阿修與妮可手牽手在跨頁的某一側，暗示距離拉近。故事後段，阿修決定要成為畫家，連續三個跨頁都有他的創作，而且作品的版面越來越大，暗示著阿修離夢想越來越近了。

▲爸媽在左想著阿修當醫師，阿修在右想著看看世界，顯示雙方的想法是截然不同的。	▲連續三個跨頁都有阿修的作品，版面越來越大，呈現阿修實現夢想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