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游珮芸(國立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所長)

圖出自《曹俊彥的青澀歲月》，星月書房

 

 

    在大學教書多年，自己最享受的過程和深刻的體會是：授課是學習的最佳途徑。尤其是面對新的知識領域，最有效的學習方法不是一味埋首書冊，閉門研究，而是教學相長。不管是什麽學門，爲了求融會貫通，必需先耙疏理路、自我詰辯，再三咀嚼消化後，再在課堂上闡明要旨；然後透過師生對話，發掘彼此盲點，再試從不同角度切入、解析，讓原本程度不同，背景迥異的同學們各個心領神會，得其精髓。而其結果，獲益最多的，經常是自己。

 

    在重讀曹俊彥老師的「青澀歲月」時，我也有類似的感悟。在經歷了兩、三年的訪談之後，再度重新回溯，完整翻閱曾經聆聽享受的故事，獲益最多的人，是自己。

 

    在合作的過程中，由於曹老師錄影機般驚人的記憶，以及生動詳實的敘事能力，再佐以豐富的文件、照片和其精密寫實的繪圖補實；那些深藏於生命之樹裡的陳年往事，一經剖開，便層層舒展，如年輪般，細密而清晰的完整呈現。在這一道又一道的年輪裡，充盈著過往的聲音、影像、氣味……。在展卷的同時，就像五感電影般在自己腦中播放，如此真實而具體。

 

    雖然我和曹老師間有些年代差異，但或許是相較於近二十年來臺灣社會的急劇變遷，我們成長的年代相對安定靜態，在閱讀某些故事情節時，幾乎不能確定自己到底是單純的旁觀者，還是確確實實置身其中。例如曹老師提及，北門街景裡大剌剌的生生皮鞋廣告看板；或是仁愛路上城堡般雄偉的國民黨中央黨部；或是路旁擺攤，神乎其技的人像剪影……，都喚起遺忘多年，卻曾是童年裡鮮明亮眼的記憶。還有那反共抗俄的時代標語、對「民族偉人」的洗腦崇拜、羞澀單純和男同學牽手跳土風舞、克勤克儉珍惜物資的時代氛圍……，大概都不是90年後出生的孩子，所能想像的。

 

    我很愛聽曹俊彥老師就讀師範學校當「吃飯生」的那段經歷。因為酷愛繪畫，曹老師憑著天分與努力，打破旁人眼鏡──「名登師山」，一舉考上可以盡情畫圖的臺北師範藝術科。自此如魚得水，不僅悠遊其中，發揮所長，走上一生鍾愛的專業道路；而且因而結識了諸多志同道合，後來皆各領風騷的業界好友，成為一生互相扶持的夥伴。

 

    那個時代師範教育最有意思的一點，大概是人人皆得說學逗唱，文武全才。除了教授專業學科外，工藝、音樂、美術等技能都得上手。原因是當時很多偏鄉學校人手不足，被分發上任的教師經常必須「校長兼撞鐘」，除了德智體群美所有課程外，可能連粉刷佈置教室，修理課桌椅等工作都無所不包。這也是現代這個講究專業分工，個人權益高漲時代，很難理解的吧。

 

    書寫本文的同時，出生百年前，來自法國的女性藝術家羅蘭珊的畫作，正在中正紀念堂展出。這位和藝術界巨人畢卡索、布拉克等大師同時代，風格殊異，名震一時的偉大女性，由於法國人民的忽視，曾經沉寂一時，直到近年來日本人的發掘和追捧，漸為世人所知。美學大師蔣勳在評論此人時，提及除了藝術上的成就外，她的作品單是「史料」上的價值，就無與倫比。試想除了羅闌珊之外，還有誰有機會面對面，親筆畫出一個世紀前藝術大師畢卡索、設計巨擘香奈兒和名詩人阿波利奈爾當時的神韻？即使是畫家本人，除了畫作，後人還得依據時人的詩作與評論，推論她當時的心境和生活情態。

 

    相較之下，我們何其有幸，在回顧曹老師的成長年代時，除了那個時代的社會氛圍，各個層面的生活細節外，同時得見一些當代藝文界名人年輕時的身影：例如愛才惜才，為他打開美學視野的陳昭貳先生；特立獨行，繪畫風格迥異的文學家七等生；在從事美術教學工作時，同步創作不輟的學長何肇衢；以及和曹老師列名「四大金剛」，因為偕同繪畫知名人體模特林絲緞小姐被肯定，而後專業從事人體繪畫的郭玉吉。

 

    當然，最精彩的人物，還是故事主角曹老師自己。除了熱愛繪畫和無可救藥的樂觀外，他與生俱來的好奇、求知慾、赤子之心，廣泛興趣。舉凡畫漫畫、踢足球、演話劇，樣樣皆來；還有因此衍生而來的敏感度與觀察力，讓他在跨越半個世紀之後，仍然能將那麼多幽微細瑣的往事，描繪的歷歷在目。曹老師用文字言語加上圖像，巨細靡遺完整呈現他的「青澀歲月」，是生長在這一土地上，不同世代的讀者之福。

 

    在本書中，曹俊彥老師特別加碼的附錄，是第一本《曹俊彥的私房畫》中沒有完整陳述的「母親的教育事功」。1945年戰爭結束前，曹老師的父親就因病去世，那時小俊彥還不到五歲，全家的經濟重擔就落在母親身上，後來曹家的大哥永雄也一起分擔。在成長的過程中，曹老師最大的倚靠與支柱，就是母親。母親的身教和言教，對孩子的關愛、付出與信任，一定成就了曹老師樂天知命、愛物惜緣又慷慨分享的性格。從這一篇附錄，我們可以窺見養育曹老師的源頭精神，也可以看成是曹老師對於母恩的感懷與思念。今年年初，比曹老師年長十四歲的大哥永雄過世，長兄如父，曹老師十分悲傷。在第一集《曹俊彥的私房畫》中記錄了不少曹大哥的身影，我也曾經訪談曹永雄老先生，聽了很多故事。我和曹老師都很遺憾，第二本「青澀歲月」沒能在永雄大哥生前付梓，不過，相信曹大哥在天上，也正欣喜的翻閱本書。

 

    我因為機緣巧合，得以企劃、採訪曹老師的生命故事，一同見證和重建那個已然逝去的美好年代；並且在工作過程中，親炙曹老師溫良如玉的性格魅力，與春風拂面般怡人風采，於公於私皆大有所獲，是最最幸運的人！

 

    希望閱讀了本書之後，你也會愛上它。而且發現，能夠在曹俊彥老師的生命之樹下聆聽蟲鳴鳥叫、吹著涼風，聽著葉片窸窸窣窣輕語，沐浴著枝葉隙縫間瀉落的閃閃陽光，偶而抬頭凝望大樹頂上的白雲藍天，你──也是幸運的。

 

二〇一四年七月於 日出的臺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