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董惠芳  

圖：《積木之家》，張老師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積木之家》動畫短片

原文刊載於《繪本棒棒堂》雜誌第20期，2011.01

 

    遭海水侵入的鎮，家家戶戶都隨著水位的逐年升高，加高了自家的屋舍；年復一年，居民漸漸少了，在清冷的氛圍中，老爺爺堅持留下，獨自守著層層疊疊的屋。

 

    一天，為了尋回丟失的菸斗，老爺爺穿上潛水衣，一層一層下探，一年一年回溯；憶起了過去的時空中，那些親愛的人、美好的事、逝去的歲月……。

 

    《積木之家》動畫(註一)，在短短的十二分鐘裡，老爺爺因「尋找」而開始「回憶」。短片開始，斑駁的深褐色牆面上，貼滿了舊照片，老爺爺獨自待在狹小的空間裡，被回憶包圍。鏡頭拉遠，屋外是一片汪洋，水面上只露出房子的屋頂，一切猶如靜止。倒映在水中的影子，微微地搖曳，光影透過窗的反射，在屋裡、在牆上、在老爺爺的臉上閃動，暗示在這巨大的寧靜氛圍中，看似「靜止」的水，從來不曾停止流動。

 

    時間像水，緩緩地滲入、持續地上升；無聲無息，漫過之處必定留下痕跡。記憶穿越時空，進行一場漫長的逆行，重回那些不能被遺忘的時光。

 

    空間的「靜」與時間的「動」、時空的跳接與轉場、色調與筆觸的質感，無一不透露出寂寥和孤獨，是《積木之家》動畫中令人印象深刻的表達；與《積木之家》圖畫書(註二)相對照，後者的用色、情節均有所調整，呈現出另一種輕柔而溫暖的風格。兩種文本之間的差異甚大，筆者將從不同形式的藝術展演中，試分析和比較其載體(註三)、時空與物件的象徵意義。

   

    《積木之家》雖屬2D動畫(註四)，但片中所呈現出的空間感卻有3D動畫的效果。故事由老爺爺獨處的空間開展，畫面中的水幾乎靜止不動，卻能從室內光線的連續跳動與屋外的水波相映下，在微小的光影波動中，藉著水的運動表達出時間緩慢而細微的波長；光陰似水，看似柔和，卻侵略性十足，滲入生活中的一切，填滿屋裡的每個空隙──刻畫無所不在的歲月軌跡。

 

    老爺爺在撿拾菸斗的過程中，每下探一層樓，離水面遠些，光也跟著微弱了些。老爺爺在水下第二層的活板門上尋得菸斗，就在彎身撿拾的剎那，妻子的手將菸斗遞給了他，此時老爺爺所觸及的回憶讓畫面突然鮮明了起來，卻又像罩著一層薄霧，在朦朦朧朧中，回憶的輪廓漸漸清晰。

        

    這樣動態的轉場方式，在圖畫書的表現形式中是不易達成的，因此《積木之家》圖畫書改以「時空並置」呈現回憶與現實交疊的意象。如圖四，穿著潛水裝的老爺爺，穿過樓層間的活板門，層層向下的同時，過去的畫面一幕幕浮現，老爺爺看見過去的自己，在眼前展演一段段難忘的記憶。

 

    動畫中，「現在」與「過去」的場景轉換，用不同光感的動態來呈現，讓觀眾直接以不同的視覺感受，判斷現實場景與回憶場景的差別。圖畫書則因篇幅的限制，以同一頁面、多個時空、多個情境的安排，表現老爺爺在時光中的逆行，用靜止的畫面來經營回憶的「動態」。

 

    《積木之家》短片沒有對白，連背景音樂都是輕輕柔柔、似有若無，回憶的重量靠著畫面的色彩、光影的流動與空間的配置堆疊，畫面的跳接與轉場有著精準的時間估量，掌握著畫面情緒的收放，將每個單一畫片連接起來，成就一個時間和空間同時運動的篇章，身歷其境的動態是動畫所以迷人的原因之一。

 

    影中人若不言語，那麼就讓色彩、筆觸和光線來對話。影片中的畫面，用色深沈而厚重，手繪的線條，短而粗糙的筆觸，交錯出刮痕般的斑駁質感，像是記憶留在歲月上的刻痕。明與暗的光影相互映襯，讓老爺爺所處的空間有了深度，強烈的孤寂之感由此產生。

   

    相較之下，繪本的圖象節奏讀來似乎快了些，文字部分多為彌補翻頁後銜接的不足而生。

 

    「他一直往下潛，再往下潛，每個房子裡都留著當時的回憶。」

 

    短短數字帶過，清楚交代了畫面未盡之處，指示出故事的發展方向，用直白的方式傳達給讀者，卻少了點延伸與想像。

    

    圖畫書的畫面是靜止的，動畫中的影像是流動的。前者在有限的紙面空間上，以文字的敘述處理時間推進；而後者則藉換場換鏡，讓觀眾得以循著影像的速度，和故事中的老爺爺一同經歷記憶中的喜悅和悲傷。

 

    動畫中的老爺爺丟了菸斗，而有回溯過往的契機；圖畫書中的老爺爺是在蓋房子的時候掉了工具。

 

    老爺爺在丟失了菸斗後，拿出一個收藏菸斗的盒子，一一把玩後，仍決定下水尋找。在菸斗丟失之前的畫面中可以輕易發現：老爺爺幾乎無時無刻都叼著它。對一個如此需要菸斗的人而言，菸斗之於人的從屬關係，與工具相較，有更親密的貼合。

 

    於此，菸斗具有「情感」與「陪伴」之意含，「遺失的菸斗」對應老太太的離去，適切的傳達出主角的失落，而老爺爺把玩其他菸斗的畫面，更突顯出一份被珍視的情感是多麼地不可替代。筆者私以為：遺失菸斗的意象，高明過工具的掉落。

 

    除了菸斗，《積木之家》圖畫書中亦可發現多處與動畫的相異點。菸斗掉落後，老爺爺逆著時間回溯，許多回憶再現：陪伴病重的妻、與女兒及女婿的合照、照顧剛出生的女兒……越接近底層，時光就越往回推進。這個部分在動畫中僅有老爺爺獨自守著病蹋；一對老夫妻靜止在畫面的角落，既清冷又孤單，同時也傳達出兩老相依的深厚情感，增加了「失去」的重量。

 

    動畫中最熱鬧的場景是一張合照中的五口人（老爺爺、妻子、女兒、女婿和孫女），與圖畫書中的「大家庭」差異甚大。身為父親與丈夫的老爺爺，接連歷經孩子的成長與老伴的離世，這樣的情感是複雜而個人的。

 

    在繪本中，第四個跨頁出現老爺爺一個人釣魚，第五個跨頁是老爺爺自己煮飯、讀信、和朋友下棋，隨著水漫進屋裡，老爺爺蓋起新的一層屋子……第十一個跨頁（圖三），老伴離世，一大家子環繞……一起參加嘉年華會的熱鬧、女兒的婚禮、陪孩子寫信給走失的小貓、替孩子們搭鞦韆架等等，皆讓故事與「家庭」做了結合，強調出家的溫馨，以及家人的互助和支持。

 

    同樣是表達一份熟悉情感逝去後，心境上的失落，在情感的互動與傳達上，圖畫書和動畫中卻分屬兩種不同的層面。

 

    然而，不論是在動畫中，還是圖畫書裡，老爺爺最終回到最底層的房子裡，那是最小的空間，但也代表那份最初的、成家的情感作為基底，方能撐起上方層層堆疊的重量。

　

 

層層堆疊的「積木之家」，矗立於汪洋中，成了一處靜置的空間，讓回憶安放其中。老爺爺執著的守護，無視時間的侵擾，使「積木之家」封存了往昔種種。
然而腦海中鮮活的影像，仍在任何一段被憶起的過去中運轉，鮮明如昨。

我們的口袋裡是不是也有一把鑰匙，能夠開啟某個時空，引領我們回到不能被遺忘的某個時刻？

那個時刻從不曾失去，它一直存在、一直等待，有朝一日你我將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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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  法版譯名 La maison en petits cubes 。動畫由加藤久仁生執導、平田研也撰寫腳本。於2008年獲得法國Annecy國際動畫影展最高榮譽「水晶獎」、「兒童評審團獎」，及廣島國際動畫嘉年華「廣島獎」，2009年獲奧斯卡短篇動畫獎。繪本為加藤久仁生、平田研也自動畫中重製改編而成。
註二  為加藤久仁生、平田研也自動畫改編而成。中文版於2010年2月，由張老師文化股份有限公司出版。
註三  「載體」一詞於本文中指稱不同形式的藝術表現，即「動畫」與「圖畫書」兩種不同的敘事方式。
註四  2D動畫是由多張連續的畫面所串製而成的動畫影片；《積木之家》雖屬2D動畫，但繪製技巧與後製加工使其同時呈現出3D動畫的光影與空間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