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析>《李奧的天使》──獨自面對悲傷的孩子
文：何思瑩
圖：《李奧的天使》，米奇巴克
原文刊載於《繪本棒棒堂》雜誌第19期，2010.03
二十世紀未以降，台灣歷經了九二一大地震、SARS、莫拉克颱風的創傷與H1N1的恐怖威脅，死亡的哀傷氣息像黑色巨浪，透過媒體將整座島嶼捲進其中，成人、兒童無一倖免。
當兒童被迫間接甚至直接地面對死亡所帶來的衝擊，極可能產生悲傷、逃避、感受麻木、感覺疏離、自我孤立、失去現實感，甚至悲觀的創傷反應，若置之不理，恐影響兒童的人格發展。瑪莎‧柏德威(Marsha D. Broadway)指出，每位兒童的創傷反應各異。關心兒童的成人，善用書籍的多樣性，協助兒童了解死亡，走過個人哀悼歷程，其價值無庸置疑。
相較於坊間圍繞死亡議題的繪本，《李奧的天使》將重心放在失去所愛後的療傷之旅。不同於《曼先生的旅行》失去兒子的曼先生，頓失父母的李奧還是一個需要成人照顧的孩子；曼先生是大人了，他知道自己需要的只是一段時間，或是一個旅伴，但李奧還是個小孩，他唯一渴望的就是全家重新團聚。然而，與曼先生相同的是，他們都選擇獨自哀悼。
孩子的哀悼歷程需要被了解與同理
真是不公平！李奧和妹妹的爸媽都死了，不論是誰，都無法改變這個事實。(頁2)
作者提利‧勒南(Thierry Lenain)運用了由意識流文學作品發展出來的自由間接文體(Free Indirect Style)手法，為《李奧的天使》開了頭，讓讀者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一頭栽進了李奧的內心思維中。
只要海浪在一次高高捲起，就會將他們帶到海和天空交界的地方。那裡，應該就是天堂吧。(頁10)
自由間接文體，乍看之下像是作者自己說的話，實為作者筆下角色的內心獨白，省略了客觀的描述與過多的解釋，卻反而讓讀者更直接、更真實的感受到李奧心底那弱小又單純的想法。突然間，我們看到的不再只是大人眼中不成熟的舉動，而是一個小小的願望在海邊閃著微微的光芒。我們自然而然的放下批判，投以因理解而產生的心疼。
孩子面對失去所愛之痛的反應方式和成人不同，他們無法像成人一樣清楚使用與言表達自己的情緒，他們也會因為想保護自己仍在世的親人，而寧願把自己心裡的感覺埋藏起來。 他們也許表現成熟，看起來不需要別人擔心，結果，反而因此失去了求援的力量。《李奧的天使》提供了孩子被同理的需求。
繪者沙基‧布勒奇(Serge Bloch)則跳脫近年喜愛的圖畫結合照片的表現手法，採用透明水彩，以粗獷的筆觸、偏暗的色調和較低的彩度，呈現籠罩在巨大憂鬱氣氛下，排山倒海而來的哀傷，呼應了李奧的心理狀態，同時也釋放了讀者壓抑的情緒。
在第二個跨頁的畫面中，李奧一個人坐在距離妹妹、叔叔、嬸嬸和他的新家最遠的那塊石頭上，默默盯著藍綠色的海洋。自我孤立本是創傷反應的一種。派克斯(C.M. Parkes)提出，在哀悼歷程的麻木階段裡，傷慟者只會對失去的人、事、物感興趣。因此，李奧遠離家人的畫面，實際上也是哀悼歷程的一部分。
在一起，卻很孤單
李奧的妹妹年紀還小，什麼都不懂。她問「媽媽呢？爸爸呢？他們去哪裡了？」李奧說：「他們很快就會回來……」這不是真的，可是他不知道該怎麼說。(頁6)
妹妹的問題，雖然曝露幼兒對死亡概念的認知尚不足的普遍狀態，但在書中，妹妹實際上只是一個輔助讀者揭露李奧哀悼歷程的扁平角色。因為想保護妹妹，李奧沒有說出實話，也不在妹妹面前哭泣。因為丟下妹妹，爸爸媽媽會不高興，所以李奧決定去天堂找爸爸媽媽時，也將熟睡的妹妹抱在懷裡。
不知死亡為何物的妹妹，無法與李奧共同分擔悲傷的情緒。這也是李奧必須獨自面對死亡的原因。
船與死亡的聯結
死神大喊著：「李奧，快到我的船上來！你的爸媽在等你！」(頁14)
希臘神話中，進入冥府前需乘船渡過冥河，而船在西洋文學裡，更扮演著開啟冒險之旅的媒介；也許正因如此，在西方的文學作品中，船似乎與死亡脫離不了關係。船可以說是通往地獄的一個媒介。《哈利波特6：混血王子的背叛》中，鄧不利多帶著哈利波特乘船欲前往陰暗洞窟裡尋找敵人的分靈體，生命卻遭到了威脅，在《寇特尼》中，失去愛狗寇特泥的孩子們也在乘船的過程中，差點喪命，幸而某個孩子聲稱不知道是什麼的力量，將他們拉回岸邊。然而，我想，那個使勁將船拉回安全岸邊的，就是突然消失在故事中的寇特尼吧。
在《李奧的天使》裡，李奧也遇到了一艘船，可是，作者提利‧勒南給了李奧選擇的機會。他可以選擇踏上船，或是留下來。這樣的情節安排，似乎暗示了思念父母的孩子，期盼以死與父母團聚。
提利‧勒南巧妙運用天堂與地獄的分別，淡化了尖銳的自殺議題。他安排李奧想帶著妹妹到天堂和爸爸媽媽過著快樂的日子，安排他們坐在石頭上等待大浪帶他們到海與天空交界的地方，那個李奧認為就是天堂的地方；卻也安排李奧在大浪撲來時，感受到地獄的威脅，因為不想死而轉身逃跑，更安排李奧，因為想救出父母，帶他們回家，而一隻腳踏上死神的船。
然而，無論是與逝者在天堂團聚，還是賭命入地獄拯救逝者，背後隱藏的，都是對生存的消極態度。當自殺的概念隨著電視、網路流進孩子的生活，無可厚非的，赴死也可能成為孩子在創傷事件發生後的一種選擇。
死神一定得死
提利‧勒南以死神隱喻自殺的意圖，船則暗示航向地獄，就向童話故事一樣，以具體的角色形象，反映孩子與內心慾望的對抗，而死神就是童話中的巫婆。雪登‧凱許登(Sheldon Cashdan)認為，童話故事最初的吸引力可能在於它能取悅孩子，但它的魅力持之不衰，則是因為它能幫助孩子處理成長過程中必須面對的心理衝突，從心理的觀點來看，在童話故事中，巫婆被除掉，代表著邪惡的消滅，快樂的結局象徵自我正面的力量獲勝。
消滅死神，就如同消除自殺念頭。因此，巫婆一定得死；死神亦然。
所以，活下去
「李奧，你要好好活下去。我們好愛你，你會在夢裡見到我們。如果你死了，我們也會跟著消失，永遠永遠地消失了。」(頁20)
人類害怕失去，因此，「如果……，就會永遠永遠地消失了」這樣的修辭結構，正好切中了李奧心中最底層的恐懼。雖然孩子的詮釋體系可能無法修補「你死了，我們也會跟著消失」與「唯有活下去，我們才能讓失去的所愛繼續以不同的形式存在」之間的縫隙，但是，提利‧勒南已經成功傳達了「好好活下去」的訊息：活下去，我們就能在夢裡相見。活下去，我們就不會消失。這就是，你，李奧，為什麼必須活下去的理由。
故事的最後，當李奧主動指著海和天空交界處對妹妹說父母就在那裡，並告訴想去找父母的妹妹：「在夢裡就能見到他們了，妹妹，爸爸媽媽會永遠在我們的夢裡……」而畫面中的李奧和妹妹一起站在以鵝黃色為基底的沙灘上，他指著前方象徵著眼淚、死亡與自我封閉的海洋，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牽手跟著他們腳印而來的叔叔與嬸嬸則站在不遠處等著李奧和妹妹，我們知道，李奧已經完成他的哀悼歷程了。
如果，你也曾經選擇獨自面對悲傷
伊麗莎白．庫伯勒．羅斯（Elisabeth Kubler-Ross）說，悲傷是必經的人生體驗，沒有人會白白悲傷。悲傷有治療力量。只是，沒有好好走完哀悼歷程的悲傷，就像癒合不全的傷口，一碰就血流不止。
而曾經深深愛過、失去過的人，徬徨過也在生與死間掙扎過的人，在讀完《李奧的天使》後，相信也會因為感受到了溫暖而淚流滿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