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作家 藍劍虹
小孩很可能是最初的巫者。
一位幼教工作者湘妤在幼稚園觀察到一種「收集金馬」的活動。¹事情是這樣:一位小朋友的媽媽到幼稚園說,他的小孩在班上都沒有朋友。之前是有的,但是最近沒有朋友了。問了小孩發生了什麼事,小孩說:「因為同學都不給我集金馬,我沒有集到金馬,就不能跟他們一起玩,我們就不是朋友了。」說完,媽媽、老師和園長都一頭霧水,因為沒有人知道什麼是金馬。
湘妤老師展開調查。以聊天方式進行,提到金馬,很多小孩都很興奮,也各自炫耀自己收集到多少隻等等。老師接著表明他也想要收集金馬,因為想跟大家玩,問小朋友怎樣才能收集到金馬。這時候,小朋友各個都面有難色。不過,後來有個孩子說了:「如果你要集金馬,要先經過小宇(化名)的同意,如果他說可以,那你就可以開始集。」老師接著問:「那麼金馬是什麼東西?它長什麼樣子?」
這一問可就好玩了。沒有任何一個孩子可以說得出來金馬長什麼樣子。那不是某種糖果或是貼紙,而是「一個根本就沒有具體的形象,完全是孩子想像出來的一個說不清楚的東西。」換言之,那是一個純粹子虛烏有的想像物,而且非常抽象,無法具體描繪,僅有一個「詞」的東西。
老師又問,「那要怎麼收集?是像7-11一樣集點數再來換,或是其他的什麼方式?」孩子和老師展開對話:
「很簡單啊,就是如果小宇同意了之後,他就會在美術區的牆壁上打電腦,然後就可把你的點數輸進去,這樣你就集到金馬了。」
「喔!所以是用電腦輸入。可是只有小宇可以去輸入嗎?電腦有密碼嗎? 」
「沒有啊,沒有密碼,可是只有小宇可以,他是老大,如果你自己輸就不算。」
「集金馬要做什麼?可以換禮物嗎?」
「有集到金馬的人才可以跟小宇玩,這樣可以一起去打壞人。」
湘妤老師在以上的瞭解之後,有一番思考,很值得在此引述:
首先,「集金馬」這件事,由一個孩子起頭,他決定了遊戲的名稱,也決定了遊戲的規則,這個孩子儼然就是整個遊戲的主宰,他是如何做到的?接著,「金馬」是一個沒有具體形象的物品,它甚至是不存在的,卻能讓孩子們趨之若鶩,一個純粹透過想像的物品,竟然有這麼大的吸引力,每個孩子腦袋中想像的金馬,都是一樣的嗎?接著,集金馬的動作,竟然也只是在一面白白的牆壁上,想像有螢幕和鍵盤,只要在鍵盤上進行輸入的動作就可以完成「集」的動作。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既然牆壁就在那兒,小宇可以想像自己在鍵盤上Key in,為什麼其他的孩子不能自己給自己輸入?²
我讀到這段話時不由自主地想到考古人類學家張光直在《美術、神話與祭祀》中的巫者。收集金馬這個遊戲的發起者,就是一個古代巫者:他掌有唯有他知道的通天技術,得以跟他自己發明出來的虛構物,鬼神或是已死的亡靈祖先等,來溝通,沒有人知道他的一套技術是如何(秘傳)。透過這整套它自己發明出來的技術和知識,他掌有統治部落乃至整個族群的威權。
張光直指出,在古代「只有控制著溝通手段的人,才握有統治的知識,即權力(...)巫便成了每個宮廷中必不可少的成員。事實上,研究古代中國的學者都認為:帝王自己就是巫的首領。」「如果再看一看三代王朝創立者的功德,我們就會發現,他們的所有行為都帶有巫術和超自然的色彩。如夏禹便有阻擋洪水的神力,所謂的『禹步』,成了後代巫師特有的步態。又如商湯能祭天求雨(...)甲骨文中常有商王卜問風雨、祭祀(...)還有商王舞蹈求雨和占夢的內容。所有這些,既是商王的活動,也是巫師的活動。它表明:商王即是巫師。」³
我們可以看到發明收集金馬的小宇既是首領(老大)也同樣掌有一套「通天技術」:在美術區的牆壁上發明一套看不見的電腦。這個「電腦」只有在小宇親自操作時才會「存在」。小宇如同祭司或是某種乩童,即他身上所特有的某種「能力」,而這是參與者所「信仰」的。他也藉由這個把戲來「統治」其他小孩:「他是老大」,能收集到金馬才能進入圈內(才能跟他玩),而收集到越多也就越接近「權力核心」,然後一起去進行打壞人的戰爭遊戲。他也可以藉此進行排擠或是某種懲罰。
簡言之,小宇作為老大,他需要一套統治的技術,而收集金馬,這個虛構的儀式(牆壁上看不見的電腦,敲敲打打來輸入)就是這個技術。
古代的巫覡技術自然比小宇的收集金馬來得複雜多了。依據張光直的考察,巫覡技術需要依賴藝術的技術來加以實踐。商周時期的青銅禮器上的神獸其實都是巫師的助手:那些動物可以幫助巫覡溝通天地:「商周青銅器上的動物紋樣有其圖像上的意義:它們是協助巫覡溝通天地神人的各種動物的形象。」他指出:「很明顯,既然商周藝術中的動物是巫覡溝通天地的主要媒介,那麼獨佔這種溝通手段也就意味著對知識與權力的控制。」⁴
這裡我們可以看到藝術的起源和信仰的發明有關,藝術這個技術其實就是來自原始的巫覡技術,而掌有此一技術者通常也成為族群、部落的權力占有者。此外還有文字技術也是作為政治掌握的技術:卜辭。張光直說,「文字的力量來源於它同知識的聯繫;而知識卻來自祖先,生者需借助文字與祖先溝通。這就是說,知識由死者所掌握,死者的智慧則通過文字的媒介而顯示於後人。」這批掌握占卜知識的人向來都是一小批,也是最早的「知識階級」,他們服務於權力掌有者,他們的能力「有一定的宗教淵源(...)從專職作為宗教媒介的原始角色演變而來,從文字所充當的與祖靈溝通的角色演變而來。」⁵
早年因為政治迫害的緣故⁶棄文學轉向考古人類學的張光直,他在上面一段話中幾乎就差不多說破了:藝術與文字知識階層向來就為政治服務,權力掌有者本身就精通此道。很明顯的,死者或亡靈無言,天意更是難測,少數人運用了人類擅長的想像虛構技藝來為之代言,遂行政治統治。時至今日,宗教依然存在,而宗教政治分離之後,政治吸收這套技藝,我們遂被政治廣告術所圍繞;在所謂民主之後,而資本商業體系借用此一技藝,我們又被商業的種種虛構伎倆所迷惑。如果我們嘲笑那些收集金馬的孩子幼稚,那麼又如何解釋著迷從超商或是大小百貨公司的收集貼紙、點數以換取某個可愛的商業圖騰動物(公仔)的行為?
隨著上述進程,藝術也獨立出來,而它也發展出另外的使命:即去揭發政治、商業和宗教界所使用的伎倆。圖畫作家陳致元的《沒毛雞》就可被視為這樣的作品。
一隻沒有毛的雞,熟悉西方哲學的人會想下面這個笑話:據說,有次古希臘哲學家們群聚一室,討論著「人是什麼?」的問題。討論了好久終於有了答案:「人是兩隻腳站立,但是身上無毛的動物。」不料,沒有多久,就有人從窗外扔進來一隻拔光了毛的雞,並說:「看吧,這就是你們說的人!」
據此,陳致元的這隻沒毛雞可以被視為我們人類的表徵來看。這隻雞出生後遭逢了幾隻花姿招展很自以為是的漂亮雞。沒毛雞想跟他們一起玩,可是他們看不起沒有漂亮羽毛的雞。其實這些雞身上的漂亮羽毛都不是天生自然的,而是從各種花朵上採集過來添加到自己身上的。陳致元在書中特別畫了這些花朵:有紅色、綠色、金羽狀還有英文字母狀的花朵。(圖ㄧ)

圖一:那些表徵文化虛飾的花朵。
很特別,尤其那朵英文字母狀的花。這些花的色彩和形狀,畫家也特意沒有去對應自然界的花朵。這是為了表明這些其實都是文化意義上的花:「花」或「華」就是花紋、文字,人就是會製造「花紋」、「文」的動物。這一點尤其表明在那隻以英文字母來裝點的表現上。
陳致元要怎樣來揭穿這些伎倆呢?他要來一段「戲仿」。話說:無毛雞遭到排擠,難過了,也不小心摔了一跤,掉到「黏糊糊」的爛泥巴中,起來時,頭上還頂了個空罐頭。那個空罐頭頂在頭上,像頂別出心裁的帽子。隨後,風吹過來,把一些葉子、紙屑等雜物,甚至還有一把叉子給黏在無毛雞身上。此時,無毛雞身上黏滿了雜物。這裡就是戲仿:以這些雜物的拼貼來戲仿那些漂亮雞。(圖二)

圖二:沒毛雞的「戲仿」。
注意一下那把尖銳的叉子:危險的、帶刺的,有所針砭的。
沒毛雞此時就像漂亮雞了,而漂亮雞也接納了他,邀他一起去划船。划到湖中間,這隻一直會打噴嚏的沒毛雞,因為那些漂亮雞香味而過敏起來,打了好大的噴嚏。(圖三)

圖三:沒毛雞打了噴嚏,船快翻了。
我們可以看見,這顫抖讓四隻漂亮雞身上的「羽飾」正要開始抖落下來。
噴嚏,此時扮演的作用是一個無意的有意動作:因為噴嚏,引起雞群騷動,小船翻覆了,所有的雞都掉到水裡了。這一落水,就全都露餡了:沒毛雞第一個浮出,他身上的裝飾全都脫落了,而其他雞隨後浮出,當然每一隻都是沒毛雞!
這個戲仿的揭露手法其實頗像《國王的新衣》:不過不是去揭穿沒有新衣,而是去揭穿新衣的祕密。在這兩個故事裡,孩子都扮演著對權力運作的揭露者的角色。從這裡,應該要去注意到孩子一直都處在大人的權力運作之下。他們明亮的眼睛和小腦袋都在思索著這層無所不在的權力遊戲,試著弄懂其規則。反思之、揭穿之,甚至以其人之道反制於權力掌有者。
沙奇的《儲藏室》就為此提供一個很好的案例。⁷該故事講述一位喜歡制定規則以控有威權的姑媽和一位試圖反抗其權力規則的孩子(Nicolas)的故事。這位姑媽總喜歡玩弄獎賞和懲罰的遊戲。比如故事中當Nicolas不聽話的時候,就說她要帶其他小孩去海邊玩,但是Nicolas不能去,因為他不聽話。同時禁止他進入果園去玩耍。而Nicolas則誤導他的姑媽,讓她以為他偷溜進入果園,而事實上他溜進一處也是禁止進入的儲藏室。他在儲藏室發現了很多值得觀賞的東西,比如許多新奇物品和畫冊等等。
在Nicolas盡情觀賞這些新奇物品時,姑媽進入果園,想要逮住偷溜入果園的Nicolas。遍尋不著後,她大叫:「Nicolas,你馬上出來,躲起來是沒有用的,我始終能夠看到你!」在儲藏室的Nicolas聽到這聲音,臉上綻放出得意的微笑。不久後,姑媽的叫喊聲轉為哭喊聲,因為她失足跌入頗深的水槽中。Nicolas出來在花園門前:「誰在叫我?」姑媽說明了她的處境,並請Nicolas進入果園去拿梯子給她,以便她可以爬出來。
可是,Nicolas回應:「我被禁止進入果園。」姑媽說,「今早我禁止你進入,但是現在我允許你進來。」Nicolas說:「你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姑媽呀,你也許是惡魔想引誘我成為違背禁令的小孩。姑媽常告訴我,惡魔引誘我的時候,我老是屈服於他。這一次我是不會屈服的。」姑媽不耐煩直接下命令,要Nicolas去拿梯子。此時Nicolas問說:「那今天的下午茶會有草莓醬嗎?」姑媽說:「當然會有。」(「私底下心想,她決定不會給Nicolas果醬。」)
聽到這回答,Nicolas高興地喊起來:「現在我知道你是惡魔而不是姑媽!昨天我們向姑媽要果醬,她說已經沒有了。可是,我知道還有果醬,我察看過了。你這惡魔,你當然知道是還有果醬的,可是姑媽並不知道,因為她說已經沒有果醬了。啊!惡魔,這次你出賣你自己了!」說完,Nicolas掉頭走開。姑媽則持續哭喊了35分鐘,直到女僕經過時聽到才將她救出。
接引一段真實的母女對話。媽媽對小女孩說:「你要乖,要聽媽媽的話呀!」小女孩質疑地說:「為什麼每次都是我聽你的話,而不是你聽我的話?」
人類學學者拉波特(Nigel Rapport)和奧弗林(Joanna Overing)在《社會文化人類學的關鍵概念》的「兒童」辭條中有段關於孩子的能動性的解釋:
他們(兒童)被指導用成年人的語彙來認識和描述自己。可是這並不妨礙兒童以革新性的特殊方式利用這些傳統形式和含義;這是否是天真(無心)還是深思熟慮的(抗拒的)結果並不重要,因為這些都是某種創造和學習(…)兒童在與其他兒童和成年人的相互作用中學習(並創造)文化與社會(…)反映、或抵制、或重新解釋成年人的觀念。⁸
這段話不正是理解孩子如何在成人權力世界學習如何成為一位巫者的最佳說明嗎?至於我們會不會成為那位出賣自己的惡魔?這倒是要更進一步來思考呢。
1以下這個故事描述和引言皆引自〈繪本與故事說演:大班幼兒故事說演歷程〉,王湘妤,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指導教授:楊茂秀,101年7月,p.1-p.3。
2後續發展:湘妤老師藉此進行機會教育,說明關於朋友、團體、公平等概念,協助了被排擠的孩子加入團體,解決了紛爭。
3《美術、神話與祭祀》,張光直,台北:稻鄉,民84,p.40-p.41
4 同上註,p.74。
5 同上註,p.88, p.95。
6 他在50年代白色恐怖的「四六事件」中被捕入獄一年多,後經其父張我軍的營救而出獄。關於此段經歷,可參見《番薯人的故事》,台北:聯經。
7〈儲藏室〉,收錄於《沙奇短篇傑作精選》,台北:志文,2003。
8《社會文化人類學的關鍵概念》,北京:華夏,p.26-27。
責任編輯:陳子涵、胡心怡、謝馥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