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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謹竹
採訪/謹竹、佳恩
圖/「檔案室裡的小村閱讀」與本文作者拍攝提供

 

▲ 兩位採訪者在書店場勘時畫下的「檔案室裡的小村閱讀」
 

暑假到了,本月「被一本書寵回一個孩子」專欄決定來個台東限定福利,帶大家一起「被『一間書店』寵回一個孩子」!

這是源自「兒童文化研究」課堂的啟發,我們在一間並未特別標榜親子友善的書店裡,意外發現異於過往對「兒童文化誕生之所」的想像。這裡沒有琳瑯滿目的玩偶與兒童閱讀區,也沒有固定舉辦親子活動,但兒童與青少年來到這裡都很自在,大人在這兒待久了也笑得像群孩子。

因此,這次我們訪談了兩位店長(官官、小Q)及書店客人(小紫、家齊),試圖理解「兒童文化」在共同生活裡形成的另一種可能。

 


我是「全村的孩子」
 

  連假的午後,一位媽媽帶著四歲的孩子,蹦蹦跳跳地來到位於台東糖廠的書店──「檔案室裡的小村閱讀」(以下簡稱「小村閱讀」)。媽媽在書店一角鑽進自己的世界畫畫,其他「村民」(小村閱讀對客人的稱呼)有的聊天泡茶,也有人翻閱著剛買的書。孩子一會兒跑進吧台裡要冰塊,一會兒又黏到店長腿上。
 

這是誰家的孩子?」有人笑著問。

 

這是全村的孩子。」店長不假思索地回答。
 

  沒想到,孩子默默把這句話記在心裡。後來再有人問起,他便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是全村的孩子。」準備回家前,還背起自己的小背包,開心地宣布了三次:「全村的孩子要下班了!

 

▲ 「全村的孩子」坐在店長官官腿上,與書店客人們一同聊天
 

 

  聽見這個故事時,我忍不住笑了,同時一個問題浮上心頭:一個孩子,究竟要在什麼樣的地方,才會如此自然地相信,自己是屬於這裡的?

 

  若是第一次走進小村閱讀,很難立刻和一般印象中的「親子書店」畫上等號。這裡沒有色彩鮮豔的遊戲區,也沒有刻意區分成人與兒童的閱讀空間。繪本和漫畫靜靜放在孩子伸手可及的高度,前台的矮櫃擺著桌遊,還有可借用的老花眼鏡;店裡販售新書,也收藏絕版二手書。有人坐在長長的木桌邊閱讀,有人喝著咖啡、討論地方議題與活動,孩子則自在地穿梭其間,一下翻翻漫畫,一下跑到糖廠廣場,又若無其事地回到店裡,彷彿一直都屬於這裡。

 

▲繪本與漫畫都放在孩子的身高視線範圍,書店裡也提供桌遊與「小花眼鏡」借用
 

  在這裡,大人的生活沒有因為孩子的到來而暫停,孩子也沒有因為年紀小,就被安排到另一個世界。他們只是很自然地加入眼前正在發生的一切:看著大人聊天、一起整理空間、窩在角落看書,或在一旁安靜玩耍;有人照看他們,有人和他們討論事情,有時候,他們甚至也參與決定一件事情該怎麼進行。孩子沒有被特別安置在「兒童區」,而是在日常生活裡,慢慢找到自己的位置。
 

  然而,隨著採訪深入,我發現真正值得追問的,也許不是一個孩子為什麼能大聲說出自己是「全村的孩子」,而是什麼樣的地方,會讓一個孩子如此自然地相信,自己屬於這裡。
 

  於是,我開始把目光從孩子身上,慢慢移向那些已經長大的大人。
 

 

讓一個好玩的念頭慢慢長大

 

  採訪兩位店長前,我原以為會聽見許多關於閱讀推廣與書店經營的方法,沒想到訪談裡反覆出現的,卻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思考方式。
 

  在小村閱讀,許多活動都不是事先規畫好的,而是從一個很小很小的念頭開始。
 

  去年夏天,一位客人提起,孩子長大了,家中留下許多玩具和繪本,不知道能不能帶到書店的市集販售。店長小Q聽完,想起自己小時候最害怕的一件事——放學回家,發現陪伴自己長大的玩具早已被大人偷偷丟掉。

 

  她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讓孩子自己決定來賣呢?」

 

  於是,一場舊物交流的想法,慢慢長成「我們都已經長大」二手市集。

 

▲ 2025年7月的「我們都已經長大」二手玩具市集與書展
 

  那一天,市集的老闆,全都是孩子。一本書該賣多少、一台玩具車值多少、一隻恐龍應該標多少價格,全都由孩子自己決定。
 

  店長官官分享了一段有趣的故事。她問其中一位小老闆:「這隻恐龍怎麼賣?」

 

  孩子低著頭想了很久,一時回答不出來。媽媽沒有急著替他回答,只是輕輕提醒:「一杯小藍莓二十元,那恐龍可以賣多少呢?」他又想了一會兒,最後很認真地回答:「兩個藍莓。」

 

▲ 市集中小老闆帶來的玩具恐龍與「孩子」相關主題繪本
 

  現場所有人都笑了,卻沒有人打斷他。大家忽然發現,孩子衡量價值的方式,原來和大人如此不同。他不是從市場價格開始思考,而是從自己熟悉的生活經驗出發,一點一點替世界建立屬於自己的價值尺度。
 

  更重要的是,沒有任何一位大人急著替他修正答案。大家只是順著他的邏輯繼續聊天,試著理解,在他的世界裡,一隻恐龍究竟值多少。
 

  我們總以為,教育是把孩子引導向正確的方向。但或許,在答案之前,更重要的是一個人是否願意相信自己的判斷。價格可以重新修改,計算方式也終究會學會;然而,一個人開始感覺「我可以自己思考」,往往比得到一個標準答案更加珍貴。
 

  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另一場畫展裡。

 

▲ 2025年6月「墨墨的畫展」
 

  這是一位五歲孩子的畫展,卻與一般印象中的兒童畫展截然不同。

 

  墨墨的爸爸——稻子米,並沒有把作品整齊地展示在牆上,而是將畫一張張放進書架、桌面、角落,讓它們像原本就住在書店裡一樣,等待有人在翻書或喝咖啡時,不經意與它們相遇。
 

  他甚至替墨墨平時畫在筆記本上的塗鴉一一加註日期與紀錄,並把孩子最喜歡畫的各種交通工具做成貼紙和絹版明信片,讓創作以不同形式繼續留在生活裡。
 

▲ 墨墨手繪的工程車、飛機與船,都印成了貼紙及絹印明信片
 

  官官曾好奇地問稻子米:「怎麼不多展一些作品?」

  他笑著回答:「如果是那樣,我找藝廊就好了。」

 

  這句話看似在談策展,說明的卻是一種全然不同的觀看方式。畫展想呈現的,並不是孩子畫得多好,而是孩子如何生活、如何觀看世界。那些隨手畫下的汽車、反覆出現的線條、每天不同的小小塗鴉與詩句,都沒有因為稚拙而被忽略,反而和書店裡的書、人、植物、咖啡一起,成為日常風景的一部分。
 

  於是,人們不是特地前來欣賞一位小畫家的作品,而是在共同生活裡,遇見一個孩子留下的觀看痕跡。

 

▲ 墨墨的畫作與詩
 

  此刻,我突然理解,為什麼在小村閱讀,人們很少刻意去聊「如何陪伴孩子」。

 

  因為需要照顧與陪伴的,從來不是某一個特定的年齡,而是每一個仍然願意繼續成長的人。
 

  這裡並沒有替孩子打造另一個世界,而是邀請孩子走進原本就存在的世界;也因此,大人沒有因為成熟而停止成長,孩子也沒有因為年幼而被特別安置。他們一起討論、一起等待,也一起把一個好玩的念頭慢慢養大。最後長出來的,不只是一場市集、一次畫展,而是一種共同生活的方式。
 


不是獨立書店,是「依賴書店」
 

  採訪時,我們詢問店長:「小村閱讀和其他獨立書店最大的不同是什麼?」

  小Q幾乎沒有思考地回答:我們不是獨立書店,我們是『依賴書店』。

 

  現場的人都笑了,我也跟著笑了。但採訪結束後,我卻一直反覆想起這句話。這乍聽像一句玩笑,卻幾乎概括了整間書店的起源與經營方式。
 

  書店由五位店長共同經營,每個人的背景截然不同:有人經營民宿、有人從事景觀設計、有人教瑜伽,也有人來自醫療與演藝工作。他們各自擅長選書、行政、規畫活動,也有人善於與地方建立連結。沒有人能獨自完成所有事情,因此也沒有人需要成為無所不能的人。相反地,他們願意承認自己的有限,互相依賴,把一間書店慢慢經營成一個可以共同生活的地方。

 

▲ 一起經營書店的其中三位店長,左起:小Q、辰唏、官官
 

  這份依賴並沒有停留在五位店長之間,而是逐漸擴展到每一位走進書店的人。

 

  被大家戲稱為「班長」的熟客家齊形容,小村閱讀很像「大學社團」,有些村民只是下班後順路進來喝杯咖啡,聊著聊著,便順手把把杯子洗好了;也有人原本只是來參加分享會,散場後卻和大家一同去吃晚餐。村民們在一次次相遇裡,慢慢培養出一種默契:小村閱讀,不只屬於店長們,也是每一個願意投入的人共同維繫的。
 

  「全村的孩子」的媽媽——小紫,則用了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比喻。從香港嫁來臺東後,她沒有親人,也沒有熟悉的朋友圈。真正讓她慢慢安定下來的,不是因為找到一間喜歡的書店,而是在小村閱讀認識了一群人。
 

  有人會記得她今天沒有出現,有人關心她最近過得如何,有人陪她的孩子聊天,也有人只是安安靜靜坐在旁邊一起畫畫。這些關係未必濃烈,卻一點一滴累積成生活的一部分。她笑著說:「小村閱讀像是我在臺東的『娘家』。」

 

  第一次聽見這個比喻時,我愣了一下。家齊和小紫用了截然不同的比喻,卻都指向同一件事:真正讓人留下來的,從來不是某一場活動,而是那些持續出現在生活裡的人。或許,也正因為大人們先相信自己屬於這裡,孩子才能如此自然地成為「全村的孩子」。
 

  此刻,我才真正理解小Q一直提到的「弱連結」:有些關係不是血緣親人,也不如摯友緊密,但那些偶爾相遇、沒有責任與義務,卻因為常常出現在彼此生活裡的人,反而慢慢織成了一張承接彼此的網。

 

▲ 村民們自發佈置的「小害羞畫展」,家齊與小紫也同在照片中工作與導覽

 

  在小村閱讀,一些看似不起眼的勞動總是有人樂於幫忙,卻很少需要特別請託。我們忍不住困惑:「為什麼村民們願意無償留下來幫忙?」

 

  小Q和官官提到近年持續學習的「薩提爾模式」。薩提爾提醒人們,不要只看見一個人的行為,而是試著理解冰山底下真正的情緒與需要。很多時候,人真正渴望的,不只是被照顧,而是被理解、被信任,以及被看見自己的價值。
 

  因此,小村閱讀不刻意、卻又始終為想一起做點什麽的人留下位置:擅長泡咖啡的人可以站進吧檯,喜歡整理書的人能盡情蹲在書架前幫忙分類,不善言談的人,也可以只是安靜地待在現場。每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回應別人的需要,也在這個過程裡,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這恰好呼應了小Q提到的,小村閱讀提供的,或許是一種「找」的樂趣。

 

  作為獨立書店,這裡沒有急著定義風格或貼上標籤,而是嘗試去打造「什麼都可以」的空間。人們因為找一本書的渴望而走進來,也在這裡,慢慢找到屬於自己的價值。在小村閱讀,「依賴」從來不是因為不夠好,而是一種彼此信任與承接的能力。
 

  正因如此,小村閱讀才真的在村民們心中長成了一座村。不是因為聚集多少人,而是因為每一個來到這裡的人,都慢慢地在這裡找到渴望的愛與歸屬感。

 

▲每個月小村的門口都會有市集活動,搭配主題書展,村民們可以自由來擺攤、尋寶
 

 

我們都是全村的孩子

 

  在許多獨立書店都必須努力尋找生存方式的今天,小村閱讀選擇了一條不同的路。他們透過「村民制度」共同分擔租金、水電等固定成本,也不急著依賴政府補助維持營運。店長小Q曾說:「補助應該是朝著目標前進時,順路採下的果實;如果為了摘果實而偏離原本想走的路,就很難再走回來。」

 

  也因此,這裡不必急著為了一份計畫安排活動,而是讓每一次讀書會、新書分享、畫展或市集,都從真實的相遇與需要中自然發生。看似緩慢,卻也因此保留了最大的自由與真誠。

 

▲ 「檔案室裡的小村閱讀」的會員制「村民訂閱方案」
 

  非洲有一句古老的諺語:It takes a whole village to raise a child.(養育一個孩子,需要整座村莊。)


  小村閱讀真正實踐的,或許是在「共同養育」之前,先讓人願意走進彼此的生活。大人們一起讀書、聊天、辦活動、整理空間,孩子只是自然地生活其中,看著彼此信任、彼此依賴,也慢慢相信自己屬於這裡。

 

  所謂「共同生活」,未必是朝夕相處,而是在需要的時候,知道有一個地方可以走進去;有人願意聽你說話,有想做的事可以一起完成,也有一個角落能安心待著。一本想找的書、一杯咖啡、一場對話,甚至只是安靜地坐上一個下午,都讓生活有了彼此交會的可能。

 

  走出小村閱讀時,我仍一直惦記著那句:「我是全村的孩子。」

  

  這其實不是一句只屬於孩子的話,而是一種在長久陪伴中,慢慢形成的歸屬感。當一群人願意長時間守護同一個地方,也願意在彼此需要的時候互相回應,一座村便會慢慢長成。

 

  「全村的孩子」不是共同生活的目的,而是人與人之間一次次真誠相遇後,自然結出的果實。

 

  在那樣的地方,每一個人,都有機會成為全村的孩子。

 

▲ 店長官官、小Q、客人小紫與兩位採訪同學的合影
 

 


 

|編輯悄悄話|
雖然本來說這個月不是「讓一本書寵回孩子」,但最後還是和兩位店長詢問她們心中2026年限定的「暑假書單」,送給閱讀至此的大家作為彩蛋!或許,正適合在長長的夏日午後,陪自己重新感受閱讀與生活~

可愛繪本迷官官推薦了《五百羅漢交通平安》、《想哭就哭成一座噴水池》、《西瓜游泳池》、《神祕的一封信》;而熱愛自然生活的小Q則獻出《站在自然巨人的肩膀》、《我們為什麼要讀書?為什麼要工作?》、《大森林裡的小木屋》、《森林秘境:生物學家的自然觀察年誌》

聽著兩位店長的推薦,我和佳恩也心癢癢地入手了兩本書。結帳時,村民們竟然齊聲歡呼:「耶!買書囉!恭喜!」那一瞬間,我才切身感受到,原來在這裡,一本書找到讀者,也會成為一群人的快樂。或許,這也是共同生活最日常也最動人的模樣。

雖然知曉,買書也是用實際行動支持書店,但那份因為一本書而被真心歡喜著的感覺,也成了我們離開小村閱讀時,帶走的一份珍貴禮物:)

 

 


 

責任編輯:胡心怡、陳子涵、謝馥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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