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謹竹
圖/取材自網路、寂寞新版小說書封、已絕版的繆思版小說插圖翻拍
六月總讓人想起旅程。
有人穿上學士服離開校園,有人搬離住了多年的房間,也有人站在人生岔路口,思索下一步該往哪走。
長大以後才發現,人生其實很少像畢業典禮那樣,有明確的起點與終點。更多時候,我們只是沿著看不見全貌的河流前行,一邊摸索方向,一邊學著與失去告別。
恰巧在這個時候,法國作家尚克勞.穆勒法的《逆流河》重新出版了!
由寂寞出版的經典新譯採用了特殊的「雙頭書」設計。從一端翻開,是《逆流河.托梅克》;從另一端翻開,則是《逆流河.漢娜》。兩個故事從不同方向展開,最終在書頁中央相遇。
同時,兩個故事也共享同一段旅程,像兩條支流,最終匯向同一條河。這樣的閱讀方式,讓人忍不住想起書中那條傳說中的河流。
如果「不死之水」象徵「永生」,那麼承載它的河流,為什麼不是永無止盡,而偏偏是一條逆流河?

《逆流河:我能送給你最美的故事》
作者:尚克勞.穆勒法 (Jean-Claude Mourlevat)
出版社:寂寞出版 (2026)
莫逆之愛:那些死亡帶不走的事
《逆流河》由「托梅克」與「漢娜」兩條故事線交織而成。
托梅克的篇章延續了古老的「追尋故事」(Quest Romance)傳統。少年離開家鄉,踏上未知旅程,穿越森林、海洋與群山,在一次次相遇與試煉中認識世界,也理解自己。從神話中的英雄到奇幻文學裡的冒險者,這類故事總讓人相信,在熟悉的世界之外,存在著某種值得出發的理由。
托梅克的遠方,是漢娜,是那個向他詢問不死之水的女孩。
在那之前,他的人生如同自己的雜貨店般井然有序。店裡應有盡有,唯獨沒有不死之水。未知帶來生命的活水,所以當漢娜轉身離開時,他也第一次決定踏出熟悉的世界。

▲ 故事開始時,托梅克經營著一家「什麼都有」的雜貨店,但他卻感到無聊。
有趣的是,旅程的開始,托梅克最先遇見的人,並非勇士、國王或魔法師,而是帶著「愛與死亡」故事的瑪莉。
每一年,瑪莉都會穿越遺忘森林,前往迷幻草原探望死去的戀人皮特。
「迷幻草原」是《逆流河》中令人難忘的場景之一。草原上開滿了各種顏色與形狀的花朵,然而濃烈撲鼻的花香卻會令人陷入幻覺,在歡愉中逐漸忘記現實,甚至因此喪命。皮特就是這樣死去的。
那一天,他和瑪莉在夜裡私奔,穿越遺忘森林,來到迷幻草原看見大片花海。皮特摘下一朵大大的淡紫色花朵當成帽子戴在頭上,醺醺然地四處奔跑。忽然之間,他像棍子般直挺挺地向後倒下。瑪莉以為他在逗她笑,跑過去想擁抱他,才發現他撞上了草原上唯一的一塊石頭,再也沒有醒來。
然而,瑪莉並沒有因此停留在悲傷裡。
那一刻,她選擇不再哭泣,而是像從前和皮特在一起時,好好享受人生。她為皮特築起一座小小的墓,每年都帶著新的花朵回來看他。瑪莉笑著說:「這世上再也沒有更快樂的死法了。」

▲ 法文版圖像小說 La rivière à l’envers 中,瑪莉向托梅克回憶起與皮特的故事。
《逆流河》中有許多關於愛情的書寫,但瑪莉與皮特格外動人——他們的故事裡沒有奇蹟。
皮特沒有復活,瑪莉也沒停止生活。她只是依然一年又一年地穿越遺忘森林,帶著新的花朵來到迷幻草原,笑著對皮特說一句:「明年見。」如果死亡最令人恐懼的是「被遺忘」,那麼皮特或許才是真正喝下不死之水的人。這無關乎自身生命的永生,而是因為在瑪莉的記憶中,他始終沒有離去。
死亡終究會帶走生命,瑪莉接受離別,在逝水年華中,以自己的方式逆向遺忘,繼續讓愛生長。
人生逆旅:那些差點成為家的地方
如果托梅克的旅程是一場朝向世界的追尋,那麼漢娜的旅程則更像是一場面向自我的辨識。
相較於托梅克的第三人稱冒險敘事,《逆流河.漢娜》採用了第一人稱書信體,漢娜告訴托梅克:「這個故事是我能送給你的最美的東西。」讀者彷彿偷看了一封長長的情書,不僅看見他們相遇前後歷經的驚險旅途,甚至能走進漢娜的內心,感受她如何理解那些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奇幻故事。

▲ 漢娜的旅程,從回憶童年的鳥兒市集開始。
漢娜是個集不幸與大幸於一身的女孩。
爸爸非常疼愛她,每年都會帶她到鳥市,笑著問:「漢娜,妳想要哪一隻鳥?哪一隻會讓妳快樂?」直到有一年,爸爸為漢娜買下了一隻極為珍貴的小雀鳥,卻也因此傾家蕩產、家破人亡。成為孤兒的漢娜,與雀兒相依為命。某天,雀兒病懨懨地縮成一團不停顫抖,於是她決定踏上尋找傳說中「不死之水」的旅程。
然而,等待她的並不是一次次險境,而是一個又一個邀請她留下來的人。
驛馬車上的老人與少年免費載漢娜一程,少年陪老人回鄉赴死,也希望獨自回程時能有她同行;沙漠旅隊帶給她一場如夢似幻的新生活,彷彿在短短一瞬便度過了一生,甚至有了孫輩;小香水師村的人們欣賞她、喜歡她,甚至有人向她求婚;船長的女兒們把她視為老師,也是朋友;後來,因為與失蹤的阿莉澤公主容貌相似,她又被迎進城堡,成為所有人等待多年的公主。
這些人們都沒有惡意,他們誠心善待漢娜,也令她安心。但真正難以拒絕的,從來不是危險,而是這些讓人想望停留的溫暖。

▲ 漢娜被誤認為阿莉澤公主時,國王張開雙臂、淚眼婆娑地歡迎她回家。
在奇幻文學中,有些作品會讓角色穿梭於現實/幻想、熟悉/陌生、自我/他者的邊界之間。這類被稱為「閾限奇幻」(Liminal Fantasy)的故事,關心的往往不是打敗魔王,而是主角如何在一次次跨越邊界的過程中,慢慢辨認出真正的自己。
漢娜的旅程正是如此。其中最耐人尋味的,莫過於被誤認為阿莉澤公主。
這是一個所有人都長得奇醜無比的小王國。國王有著胡蘿蔔般巨大的紅鼻子和濃密的落腮鬍,王后則圓滾滾得像顆球。他們曾為了擁有一位符合童話故事裡公主形象的美麗女兒,與嚎春鹿進行了一場魔鬼交易:「若公主在十五歲前看見自己的容貌,便會失去記憶、四處漂泊;若在十五歲後看見自己的容貌,則將永遠屬於嚎春鹿。」
因為容貌甜美,漢娜被誤認為失蹤已久且失憶的阿莉澤公主。她受到細心照料,也被眾人期待活成他們心中的公主。然而,在那座華麗的城堡裡,她卻不能照鏡子。
這彷彿是一則關於「鏡子」的寓言。精神分析學家拉岡曾提出著名的「鏡像理論」,認為人是在鏡中逐漸辨認出「我是誰」,並開始建立對自我的認識。然而,漢娜卻恰恰相反。被視為公主的她不能照鏡子,只能透過他人的目光與期待,被一遍又一遍地告知自己是誰。
當一個人長久活在他人的眼光中,是否還認得真正的自己?《逆流河.漢娜》裡不斷出現這樣的邊界時刻。她穿越不同地方,也穿越不同身份;一次次得到留下來的理由,又一次次選擇重新出發。
人生最困難的考驗,有時不是穿越荒野,而是在終於感受到幸福與歸屬後,依然沒有忘記自己為何出發。
逆溯生命之河:鬆開執念,讓河水自由順流
旅程的最後,托梅克與漢娜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逆流河的源頭。那裡流淌著傳說中的不死之水,也是整部作品最重要的提問。
「雀兒」原本是一位受到詛咒的千年公主。她被巫術變成一隻小雀鳥,漫長地活著、在痛苦中等待著。漢娜不惜踏上旅程,正是為了替她尋找能夠解除巫術的不死之水。然而,當他們終於抵達源頭,故事真正關心的卻不是如何獲得永生,而是另一個問題:如果生命永遠不會結束,那樣的人生,真的還稱得上自由嗎?

▲ 被關在時間牢籠中的千年公主——雀兒。
《逆流河》並沒有急著回答,而是把答案藏在兩位智慧老人的故事裡。
在托梅克的故事中,是伊沙姆爺爺向他述說「庫札爾河」(逆流河)的故事。但當談起不死之水時,他只是給出一句近乎玩笑的回答:「要是一杯河水和一塊牛軋糖讓我選,我會選牛軋糖。我並不想長生不死,你明白嗎?」
漢娜在啟程時遇到的另一位老人約林則恰恰相反。他千里迢迢想回到自己的故鄉,準備等待死神帶走自己。然而,死神始終沒有出現。最後,約林反而在荒蕪的綠洲重新發現活水,蓋起木屋,重新開始生活。
一位拒絕永生,一位選擇重新活下去。他們看似走向不同方向,最後卻都順應各自的生命之河,把自己交還給時間。
故事的最後,漢娜帶回一滴不死之水,飲下的雀兒因此解除詛咒,而逆流已久的庫札爾河,也恢復正常的流向。漢娜說:「河之所逆流,單純只是為了這一滴水,為了讓這滴水有一天能進到這隻小雀鳥嘴裡⋯⋯而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或許,逆流河真正逆行的從來不是河流,而是人們對生命的不肯放手。當執念終於鬆開,源頭便不再只是旅程的終點,而是回歸到生命最初流動的模樣。

▲ 法文版動畫 La rivière à l’envers (2024 ) 托梅克與漢娜沿著逆流河前往聖山,尋求不死之水。
結語:故事如何逆向流逝
重新讀完《逆流河》,再回望書名,忽然覺得逆流的,從來不只是河流。
瑪莉逆著遺忘,讓愛沒有停留在皮特離開的那一天;漢娜逆著那些足以停留下來的地方,始終沒有忘記自己為何出發;托梅克則逆著漫長的等待,終於走向那個願意彼此奔赴的人。而兩位智慧老人,以截然不同的選擇告訴我們:生命真正的自由,或許不是逃離時間,而是願意順著流動,在該放手的時候好好道別。
而新版《逆流河》小說本身,也像是另一種形式的「逆流」。別出心裁的「雙頭書」設計,將托梅克與漢娜的旅程分置於書的兩端。讀者必須將書本翻轉,逆著另一個人的方向閱讀,才能抵達兩條生命交會之處。
在這樣的閱讀體驗中,我們也在進行一場逆流而上的旅程——逆著閱讀,逆著遺忘,也逆著消逝。河流終究會向前,時間也會帶走一切。然而,故事卻讓那些原本即將遠去的人、那些曾經照亮生命的片刻,在讀者的心中再次相遇。
或許,故事最偉大的魔法從來不是創造永恆,而是在萬物流逝之中,讓那些重要的人與事逆光重現,如同源頭湧出的河水,在記憶深處汩汩流淌。

▲ 法國六年級學生閱讀《逆流河》後,手繪的故事插圖與心得,生動還原托梅克的冒險旅程。
|編輯悄悄話|
因幻想文學課堂報告而讀了許多老師力薦的《逆流河》,看完後也變成我的心頭好!托梅克的旅程充滿小時候最喜歡的奇幻歷險,但漢娜的故事卻一直縈繞在我心中,總覺得那些不可思議、虛實難分的駐足,都充滿各種成長的隱喻。
記得課堂上,葛老師曾問:「為什麼漢娜在經歷過沙漠中的一生一世後,沒有選擇留下來?」當時的我認為,是因為漢娜還心繫雀兒,因此選擇繼續上路。葛老師卻幽幽地說:「也許當時的漢娜還無法接受死亡。」這件事一直盤旋腦中,直到最近我那臥病十多年的外公離世,在真正面臨鬆開手的那一刻,好像才慢慢理解。每一段告別與啟程都承載著重量,無論如何抉擇都是生命當下的祝福。
最近發現《逆流河》新版重出,在設計上還做了特別的巧思,真是太開心了(馬上購入珍藏!)
也許,再過幾年重讀,又會發現彼時才能理解的寶藏。但在那之前,還是多吃幾塊牛軋糖,好好享受生命的甜與黏吧~
責任編輯:胡心怡、鄭仲珈、陳子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