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謹竹
圖/取材自網路與繪本翻拍
有些繪本,並不是用來理解的。當語言慢慢退去,圖像與身體會先知道。
《最美的那顆石頭》就是這樣的一本書。它不急著說明,而是讓人停在某種難以言說的狀態裡,慢慢感覺。
「在水中生活的人,往往不覺得自己正身在水中。」
你是否也曾有過這樣的感覺?日子一天天推移,事情一件件完成,卻隱隱覺得少了什麼。像是浸泡在水中太久了,手指皺巴巴的,摸什麼都隔靴搔癢。身體仍在往前,心卻沒有真正流動。
沒有停下來,卻也沒有真的抵達。不致於行屍走肉,但某些更細微的東西,確實在日復一日的沖刷下,被悄悄磨平——我們仍然活著,卻逐漸失去「活著」的觸感。
《最美的那顆石頭》正是從這樣一種近乎無聲的麻木開始的⋯⋯

《最美的那顆石頭》
作者:吉爾.鮑姆(Gilles Baum)
繪者:尤安娜・康哲友(Joanna Concejo)
出版社:大塊文化 Image3(2026)
在沒有地平線的日子裡
這本書很特別,它幾乎是「在故事開始之前,就已經開始了」。
翻開封面,從蝴蝶頁開始,讀者需先經歷一段長達15頁的前導,才會看到書名頁。細膩的鉛筆與色鉛筆筆觸,像相簿照片般捕捉生活的片段:車站大廳、月台、搭車的瞬間、車窗外的風景、黎明前的光線。
這些畫面乍看下極為寫實,但其中有幾幀,彷彿不小心掉進某個回憶,或某個人的心境,有些東西開始變得不一樣——有人半身浸在水中回望,孩子站在黑水裡試圖用樹枝撈起什麼,暗夜的湖面靜得異樣,天鵝像停在一個不會流動的世界裡。

即便有兩幅大跨頁的湖景,水,在這裡並不流動。
它停滯、沈積,變成一汪汪深水坑。人們逐漸失去感覺,「無奈的心情會傳染。沼澤漸滲入人群,彷彿毒藥。這裡的大人在他們成長過程中從不知什麼是歡樂。」作者吉爾.鮑姆的文字變成手寫體,像日記般印在黎明前的風景。繪者尤安娜.康哲友在細膩近乎寫真照的圖畫旁,留下了些色鉛筆隨興試色的塗鴉,寫實與超現實之間的框,漸漸彼此滲透。
在書名頁真正出現之前,讀者其實已經身在其中。
大家習慣待在水裡,像鯉魚那樣生活
讀到一半,我想起任明信〈當渴望灰飛煙滅〉的詩句:
「當那些容易的事 / 越來越難 / 你開始渴望灰飛煙滅
你不去想盛宴 / 如何被慶祝 / 不願意理解花蜜 / 是如何讓蝴蝶快樂
你只想為深愛的零件掘土 / 蓋破碎的墓 / 把所有的輝煌都留給它」
或許,人們之所以被困在水中,並不是因為無法離開,而是因為某種更深的疲憊——
一種近乎於「渴望消失」的狀態。
當感受變得過份沉重,當生活難以承受,人未必會掙扎,反而可能選擇留在慣性中。於是情緒不再流動,人,也不再流動。久而久之,我們甚至會忘記,水原本是可以流動的。

尤安娜.康哲友的畫面總帶著一種奇特的張力:看似什麼都沒有發生,但其實一切都在醞釀。她的圖畫像詩,帶著魔幻寫實的氣質,人與動物雜處在泥沼中,卻互不關心。水面波光粼粼,意義並不明說,卻在觀看中慢慢生成。
許多人初讀這本繪本時,都會有種「看不懂」的感覺。這其實不是障礙,而恰恰是「感覺」的入口。
死水正是「最美的那顆石頭」
也是在這樣似懂非懂的閱讀過程中,我猛然發現:將人淹沒的水坑,竟與石頭如此相像。

故事的中段,原本素樸細緻的寫實畫風,突然轉入大面積的流體畫與編織布紋背景,人物與動植物被拼貼在一幅幅超現實的畫中。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有個陌生男人在打水漂:「每次彈跳,石頭就會閃閃發亮,把水面染成紫色和赭色。每次石頭接觸水面,都會發出聲響和水花,彷彿在唱歌。」
隨著一顆顆石頭被拋出,一圈圈漣漪蕩開,人們像看見久違的煙火綻放,孩子們也紛紛低頭尋找最美、最扁平、條紋最好看的那顆石頭,拿給這位陌生人。他對石頭低聲細語,心無旁騖地擲出,那顆石頭在水面上彈跳,直直地抵達對岸,繼續在田野間飛馳。

「於是突然間,那灘死水也動了起來——它活過來了。曾經心如止水的它,像野馬一樣揚起前腳。水漫溢出來,緊跟在那顆石頭後面,掀起一波巨浪。波濤洶湧,水坑也滿了出來。像溪流、像河川一樣奔騰。」
那灘死水,本身就是最美的那顆石頭。
就像尤安娜.康哲友圖畫中的並置,也許問題從來不只是「無法流動」,而是我們是否能將已無法服務於自身的東西拋出,使它真正落下。
「放手」的感覺,就像將一顆石頭丟進水裡。我們可以試著相信,它不會只是無聲地沉下去,而會再次躍起,帶出下一個水漂、濺起美麗的水花。那些微小的跳躍與擴散,能一路奔騰,直到海闊天空。
當圖像試圖觸摸看不見的事物
回望尤安娜.康哲友過往的作品,會發現這樣充滿感受性的圖像設計並非偶然。
無論是《沒有名字的老人》中與時間緩慢共存的孤獨,《大小兄弟》裡帶著些微荒謬與不安的身體感,或是《遺失的靈魂》中那種幾乎無法被看見、卻真實存在的內在裂縫——她在描繪的,似乎都不是事件本身,而是那些「尚未被說清」的感受。

尤安娜.康哲友的畫面總是極其細膩而典雅。色鉛筆一層一層堆疊在泛黃的紙張上,像是試圖觸摸某些看不見的東西:時間的流逝、情緒的重量、記憶的殘影。
她筆下的人物常帶著略微失衡的比例——頭大身小、四肢細長,像東歐的傳統木偶,又像被某種力量牽引著。他們的表情並不誇張,甚至有些平靜,卻總讓人隱約感覺到一種說不上來的哀傷。

而在最新的《最美的那顆石頭》近乎寫實的描繪之中,她又讓某些東西悄悄失去重力。水覆蓋地面,動物與人共享同一個夢境般的空間,現實與心境之間不再有清楚的界線。就連人物也能跨坐在圖畫框上,打破第四面牆對讀者露出笑容。這樣奇幻與蒙太奇的手法,更像是一種內在心理狀態的外顯。
也因此,《最美的那顆石頭》裡的水,才會如此真實——
因為那並不是水,而是被長時間浸泡之後的「感受」本身。
當水開始流動之後
《最美的那顆石頭》的最後,作者吉爾.鮑姆說:「像為了見到大海,寧願自己消失的河流。」
這句話出現了兩遍,第一次是在最後的流體畫下方,孩子們手中五顏六色的氣球與各式奇幻生物,一同流入明黃色的滔天波浪中。翻頁後即是真實的大海。再翻頁,畫面回到書本開頭的列車上,兩行白色手寫字在窗外灰濛濛的景致上再次浮現。

河流在流向大海的過程中,確實不再是原本的樣子,卻也因此成為更廣闊的存在。不禁再度想起任明信〈當渴望灰飛煙滅〉的詩句後半:
「有些存在是為了消失 / 這不構成悲傷
當渴望灰飛煙滅 / 於是你看見更久遠的存在 /
山陵,雲霧,眾生 / 葉隙背後的天空
看見了天空 / 生活才算開始」
也許,我們一直以為自己在尋找的是「最美的那顆石頭」,但在反覆閱讀過後,我才意識到,那顆石頭並不是答案本身。
它只是讓水開始流動的一個瞬間。
真正重要的,是「重新看見」。看見死水其實可以流動,看見自己就是那顆石頭,看見遠方仍然存在,看見葉隙之上的天空。當這些微小的變化開始發生,生活才會再次展開。
而那時,我們將可以放下擱淺的麻木,找回生活的流動感,看見天空,也讓自己慢慢流向大海。
|編輯悄悄話|
書寫這篇文章時,其實也在庸碌生活的泥沼中,動彈不得。
第一眼看到《最美的那顆石頭》,就被封面綠意盎然的秘林吸引。翻開書後,淚水卻比大腦的思緒先湧現。說不清為什麼這般觸動與喜愛,我幾乎一整個禮拜都帶著這本繪本,逢友就忍不住拿出來分享,也偷偷觀察對方閱讀時的反應。(笑)
在極度緩慢的反覆翻閱後,我逐漸意識到自己原先那麼在意「最美的那顆石頭」其實並不必要。更重要的是,我一直沒將手中的石頭好好拋出、落下。當拋出的不是扎實躍動的石頭,就算丟再多硬幣進水池裡,願望也不會實現。
沒有落下,就沒有波紋。沒有波紋,就沒有流動。
而書中的轉折正是起於那打水漂的人。不是逃離死水,而是讓一切重新流動——希望閱讀至此,你心中的漣漪也泛起一圈圈喜悅。或許有隻海豚正準備躍出水面!
參考資料&延伸閱讀
1 陳沛珛 ,〈從畫面抽絲剝繭──看尤安娜・康哲友繪本《最美的那顆石頭》的圖像調度與暗示〉,博客來OKAPI,2026年3月6日,https://reurl.cc/M2b4Gn
2 藍劍虹,〈Joanna Concejo,時光的追憶與描摹(上)〉,童里繪本洋行,2025年1月7日,https://vocus.cc/article/5ff6ceecfd897800011f8c45
3 藍劍虹,〈Joanna Concejo,時光的追憶與描摹(下)〉,童里繪本洋行,2025年1月7日,https://vocus.cc/article/5ff6d7f9fd897800011f9e72
4 陳培瑜,〈散步湛藍中:讀Joanna Concejo的繪本插畫藝術 |楊忠銘講座重點整理〉,童里繪本洋行,2020年12月9日,https://vocus.cc/article/5fd0543efd89780001334bca
5 任明信,《雪》,大田出版,2019年6月1日,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822954?sloc=main
責任編輯:胡心怡、陳子涵、謝馥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