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謹竹
圖/取材自網路與繪本翻拍

在《哈倫與故事之海》中,哈倫的爸爸洛希——人稱「點子海」、「鬼扯王」,因喝下來自「偉大的故事之海」的暖呼呼故事水,靈感噴發,一則又一則精彩的故事就這麼冒出來。
現實生活中,是否也有這麼一座故事之海,讓人咕嘟、咕嘟地喝下後,就能說出千變萬化的動人故事呢?
今年二月在台北國際書展上,見到裝扮龐克、雙臂三頭肌分別刺著蝴蝶與飛蛾,說起話來卻溫柔幽默的大衛.卡利(Davide Calì)。他帶來數本新書(其中包含改版重出的繪本與論述創作的新書),並分享自己的創作方法與靈感清單:搖滾樂、童年回憶、時事新聞,甚至是與朋友的閒聊打賭 。
一個活生生暢飲了故事之海的人正熠熠發光!
大衛・卡利說:「我從小就開始動筆,寫下那些『我自己想讀、但在世界上找不到的故事』。直到現在,我依然在做著同樣的事。」
《影之島》:不存在者的夢,只能在故事中煥發生機

《影之島》
作者:大衛.卡利(Davide Calì)
繪者:克勞岱雅・帕瑪魯奇(Claudia Palmarucci)
出版社:大塊文化 Image3(2022)
故事始於一個奇妙而迷離的空間:在「渴望沼澤」與「往日時光瀑布」之間,有座「夢境矮林」,這裡有一位「小袋鼠醫生」,專門為動物們治療一種怪病——「惡夢」。他就像個有袋類的佛洛伊德,騎著天狼星(忠心的澳洲野犬),到處去捉捕惡夢。
每隻動物都有常做的惡夢,每個惡夢也都有對應的捕獵指南,比如:擠呼呼的夢要用蜂蜜、喘吁吁的夢要用狐狸陷阱、巨大的夢要挖個洞用葉子蓋住、尖叫的夢要用籠子和火腿片、吱吱叫的夢要用搖頸夾⋯⋯。

有一天,「袋狼」帶著他的惡夢來尋找小袋鼠醫生:「夢裡,我只看見,一個很空很空、沒有聲音、很深很深又不會動的東西。」
小袋鼠醫生查遍各種罕見惡夢之書後發現,袋狼的惡夢就是「沒有夢」,是所有夢的相反,即「滅絕」——因為最後一位同類在很久以前就消失了,所以才會沒有夢。
而這些沒有夢的動物,他們的靈魂都住在「影之島」。

閱讀至此,敏銳的讀者肯定大夢初醒,想起剛翻開本書扉頁時,那圖鑑般的60種生物,正是住在影之島上的絕種生物:袋狼、棕褐紅光蛇、大海雀、渡渡鳥⋯⋯。而書末還有68隻夢境越來越稀薄的瀕危動物,隨時將要啟程前往影之島。
故事的結尾,只留下一段幽幽低語,耐人尋味:
「 所有動物裡,人類滅絕的風險最大。
因為人會擔心貓熊和海豹,想保護他們,
熊貓和海豹卻無意保護我們,甚至滿心希望人類滅絕⋯⋯
帶著我們發明的核子彈、殺蟲劑、脱葉劑、油輪和渡假村一起消失。 」
——斯特凡諾.貝尼《塞勒斯汀幫》
大衛・卡利的引用顯然是一記回馬槍,前述提到各種捕捉惡夢的方法,乍看之下撲朔迷離,像夢語呢喃,但若細看圖像速寫中的機關,就會發現所有動物的惡夢都指向人類佈下的天羅地網。當最後諷刺地提起人類文明與保護欲對動物造成的影響,就不難理解這故事必須是發生在「渴望沼澤」與「往日時光瀑布」之間,滅絕的幽魂將成為無所遁形的夢魘。

在圖像方面,繪者克勞岱雅・帕瑪魯奇揉合並借鑑藝術史中的詭魅場景,比如「影之島」的構圖啟發自阿諾德・勃克林的《死之島》。書中圖畫時而游移於義大利文藝復興和尼德蘭畫派風格之間,時而又轉向十九世紀冷冽又細緻的銅版畫,亦可見百科式的科學圖繪及探險家的野外速寫,使故事在古典雅緻中更添幾分魔幻寫實。
這種繁複而精準的圖像語彙,在談及「滅絕」時尤為鮮明。當揭曉袋狼的惡夢是滅絕時,畫面中並沒有出現袋狼本身,取而代之的是太陽漸漸被月亮吞食的動態分格。然而在談及人類滅絕的那一頁,卻是一片空白。如果日蝕象徵逐漸消逝與異變,那麼空白,是否正是人類在自身夢境中看見的「沒有夢」?

如此縝密的圖像設計並非偶然。最初與克勞岱雅・帕瑪魯奇合作時,大衛・卡利便為她深厚的藝術史背景所震懾。在分享會上,克勞岱雅揭曉許多幅插圖都是受到經典名畫的啟發,並做了近一小時的藝術史分享。本書最後亦詳列其創作靈感來源,使圖像閱讀成為一場可被追溯的藝術史對話。
對大衛・卡利而言,這樣的圖畫合作正體現了他對繪本的理解。他主張「現代的繪本」(picture book)有別於「傳統的插畫書」(illustrated book),關鍵在於現代繪本是用兩種語言——文字與圖像「一起」來說故事。他在寫作時,經常有意識地將故事寫成「光看文字是看不懂的」,迫使讀者放慢節奏,細品圖文共舞的「視覺語言」所欲傳遞的深意。
數不清的日常從《我期待⋯⋯》到《敵人》,最後《吻你》

《我期待⋯⋯》、《敵人》、《吻你》
作者:大衛.卡利(Davide Calì )
繪者:沙基・布勒奇(Serge Bloch)
出版社:大塊文化 Image3(2025、2026)
如果《影之島》是一場末日寓言與藝術史交織而成的深潛,那麼大衛・卡利與沙基・布勒奇合作的三本小書,則更像是簡約、明快又爽朗的故事浪花。
大衛・卡利曾說,在他的作品中,最具「清單」特質的書,無疑是《我期待⋯⋯》。這本書誕生自他在郵局排隊時,腦海中開始細數人生必須「等待」之事。
(補充說明:本書於2006年出版的中譯本名為《我等待⋯⋯-》,但大衛・卡利表示原文書名《MOI, J’ATTENDS…》更想傳達的是「我等不及⋯⋯」的心情。)
書中24份期待,被一條實體的紅色綿線貫穿,將期待快點長大的小孩,串起等不及的晚安吻、剛出爐的生日蛋糕、閃亮亮的聖誕串燈,再牽起等待愛情的紅線、伴侶爭吵時毛線團般的思緒、連結母親與新生兒的臍帶。故事最後的畫面以 Fil(線) 取代 Fin(終) 作結,更象徵了延續與傳承。
紅線在黑白分明的線條插畫中牽引著讀者不斷向前,像條生命之河輕巧地流過。即便文字簡潔、畫面大量留白,每一幀人生風景都在流動中互相牽絆,喚起讀者生活中或多或少有過的迫不及待。



在合作《敵人》時,大衛・卡利與沙基・布勒奇同樣也使用了簡練的黑白塗鴉與特殊書頁設計(比如直接挖了兩個洞在左右頁,製造出雙方在防空洞中對峙的畫面)。
之所以使用如此去脈絡化與大量留白的創作形式,是因為他們有一個共識:這個故事中絕不指涉任何一場特定的戰爭。
戰爭的本質是相同的,它們總是基於同一套殘酷的邏輯:你必須殺掉對方,因為他和你「不一樣」。當你被灌輸對方沒有像你一樣痛苦、沒有像你一樣的愛,恐懼和猜測就會迫使人覺得必須殺個你死我活。
「敵人」從來不是自然存在,而是被語言建構出來的。
( * 想了解更多《敵人》,歡迎點選往期文章👇 )
2024六月繪本推薦>站在對面的人啊 我們之間的距離是什麼?

大衛・卡利與沙基・布勒奇攜手合作的第三本《吻你》,更是將這種簡約的創作形式發揮得淋漓盡致,黑色墨筆所繪的塗鴉線條潦草,甚至有些稚氣、笨拙,搭配日常中唾手可得的物件,譜出一頁頁戀人絮語。
生活中關於「吻」的清單無處不在:路邊的花草、海邊的貝殼、發票收據、小相框、巴黎鐵塔的老照片⋯⋯。或許浪漫不只在於「吻」本身(書中不乏以為會浪漫接吻的時刻,卻在大雨中狼狽收場!),還有被靈感之神親吻並記錄下來的片刻。大衛・卡利笑說:「靈感總愛挑在『不對的時機』登場。除非你能意識到『任何時刻其實都是誕生創意的好時機』。」



《說故事》:寫下那些「我自己想讀、但在世界上找不到的故事」!

《說故事》
作者:大衛.卡利(Davide Calì)
出版社:大塊文化 Image3(2026)
《說故事:每個人都需要講故事,也可以寫出好故事》是大衛・卡利於今年二月最新推出的創作自述文集。創作者可以將其當作是一本私傳秘笈;兒童文學研究者得以從中更了解大師的創作理念與方法;而普通讀者(或粉絲)則能開心地在其中吃到許多瓜,看看自己喜歡的繪本是如何誕生自他與各大知名繪者碰撞出的火花!
然而,《說故事》最動人的地方,不只是那些創作秘訣與靈感清單,更是他對「說故事」本身的信念。
大衛・卡利在書中提到:「為孩子寫作、考慮孩子的具體需求,是無法隨意辦到的,它需要特別的關注與敏感度。然而,在某些情況下,只要喚醒某種記憶,就能辦到這件事。那就是——喚醒並提醒自己,自己曾經是個什麼樣的孩子。」
那個孩子,或許正是《我期待⋯⋯》裡拉著紅線向前奔跑的身影,是《吻你》中笨拙又真誠的親吻,是《敵人》裡尚未被語言完全馴化的恐懼,也是《影之島》中還來不及做夢就消逝的動物。

大衛.卡利坦承:「如果你問我,我花了這麼多心力鼓舞大家寫作,到底是為了什麼?我想是因為我相信每個人都需要故事,也都需要去講述故事。有時候我覺得,我們閱讀、我們寫作,其實是為了讓自己不再感到孤單。」那些滅絕的幽魂、等待的清單、對峙的戰壕、散落在發票與石頭上的吻,都不再只是靈感素材,而是一個孩子在成長過程中試圖理解世界、對抗孤單的方式。
在影子與吻之間,大衛.卡利讓我們看見故事之海並不存在於某個神祕國度,當我們願意承認自己正在感受、正在觀察、正在困惑,故事就已經在湧動了。靈感並非特權,而是一種對世界保持敏感的能力;千變萬化的形式,來自同一份持續的凝視與關照。
當我們終於願意提筆寫下那些「自己想讀、但在世界上找不到的故事」時,也許就已經悄悄俯身,啜飲了一口暖呼呼的故事之海。

|編輯悄悄話|
在國際書展上聽大衛・卡利的分享非常過癮,他將在《說故事》中的壓箱寶都攤開來無私分享,自在悠遊於與不同繪者的合作,像魔術師般信手捻來都是精彩的故事。然而整理資料時才驚嘆,這是一位多麽百變千面的創作者呀!他的語言始終節制又富有哲理,時而詩意溫柔、時而幽默深刻,與圖像一同承載了故事的思想與情感。
私心覺得這四本繪本都好適合二月,在228假期回望歷史時,《敵人》與《影之島》提醒我們戰爭對立的本質與人類文明自生自滅的輓歌。如果覺得太沈重,那就再翻翻《我期待⋯⋯》和《吻你》,珍惜當下生活中的愛與和平。
最後送大家一首搖滾硬漢大衛・卡利在《說故事》中推薦的愛歌 〈Stand Inside Your Love〉,願我們在影子與吻的兩極共鳴中安好🤘
下一個故事中再會囉!
責任編輯:胡心怡、鄭仲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