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析>抽象的戰爭──析《敵人》

文:左馥瑜
圖:《敵人》米奇巴克有限公司
本文原刊載於《繪本棒棒堂》第十七期,2009年9月秋季號。
 
 

繪本中的戰爭群像

    於童書及繪本領域,「戰爭」是一大受關注的主題,該如何再現戰爭是一個問題,而如何帶領兒童討論戰爭議題,又是一個問題。從臺灣出版談論戰爭的繪本觀察,可以發現呈現戰爭的方式有幾種:(一)從歷史上的實際戰爭取材入手(註1),以寫實的畫風或紀實的照片呈現戰爭的歷史。(二)以虛構故事帶出戰爭議題。(註2)(三)去除過多歷史背景的寓言形式,清楚呈現有關戰爭本質的哲學討論。(註3)
 
    今年才出版臺灣中文版的《敵人》,正是屬於第三類,而它的特殊之處在於--將對戰爭本質的哲學討論,從集體的戰爭進入更個人層次的思考。「戰爭」是一個巨大的論題,然而往深處追索戰爭的源由,卻可以追至基本的人際關係──人與人的「敵對」。因此它以「敵人」為名來呈現戰爭,將國族與國族的「戰爭」聚縮為人與人間的關係。為了讓論題聚焦,讓哲學思考的推理過程清晰不龐雜,《敵人》使用了多種「抽象」的技巧,本文將從幾個方面來談這些「抽象」的運作,並論及《敵人》透過「抽象」進行何種思辨。
 
 

抽象的定義:科學/藝術設計

 
    有關「抽象」定義的解釋,主要有兩種:(一)從特定實體中抽離部分(disassociated from any specificinstance);(二)從某物體中萃取其特質(expressing a quality apart from an object)。而抽象在科學和藝術設計上的運用又有些許不同,科學的抽象,是從事物之實體表象抽取出本質或特徵,形成對該事物之「概念」(許峻誠、王韋堯,82-84)(註4),但僅從概念,卻無法反推回所有的實體表象。例如,從各種實體形狀不同的杯子抽取出「杯子可以裝水」這個概念,但僅從「杯子可以裝水」,卻無法反推回所有杯子的各種實體形狀。另一方面,藝術設計上的抽象,包含有兩個步驟:「第一,先從事物的實體中抽離出表象,以構成作品,例如模仿的藝術。第二,再從表象中萃取出構成要素(如線條、色彩……等),以形成程式化(stylization,或稱風格化)」(許峻誠、王韋堯,84)。從事物的實體中抽離出表象,就好比從三度空間到二度空間的轉換,將立體的實體轉化為平面上的圖像。而這種轉換必然發生所謂「程式化」的過程,程式化指的是「須重新構成表象,可以是寫實的、想像的或者什麼都不像」(許峻誠、王韋堯,84)。因此,藝術設計出的畫面,是重新構成的,在這構成(程式化)的過程中,就是藝術家的思維和靈感在作用,也是因為如此,對於同一個實體,不同藝術家的表現才會不同。
 
    以《敵人》這本書來看,正同時運用了科學上的抽象以及藝術設計上的抽象。從科學上來看,《敵人》抽象出「敵人」、「戰爭」這些概念,而從藝術設計上來看,運用實物照片與手繪線條的拼貼,抽象地呈現了故事的場景。以下將分成這兩方面細談。
 
 

藝術設計的抽象:虛/實互證

 
  本書使用實物實景與手繪的拼貼,並結合了電腦繪圖的處理,呈現一種虛實互映的美感,只由幾筆線條或一點點實物照片就能傳達意義,可見繪者深諳「藝術抽象」的技巧。例如使用實景的樹枝加上幾筆橫線,傳達出「荒涼的沙漠」,這是抽取樹枝乾枯之象,結合斜向的長線條表達的廣漠之感。在顏色的選用上,除了黑白以外,本書也只採用紅與綠兩種色彩,這是抽取了紅色與綠色的象徵意涵:紅色,象徵權威、血腥、野蠻,因此敵人的怪物形象、屍體、在上位者的勳章等等皆以紅色來表現;綠色,是軍服的顏色,也是荒野的顏色,在紅色之外選用了綠色,不但造成強烈的對比,也可順便表現樹葉等掩蔽物,一舉數得。不管是線條加實景的拼貼,或顏色的選用,皆是以極簡的風格構成圖像,可以看出繪者在決定抽取「枯枝」、「紙的破洞」之象後,更選用了一致的極簡風格來統一畫面,符合藝術設計之抽象的兩個步驟。由此可見形式的選擇是有意識的,藉由精準的抽象技巧,簡單的圖像也能夠傳達精確的意涵,更能使故事欲討論的重點不致失焦於複雜的畫面之中。
 
 

概念之抽象:敵/我之辨

    為了呈現抽象之概念,《敵人》一書在編排上做了特殊設計,不同於多數圖畫書將書名頁或版權頁置於蝴蝶頁之後,《敵人》在蝴蝶頁之後即直接進入故事之敘述,經過五個跨頁之後,在第六個跨頁才是書名頁以及版權頁。前五個跨頁的文字分別為:「戰爭開始了。/在一片荒涼的沙漠…/…有兩個洞/洞裡有兩個士兵。/他們是敵人。」翻過來第五跨頁出現書名頁的文字「敵人L’ennemi」正巧接續第四跨頁的文字,書名成為敘述的一部分,也點出本書欲討論的抽象概念。
 
    值得注意的是,「敵人」一詞並非一開始即出現,本書第一個丟出的抽象概念是「戰爭」,然而在「戰爭」一詞出現的畫面卻為全黑,而沒有其他圖像呈現,「戰爭開始了」,但戰爭的樣貌為何?作者卻仍隱而未談,似乎為之後的鋪敘埋下懸疑感,而在後續的敘述,卻是緊扣「敵人」此一抽象概念來發展,可見,此書是利用「敵人」之概念來詮釋「戰爭」。
 
    那麼,「敵人」的意義為何?仔細分析書中出現「敵人」時的用法,可以發現此書蘊含兩種敵人的概念。從「敵人」一詞最初出現的第五跨頁文字「他們是敵人」可知「敵人」指的是一種人際關係狀態,但從第七跨頁開始,出現了第二種敵人的概念,該頁的文字是:「敵人就在那裡,但我從來沒看過他。」此處的「敵人」並非指一種關係,而是「某個人」,於是,這兩種不同指向的概念就造成了有趣的辯證。從關係之義來看,「他們是敵人」的「他們」包含了後續敘述中的「我」與「他」兩者,也可以說,這個「敵人」包含了「我」與「他」;但從另一個意義來看,對第七跨頁以後的故事敘述者「我」而言,「他」才是敵人,於是此處出現的第一個敵/我之辨在於:到底「他」是敵人,還是「我」是敵人?
 
    分析此書的敘述結構,書名頁之前的第一到第五跨頁屬於第三人稱敘述,可視為故事之序幕,而從第七跨頁開始屬於第一人稱,是為故事之本體。故事本體展開後,歷經了三個不同層次的「敵/我之辨」:敵我之同→敵我之異→敵我無別,以下將分別闡述。
 
    (1)敵我之同
    從第七到第十跨頁,屬於「敵我之同」,敘述著重在敵與我的相同之處:「我朝他開了一槍。他也朝我開了一槍。」、「我們都躲在洞裡,等著對方探出頭來。」「一天過去了,我們都沒有再把頭探出洞口。」、「可是有一次,我真的很餓,只好生火煮東西吃。過沒多久,敵人也開始生起火來。」這些是描述兩人相同的動作,敘述者「我」由兩人相同的行為推算敵人的處境應也與自己相同:「敵人應該也是一個人。每次開槍射擊,都只有一顆子彈從對面飛過來。沒錯,他肯定也是自己一個人。」敘述者雖然察覺敵人與自己相同之處境,但對敵人的心理是否有同理心呢?在這個層次是沒有的,敘述者雖然由一句「我很孤單」闡明了自己心境,卻在看似就要同理敵人心境時,轉移到了第二個層次「敵我之異」,使他未及思考到敵人可能與自己相同的心境。
 
    (2)敵我之異
    第十一跨頁的文字寫道:「孤單和飢餓,是我們唯一的共同點。敵人和我,我們之間有著天壤之別」由此開始,思考進入了「敵我之異」的層次,敘述者闡述敵我之異在於人獸之別,根據「手冊」,敵人「殘忍、無情」,「敵人不是人,是野獸」。這個層次的概念掌控了敘述者的思維長達十幾個跨頁,包括認為敵人會在他的井水中下毒。然而,在這十幾個跨頁中,當敘述者反覆思及敵我相似之處境,他的思維開始發生變化:「也許戰爭已經結束,也許大家都死了,我們是僅存的兩個士兵,繼續在打仗。」、「偶爾我會問自己:『敵人都在想些什麼?他也會看星星嗎?』也許,只要他抬頭看一眼,就會明白,戰爭沒有意義,我們應該停止這場戰爭。」敘述者使用「我們」來表述敵我,而這個「我們」是與「他們」對立的,他們是指「那些發號司令的人」,只有他們才知道該如何結束這場戰爭,「但是他們什麼也沒說」。因為與「他們」的對立,使敵與我顯得具有同情共感的可能。 
 
    (3)敵我無別
    由於對「戰爭沒有意義」的思考,敘述者為求結束戰爭決定做出了突破,他爬出躲藏的洞穴,而這也導向故事的轉折點。第二十二跨頁,一句「我要看看他的臉,看看敵人的長相」暗示了敘述者對於敵我之別的好奇,他想要親眼看看,究竟敵人和我有什麼不一樣。然而,在第二十四頁,當敘述者發現敵人的「手冊」時,他對於敵我的認知混淆了:「手冊裡的敵人,看起來好像是我!」混淆一開始導致了激烈的衝擊,然而,當敘述者發現敵人也離開自己的洞穴時,他知道敵人也想結束這場戰爭。敵/我之辨發展至這裡,終於達到「敵我無別」的層次,敘述者對於敵人的思考,也達到了能對敵人心境的同情共感:「敵人累了,我知道,他的家人在等他。」最後,故事終止於兩個瓶子互相丟往對方洞穴的畫面,象徵當敵我無別,也終於有了結束戰爭的可能。
 
    形式與內容是繪本的一體兩面,觀察兩者如何交互作用,可以看出一本繪本的優劣。《敵人》即是一本形式與內容緊密互動、為彼此加分的例子,概念之抽象傳達了內容,而藝術形式之抽象則表現了形式,藉由兩種抽象意義的分析,《敵人》的形式與內容之美於是能夠完整呈現。
 

註1  如:《爺爺的牆》、《平克與薛伊》、《請不要忘記那些孩子》、《大衛之星》、《世界上最美麗的村子》。
註2  如《福隆和妙賽德》,以小兔子為角色,描述兩個好朋友因發生了戰爭被迫分隔兩地,直到戰爭結束才能相見。另外,還有擅長以連環漫畫說故事的Raymond Briggs的《當風吹來的時候》,故事背景設定影射美俄的敵對,「風」意謂著原子彈爆炸,以一對住在鄉下的老夫妻為主角,令人熟悉的日常對話,呈現出平凡百姓面對戰爭的無力。
註3  例如《征服者》、《六個男人》。這兩本與《敵人》皆為線條簡單的漫畫式風格,其蘊含的哲學問題卻值得深思。《征服者》描述一位忙於征服其他國家的將軍,有天他欲「征服」的小國卻反過來歡迎款待他,最後將軍及他的部下融入了小國的文化、飲食、穿著,究竟是誰征服誰?「征服」一定要靠武力嗎?藉由反向的思考賦予「征服」另一種意義。《六個男人》描述六個男人從單純求溫飽安居,到求擴展勢力、引發戰爭,戰爭結束後,活下來的又只剩河左岸的六個男人與河右岸的六個男人,再次回到只求溫飽安居,諷刺了戰爭的荒謬。
註4  許峻誠(實踐大學媒體傳達設計學系),王韋堯(國立臺灣科技大學設計研究所),〈「抽象」藝術與設計之再定義〉,《設計學報》10卷3期(2005/09) 。
抽象的戰爭──析《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