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仲珈
圖／取材自繪本《漁夫和他的靈魂》與《樹冠羞避》內頁

 

 

　　人類的居所之中，「廚房」是個充滿魔力的地方。每一雙料理食材的手，能讓空間瀰漫著獨特的氣味。即使做著相同的料理，也會因為工法、氣候與食用對象的改變，產生截然不同的結果。

 

　　在繪本的創作過程裡，每一位作者就像是悉心料理的人，用手與心拆解著所收集的素材，在時間的慢火淬煉下，重構出飽含他們意志的菜餚，然後在某個時刻與讀者的味蕾交會。

 

　　卓霈欣的圖像世界中，那些如絨毛般細膩的紋理、日復一日被沖淡的呼吸節奏，以及不那麼明確卻能包容各種心緒存在其中的溫柔，構成了獨特的創作氣息。

 

 

在經典的菜餚中，加入一點秘密手記

 

 

 

 

　　《漁夫和他的靈魂》是卓霈欣出版的第一部繪本作品，文字改寫自奧斯卡．王爾德（Oscar Wilde）的同名童話。原著相較於王爾德其他令人耳熟能詳的故事，更顯晦澀，它並沒有明確地指涉善惡與結局，在不同的心境下，每位讀者也許會閱讀出截然不同的弦外之音。這些文字中所留下的孔隙，與卓霈欣的圖畫交互映照著。

 

　　故事裡，漁夫愛上了海中的人魚，而與人魚相戀的條件，是必須捨棄自己的靈魂。於是他找到海岬上的女巫，尋求與靈魂分離的方法。漁夫順利地拋卻靈魂，與人魚生活在大海之中；然而每一年，靈魂都會帶著誘人的條件回來探訪。

 

 

 

 

　　靈魂，在這個故事裡似乎帶著一絲狡詐，它不斷來回拉扯著漁夫的意志；但繪本裡的每一幀畫面卻透過卓霈欣細膩的筆觸，傳遞出角色心境上的變化。這些描繪並不僅僅只有明媚的部分，也包含著游移、躊躇與懊悔。在這部繪本中，圖文並非只是等式般的存在，藉由圖像所開啟的道路，我們能夠窺見王爾德文字裡的多樣面貌，並且能從中感受到各種心緒被承接著的溫柔。

 

　　卓霈欣所詮釋的《漁夫和他的靈魂》，如同隱藏在房間角落裡的年少日記，那些一頁頁寫下的掙扎，在故事中被小心翼翼的攤開來，展開在讀者面前。最終，在故事的尾聲，和遺憾與晦暗的時刻一起，坐在沙灘上望向那片沒有邊際的海。儘管無一清明，卻能感受到與萬物平等安在的靜謐。

 

 

 

　　在這個由經典中所構建出的迂迴場域裡，卓霈欣的圖像留下了生命的吐息，它將這些「生靈」，帶入原先看似靜止的故事齒輪，並且使得文字能夠在新的夢境與思索中傳遞下去。

 

 

《漁夫和他的靈魂》

改編與繪者：卓霈欣
譯者：海狗房東
原著：奧斯卡．王爾德
出版社：聯經出版（2023）

 

 

與眾生，也與自身共融

 

　　2025年10月，卓霈欣的第二部繪本《樹冠羞避》出版。

　　「樹冠羞避」（crown shyness）是一種植物特有的現象，樹木彼此之間會保留著距離生長，不輕易介入對方的領域。這些間隙使光影、空氣、鳥兒與天空得以安然棲居。

 

　　《樹冠羞避》這部作品裡頭，並沒有清晰的故事線，如詩般的文字與作者極其細膩的筆觸，描繪出溫柔的距離感。書的開頭裡寫著：「熟悉陽光的眼睛」這句話總讓我想起每天早晨離開被窩的時刻，當腳趾接觸到冰涼的地面，這一天就此展開。

 

 

 

 

　　「眨眨，過於熟悉光亮的眼睛」當翻頁過後，看見的是女孩別開光亮轉而面向暗處的雙眼，這一刻存在著寂寥，卻同時帶來一股奇異的安全感，如同閱讀《漁夫和他的靈魂》時所感受到的包容與承接，在《樹冠羞避》這部作品裡也同樣存在著。當世界為快樂與明亮的色彩寫下頌歌，卓霈欣的圖像卻替這些晦暗的時刻留下了位置。

 

　　在這樣的繪本世界裡，沒有哪一種狀態更適合存在、沒有好天氣與壞天氣，世間所有面貌一同生活著。翻頁的過程像是透過靜悄悄的鏡頭，窺看著某個人的生活，它日復一日、孜孜不倦地記錄著。

 

 

 

 

　　卓霈欣如絲線般細膩的筆觸，刻畫出生物、空間與時間的紋理，輕盈的看不見框架的顆粒，飄散在畫面之中。透過光影與周遭事物的擾動，諸如：樹的成長、飛過的鳥兒與角色身邊更迭的場景，彷彿能夠穿透紙張，看見日子裡流動的痕跡。

 

 

 

 

　　在令人感到安心的距離之間，這些保留仍然蘊藏著理解與牽繫，就像是繪本的最後——映照在大地上交織的樹影。在生活裡，我們維持著自己的形狀，但偶爾我們會低下頭，或者彎一彎手臂，讓那些不那麼循規蹈矩的變化進來，像是一個正午時分卻不怎麼晴朗的陽光、偶爾被樹蔭遮蔽著的視線。《樹冠羞避》藉由在日子裡容易被忽略的微小變化，製造出日常生活（外）與心境（內）之間的流動。這部繪本中，所帶來的並不僅僅只是與眾生的交會，同時也存在著自身的共融。

 

 

燉煮成一鍋溫柔的雜菜煲

 

　　卓霈欣的「料理」不追求絢爛，而是讓每一種食材保有自己的氣息，並在共處之中生成新的節奏。繪本中的圖像以溫柔而不帶侵略性的色調展開，並不散發熱烈的香氣，它們更像是雨後森林的水蒸氣，光線、泥土與植被在時間的更迭中緩緩滲透，彼此纏繞。

 

　　翻開書頁，小口小口地吃進這些料理時，像是在一個不陰不雨的天氣裡，把自己攤開來夾上曬衣夾，拍鬆緊繃的神經，隨風搖擺；而另一些下雨的日子，則允許自己像溼答答的ㄒ，偶爾拿起來擰一擰。也許這些時刻不那麼顯眼，甚至有些狼狽，但在卓霈欣的圖像裡，它們都被一雙飽含心意的手所承接。她不為這些「食材」區分好壞，而是珍惜地一一放入鍋中。

 

 

 

 

　　卓霈欣筆下的繪本世界，像是帶著質樸氣息的掌心，雜揉著生活的痕跡，熬煮成安放靈魂的手記。生活裡恆常與變動的事物，都被細細放入其中——即便如苔蘚般潮濕陰鬱的心，也能帶著豐沛的生命力，流淌於每一個片刻之間。
 

 

《樹冠羞避》

作者：卓霈欣
繪者：卓霈欣
出版社：聯經出版（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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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長好長的編輯悄悄話｜

 

 

　　前些日子開始，宿舍裡多了一盆薄荷作為新室友，還替它取了十分潦草的名字叫薄仔，為它澆水時總會想起一些關於種植的模糊記憶——

 

　　小學大約一、二年級時，應該是為了生命教育，每個小朋友都要親手栽種一盆蔬菜，接著在合適的時間裡，帶到班上與大家分享照顧的日記，記得當時自己種了一盆小白菜。在快要臨近「交件」日期的時候，發生了巷弄野狗排遺的攻擊事件，實在是非常不好意思的，那坨便便就這樣正中要害地橫躺在盆栽的中央，簡直就像是不合時宜地出現在馬路上的側臥海豹。於是，在必須交出盆栽的那天，我帶著一盆剛發芽一週左右的白菜幼苗到學校，並且放棄任何辯解（到底有誰會相信這麼荒唐的故事）。

 

　　後來大概是太過衝擊，我丟下了那盆新生的白菜幼苗（其中一則糟糕的生命教育範例），幾個月後再想起來時，盆栽裡頭長出了茂盛的藤蔓，它依附鐵捲門生長，還開著小小的花。小學的自己曾認真地思考過：「難道會是變種的小白菜嗎？」這樣可能性，但肯定不是的。每當想起這段記憶，就會奇怪地冒出關於忒修斯之船的故事：當一艘船的零件被一件不留地置換後，它仍能被稱作是同一艘船嗎？然而，開著奇妙小花的藤仔，絕對和小白菜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在創作之中，題材與不同的執筆者相遇，會生成截然不同的詮釋，我很喜歡這樣的差異。就像是每戶人家的咖哩，會加入各自喜好的配料，於是燉煮出獨特的風味。閱讀繪本的小朋友們呢？我們經常說著艱澀的內容孩子或許無法理解，但就像作者們小火精燉的咖哩醬汁，會不斷隨著時間加入新的香料與食材；孩子們也會在成長的旅途中，品嚐到各式各樣的食物，逐漸長出自己的味蕾。即使吃出的滋味與原先的預期不同，又有什麼關係呢？有一天，他們會用心與眼睛，慢慢拼湊出屬於自己，與這個世界交會的模樣。

 

　　這個月選擇了兩部來自相同作者的繪本，是非常喜歡的繪本作品，寫著推薦的文字時，總感覺無法將其中感受到的溫柔憑藉著言語傳遞，希望大家能夠到書店或者圖書館裡見一見它們，如果能享受其中那就太好了呢（鞠躬）。

 

 

 

 

 

責任編輯：羅以樂、周燕雯、李品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