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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薛巧妮
圖:取自網路
照片:感謝張英珉老師提供

 

  「創作之神啊,那個男人是否受祢眷顧?」

 

  這是個橫掃各大文學獎、劇本獎的男人,說他是獎項常勝軍一點也不為過;每當各獎項的得獎名單出爐,高高掛在上頭的他的名字,早不足以引起他人的驚嘆。

 

  ──男人名叫張英珉

 

  張英珉曾入圍金鐘獎、金鼎獎、九歌年度小說選,獲時報文學獎、臺北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等;不只獲獎無數,更讓人豔羨的是,他的創作領域寬廣,從劇本、散文、長短篇小說到兒童文學無所不包。他著有長篇歷史小說《血樟腦》、《櫻》、少年小說《跆拳少女》《長跑少年》《地震拯救者》、繪本《前面在推什麼啊?》等,作品也收錄於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鍾肇政文學獎、牧笛獎得獎作品集中。

 

  張英珉24歲那年,開始摸索寫作;再於30歲那年,全職投入創作。如今,他再也不是當初那個懵懵懂懂、沒沒無聞的小夥子。現為專職作家與編劇的他,當年為什麼決心創作?他又如何將文字創作提升至專業技藝的高度呢?

 

 

 

 

 

夢想再變,始終追尋「好故事」

  張英珉寫作,但他既非文學背景出身,甚至很不「純粹」。最早,他就讀農校,實用知識收穫不少,但他年輕的心躁動不已,想起身追尋自己的文藝夢──「漫畫家」是熱愛漫畫的他第一個夢想──不欲等到年長了才啟程,張英珉決定休學重考,那年他年方20歲;後來,他從視覺傳達設計系畢業,應屆考入臺灣藝術大學應用媒體藝術研究所,從臺南來到板橋。

 

  研究所進修期間,張英珉受到的傳播課堂訓練不完全關乎文學,卻讓他深深震撼於「故事」的力量──那些課堂影像作業,就算拍攝器材再怎麼先進,演員再怎麼亮眼,特效再怎麼驚奇,課後還殘留在他腦海裡的,惟有精采的故事;這與任何畫面、聲效和演員均無關係,只關乎故事的本質。原來一個好故事,具有超越絢麗表象的強大力量。

 

  後於太魯閣服役期間,張英珉時常在夜裡獨坐臺階,望進深深的黑暗心想:當我什麼科技設備都沒有的時候,我只要有紙筆就還能寫故事。經過懇切的思索與自我對話,他多年前對「故事」的期盼彷彿春芽鑽出凍土一般浮現心頭。不過,彼時孵著「導演夢」的張英珉,並未盡全力創作小說,直到退役且結束大學工作後,張英珉在而立之年決定給自己三年時間潛心創作(期間接案維持生計),正式開始為了寫出好作品鑽研技巧,磨練筆尖。

 

 

 

故事就是故事,具有共同本質

  心懷強烈的「我要訓練」的念頭,張英珉成天埋頭寫稿,把握每一個發表作品的舞臺,嘗試投稿各式各樣的文學獎、報紙和雜誌,也扎實地安排閱讀與寫作計畫。第一次參加九歌少兒文學獎,他嘗試架構四萬字小說,落選時難過歸難過,卻是寶貴的經驗與積累。

 

  張英珉說:「故事就是故事,無論小孩、青少年,或者大人都可以讀。當然,它們之間存在操作、符號與尺度的差異,但說故事的方法本質上是相通的,都大抵適用標準三幕劇的邏輯系統(基本結構:開頭、中場、結尾,分別代表觸發、衝突、解決);敘述技巧雖有不同,但不至於完全不一樣。」

 

  「對我而言,新詩、散文、小說、童話、劇本,它們就像不同的語言,但都可以拿來講故事,創作者必須為故事找到最貼切的形式。有些故事適合寫成詩,有些故事適合寫成散文;注重感官效果的故事,適合以劇本的邏輯呈現;關注角色心理活動的,小說的型態再適合不過了。」

 

  故事本身共享同一個邏輯系統,張英珉跨界書寫,才能流暢地切換不同文學類型的寫作;他對文學的理解有別於學院判然的定義,或許正是他得以更自由創作的關鍵。「什麼故事適合怎麼寫」,這種近乎直覺的判斷,他又是怎麼養成的呢?

 

 

 

光是猛寫沒用,要「改良」!

  「我只能大量練習、反覆摸索,就像做實驗一樣。」張英珉為了有效檢視寫作成果,2009年起,他系統性建立Excel表單每天記錄數值,寫作總字數至今累計高達七百多萬字。

 

  張英珉說,文學創作這條路上,他看過太多天賦異稟的寫作者;別人18歲寫出驚豔四座的作品,他自己18歲時卻還在種田。深知自己並非才華型創作者,張英珉選擇按部就班精進寫作技巧。他應用農業科學方法,穩定「改良」自己的敘事能力。比如寫一首詩,以「你」為敘事焦點寫寫看;寫完沒感覺,換成「他」或「我」的觀點重寫一遍;再不行,就改成「全知觀點」敘寫……不厭其煩的嘗試,為他建立了龐大的寫作經驗資料庫,日後遇及練習過的主題,就能快速排除不適合的形式,或避免投入太多時間與心力在自己不擅長的主題上。

 

  另一項檢驗寫作策略的方法,就是投稿參加文學獎。如果得獎,張英珉會自問自答列舉出作品的優點;如未獲獎,他也會進一步分析作品怎樣可以寫得更好。「大量書寫是不二法門沒錯,但自顧自埋頭猛寫沒有用,必須做出調整才會進步。我每年投稿,每年都可能失敗,但我的進步很扎實地建立在這些失敗的經驗上。」

 

  張英珉說:「如果自己總是操作同樣的邏輯,就不會得到不同的結果,一定要調整某個變因、觀察數值的變化,不斷不斷累積不同的實驗結果,才能知道較好的作品方向是什麼。」

 

 

 

寫作與慢跑,都要一直向前跑

  張英珉近年屢有少年小說出版,《跆拳少女》和《長跑少年》就很值得一讀。《跆拳少女》描述一對因父母離異而各奔東西的孿生姐妹,意外在比賽場合重逢,彼此互相鼓勵卻也不無競爭;《長跑少年》述說一名憂鬱少年藉由環島慢跑,於人生旅途中重拾繼續前行的勇氣與方向。兩部小說同為運動文學,也都為他贏得九歌少兒文學獎首獎,卻是截然不同的寫作體驗。

 

 

 

 

  寫《跆拳少女》前,張英珉在跆拳道館的場邊,看幼兒園年紀的女兒練習了一年多的跆拳道,加上他小時候打過散打(兩人運用攻防技法制服對方的格鬥項目),跆拳比賽的畫面在他腦中歷歷如繪,讓他萌生了創作運動小說的念頭,後來採用標準的三幕劇結構寫成。

 

  寫《長跑少年》時則完全相反,張英珉頭一次不加思索地寫一部小說,毫不在乎故事結構,只是順應著角色的行動發展情節;他笑著說,這是一段「復健」般的寫作過程。時值2015年,他過勞成疾,看電腦螢幕會頭疼、眼睛刺痛,手指也會顫抖,將近一年無法好好敲鍵寫任何東西。歷經一年多的復健,身心狀況漸有起色,他才每日寫兩三百字,慢慢尋回自己的寫作能力;這些「復健」時寫下的文字,就是《長跑少年》的雛型。

 

  「寫作與跑步,幾乎改變了我的一生。」張英珉說,大病過後,為了讓創作生涯也能「長跑」,他開始重回慢跑之路;如同他勤勤懇懇筆耕,從數百、數千字累積達上百萬字,十年多來他也從三公里進展到跑完全馬。

 

 

 

有了小孩,成為更棒的創作者

  張英珉與太太育有一對姐弟,夫妻倆同為作家,對話時常圍繞著小孩,聊來聊去也始終離不開文學。由於女兒識字早,她很早就身負「審稿」重任,對爸爸的作品盡責地表示意見;有些作品可以博得她「好好笑」的稱讚,有些卻引起不了她的興趣。

 

  女兒直率的反應常讓爸爸如坐雲霄飛車,但張英珉述說時,語氣裡透著滿足與幸福:「對我來說,寫兒童文學是很棒的創作體驗。它往往比其他文學類型更能探觸故事的核心,小孩不懂什麼叫現實主義,也不懂什麼叫魔幻現實主義,他們只管故事好不好玩、有不有趣、好不好看。有了小孩以後雖然很累,但我覺得自己成為一個更棒的創作者;跟小孩有了更多互動,我越來越深入故事的核心,也開始得到一些較大的文學獎,創作成績便有所提升。

 

  不過,兒童文學無可避免會面臨一些創作上的限制。張英珉會盡量避免暴力與歧視內容,但除此之外,其實什麼都能寫。過去,他寫兒童文學時,會將自己的「內在小孩」投射於故事角色上;有了小孩後,兩個孩子就化身他筆下的角色,盡情追趕跑跳,十分鮮活。

 

  此外,張英珉也很擅長摹擬青少年少女的心境,他寫過的少女角色甚至比少年角色多。「在我看來,少年少女除了生理特徵和邏輯推演的方式不同,人就是人。不過,或許因為我不是女生,才得以對女子角色投入更多想像,這點很有意思。」

 

 

 

創作者們,投稿不要怕落選!

  張英珉現在幾乎可說是「文學獎收割機」,然而他早年投稿,創作新手初試啼聲,最害怕的無非是「落選」。創作者傾盡全心、竭盡構想完成一部作品,只要作品一落選,就會感到很受傷,如同自己的人格遭受否定。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張英珉才學會把「作品」和「人格」分別開來,並由衷接納失敗的經驗。

 

  「我現在總是告訴學生,只要你交出作品參賽,就是一百分,你會得到非常非常多東西。當然,如果得獎,就是兩百分,這樣更好。但我想表達的是,參加文學獎,就算落選了,也很有收穫。」張英珉說,為了參加文學獎,他時常與創作夥伴──太太──討論,或事後檢討評審回饋,過程中往往又能激盪出兩三個新點子,成為日後寫作的材料。

 

  「落選作品的點子,幾年後我會拿出來修改並且重寫,便可以交出更新穎、更有張力的作品,獲獎、發表的機會就會隨之增加,經過不斷修正思考與重寫,這樣才會進步。」張英珉說,寫作這回事,於今操作門檻很低(擁有便捷的寫作工具),書寫幾乎不成問題,然而一旦邁入下個階段,構思故事的結構與寫法,思考與技術門檻就一下子拔升,需要大量練習並反覆修正。

 

  「『創作思考』就像一個超級軟體,得在大腦裡長期內建、組織。回顧我今天怎能堅持到現在,或許可以歸功於我的『笨』;因為非文學科系出身,什麼也不知道,才會什麼都想要試一試。」任何主題、路線、技巧……張英珉幾乎都摸索過了,也才知道自己擅長寫什麼,不擅長寫什麼,喜歡什麼,又不喜歡什麼。

 

  「我希望新人們笨一點,就算未經文學訓練的洗禮,也什麼都試著寫寫看。」

 

  最後,那個受創作之神眷顧的男人,張英珉如是說道。

 

  這句話也毋庸置疑地,串聯起他的過去、現在,以及未來。

 

 

 

 

責任編輯:曾邢家儀、張惠鈞、周燕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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