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謹竹
圖/電影海報與劇照、書封皆取自網路
「靈魂為何降生於世?」每當陷入低潮時,我總忍不住自問。
曾聽過一個說法,讓我念念不忘:最初,所有靈魂是一個整體,你可以稱祂們為「神」、「宇宙」或任何你所相信的至高存在。然而正因為這份「完整」,祂無法體驗到快樂、悲傷、生氣、恐懼、困惑與愛的差異,於是祂分裂成一個又一個的碎片,降落到人間,以人類的肉身去感受、體驗並覺察情緒。無論冷暖悲歡,都是靈魂渴望經驗的學習。
在觀賞電影《小雨愛蜜莉》時,我不斷地想起這個美麗的靈性起源論⋯⋯

《小雨愛蜜莉》
Amélie et la Métaphysique des tubes
導演:邁利斯・瓦拉德、韓良疇(2025)
改編原著:愛蜜莉・諾冬《管子的異想世界》
當神有了身體,還有目光
電影《小雨愛蜜莉》從黑暗中浮現的光點開場,伴隨著彷彿來自宇宙洪荒的聲響,逐漸變成清晰的心跳。一個嬰兒蜷縮在光球裡,旁白緩緩說起:
「在一切的開始,這裡什麼都沒有。虛無裡,就只有神。」
這位神對任何事物都沒興趣,不想看,也沒有欲望,甚至不在乎自己是不是神。食物吞進身體,經過消化,再被排出,什麼都不留下。因此,神,就是一根管子。
愛蜜莉出生時就像「管子」。電影暗示著,她似乎有某種尚未被確認的發展遲緩,一動也不動,雙眼無神,像株安靜的小植物默默生長。在物換星移中,只有身軀不斷變大,她依舊在泡泡中旁觀這世界。
然而,原來旁白並非第三人稱敘事,而是愛蜜莉未能說出口的心聲。她是管子,也是神。直到兩歲生日那天,她終於在一陣驚天動地中甦醒:
「神終於有了目光,甚至還有了一副身體。那神現在能拿它做什麼呢?這算是一件好事嗎?」

《小雨愛蜜莉》改編自比利時作家艾蜜莉.諾彤的半自傳小說《管子的異想世界》,描寫出生於日本的愛蜜莉,在兩歲多到三歲之間認識世界的經過。外交官父親、音樂家母親與哥哥姊姊,起初拿這個不哭不鬧的孩子沒辦法;等她突然有了動靜,又被她的憤怒弄得筋疲力盡。
直到奶奶帶來一塊白巧克力,她才對生活產生興趣。此後,照顧她的日本幫傭——西尾小姐,帶她走進花園、雨水與日常,讓原本封閉的小天地愈來愈寬闊。

然而,當世界有了滋味,也有了值得依戀的人與地方,失去便開始令人害怕。於是,愛蜜莉甦醒時說的那句「這算是一件好事嗎?」不再只是帶著幽默的疑問,也隨著她走進大千世界,一點一點地展開。
愛蜜莉說:「開花吧!」於是就有了春天
愛蜜莉剛開口想說話,嘴裡卻只能發出怪聲。家人欣喜地模仿,她反而生氣:人們能夠說話,神卻無法替自己發言。
「神的身體成了一座牢籠。」
這個身體與她的意志格格不入,直到白巧克力在舌尖融化。畫面中,她浮向半空,張開雙臂,光芒從身體迸出,姿態令人聯想到十字架上的基督;隨後奶奶抱著她走下樓,家人仰頭注視,又呼應聖母抱著聖嬰的構圖。這場莊嚴的顯現,竟始於一口白巧克力。

味覺讓世界第一次具有吸引力,原先困住她的身體,開始成為探索的途徑。愛蜜莉動動腳趾、摸摸地板,搖搖晃晃地走路、奔跑,像要把每一種新鮮的感覺,都親自試過一次。
電影以「在一切的開始」開場,讓人想起《創世記》。當愛蜜莉走進花園,說出「開花吧」,花苞隨即綻放,就像那個說「要有光」就有光的神。她赤腳踩過草地,伸手抓晨霧,吹散朦朧天色,又奇幻地縮小在花朵與葉片間跳躍。
這些聖經意象與神蹟般的場面,是愛蜜莉認識世界時的篤定。第一次發現春天,與親手創造春天,似乎沒有那麼遙遠。

從心理學中嬰兒發展的角度看,愛蜜莉自認為「神」,也讓人想到「嬰兒早期全能感」(或稱「全能自戀」,認為自己是無所不能、是世界的中心)。
不過,若暫時沿著電影的靈性想像往下看:如果每個靈魂都是神的一部分,愛蜜莉或許只是記得這件事比別人久一點——可能是夢婆湯喝得比較少吧。如果我們可以把孩子的「我是神」當真一會兒,電影裡那些身體、感官與世界的相遇,是否也會喚醒更多我們早已遺忘的世界初體驗?
梅洛龐蒂在《知覺現象學》中談身體時提醒我們:「身體不只是擁有之物,也是接觸、感受世界的方式。」愛蜜莉不是先理解「春天」才認識春天;她看見花朵的盛放、嚐到巧克力的甜、聽見雨聲、浸潤在雨中,視覺、味覺、聽覺與觸覺彼此牽引,讓春天成為她親身活過的經驗。

電影美學也順著這套感知方式展開。大片馬卡龍色塊、暈染的邊緣與柔和的紋理,讓畫面如夢般輕盈;當人物縮進一朵花、妖怪從拉門後出現,空間也隨情緒改變尺度。導演在訪談中提到,電影刻意模糊現實與想像的界線,並讓光影也參與敘事。
於是,觀眾先被帶進愛蜜莉的感受,而她也在感受世界的過程中,逐漸找到自己的定位。她說:「我化身成為了喜悅,只要有喜悅的地方,就會有我。」
那個原本無所欲求的神,開始有了還想繼續探索的世界。
在關係的相遇中,神認識了自己
愛蜜莉開口說出的第一個詞語是「吸塵器」。
她說:「這個長脖子的奇怪生物能讓東西消失、不留痕跡,只有神才能施展這種奇蹟,裡面一定住著我的同類。」吸塵器長長的管子,與電影開頭那根什麼都不留下的管子形成呼應。形狀、功能與想像,在孩子的腦中形成一套認識世界的邏輯。
後來,她陸續叫「媽媽」「爸爸」「奶奶」及姊姊的名字,卻刻意忽略愛欺負她的哥哥。奶奶打趣說她會挑詞,愛蜜莉知曉奶奶理解她,當家人還忙著理解她的哭鬧與異常時,奶奶是「唯一看見我本質的人」。
在奶奶離開後,西尾小姐接續了這份陪伴。她帶著愛蜜莉做家事、說故事、走進花園,也從名字裡「愛蜜」的發音聽見「雨」(あめ),教她在窗戶上寫下這個字。名字於是與雨水、天空和身體相連。愛蜜莉覺得自己「既溫柔又狂暴、既寧靜又危險」,她一再宣告自己是誰,而奶奶與西尾小姐的目光,也像雨水一樣,悄悄滲進她對自己的認識與理解。

「神」之於愛蜜莉,也有了不同意義。她起初確信自己獨自存在;如今,對自身的認識卻愈來愈離不開與他人的相遇。
在兒童靈性研究中的「關係意識」1指出,靈性經驗可以從孩子與自己、他人、世界及神聖者的關係來閱讀。愛蜜莉的神性想像,也在關係中有了感受的厚度。她與西尾小姐之間,也從共同生活延伸到彼此記憶中的風景。
當西尾小姐無法跟隨出遊時,愛蜜莉將她無法親眼再見到的海邊風光裝進玻璃罐裡帶回去。罐子打開的剎那,浮光與歡笑牽引出西尾小姐的童年回憶,兩個小女孩彷彿跨越時間,在同一片沙灘相見。導演在訪談中稱她們是「靈魂伴侶」,並形容兩人之間有種相互理解、彼此牽引的深刻連結2。

身體讓愛蜜莉經驗到世界,與西尾小姐的相遇,則讓那些感受成了無可取代的記憶。花園裡的花草、窗戶上的「雨」字,以及海邊風光,都不再只是眼前的景物,而是兩人一起珍藏的時光。因此,當她知道有一天必須離開日本,不能再和西尾小姐同行,別離也就變得痛苦到難以承受。
當世界不再聽神的命令
西尾小姐的溫柔,讓愛蜜莉深深地被理解;然而,並不是每個人都以同樣友善的方式回應她——鹿島夫人始終對她很冷淡,愛蜜莉卻有一套特別的解釋:
「她在抗拒愛我。她明明應該像西尾小姐一樣,盡情享受我所帶來的幸福感才對。真是可憐的鹿島夫人,她大概是得了某種『太過拘謹』的病吧。」
愛蜜莉說的不是「她不喜歡我」或「她討厭我」,而是「她在抗拒愛我」。這份確信既可愛,又帶著固執。在她眼中,世界萬物都應熱烈回應自己,就像春天會隨著命令開花。天真的她尚無法理解別人也有自己的生命史,世界不會全都圍繞著她轉。
在海邊時,這份確信有了更大的裂縫。當她一步步走向大海,伸開雙臂,海水被分成兩側,像摩西分紅海般不可思議,愛蜜莉走向海中央,彷彿時間靜止,看見海潮的各種剖面。直到一隻大魟魚出現,愛蜜莉伸出手想穿透水面觸碰它時,卻掉進了洶湧而來的海水。想像使她如神一般前行,肉身卻仍須面對大自然的殘酷。

後來,更多無法由意志改變的事情接連發生。奶奶離世,「 死亡」 成為愛蜜莉難以理解的消息。西尾小姐沒有明確告訴愛蜜莉「死亡」是什麼,而是說起自己的兒時經歷。她一邊準備晚餐,一邊回憶神戶遭到轟炸的那一天,就像紅蘿蔔落進湯鍋裡,沸水與蒸氣翻湧;菜刀剁過砧板,家人接連罹難,而她險些被活埋,只能拼命挖掘,最後找到的卻只有死亡。
畫面裡切菜、洗米、處理魚的日常動作,與西尾小姐失去全家人的殘酷記憶交錯,平靜的料理聲響因此有了戰火的重量。
當愛蜜莉得知西尾小姐被資遣、自己有一天也必須離開這個自己認定為「家」的日本後,花園隨之失去光彩。花朵退回花苞,葉子飄落,曾經歡欣盛放的世界,如今像要收回曾經允諾的一切。
「是因為我做錯了什麼嗎?這是在懲罰我嗎?」
甜味、雨水與陪伴使生命變得具體,而接連的失去卻使她困惑:為什麼同一個世界,可以讓自己如此快樂,又如此心痛?

「鹿島夫人,我好像開始能懂你的悲傷,因為你失去了一切。我再也不要餵什麼鯉魚,我也永遠不會離開日本。就在三歲那一年,我又回到了起點,那個一無所有的時候。」
電影的回顧性旁白,在這裡形成一種距離。這是來自未來的愛蜜莉的回望,她已知道這段往事將如何延續;然而三歲的她,卻還困在當下的失去裡,不知道該如何繼續。當感受如此強烈,出生本身都可能成為疑問:如果終將失去,為什麼還要來到這個世界,經驗這一切?
已經是光,為什麼還要來到地球?
愛蜜莉還不知道,該怎麼安放那些突然湧來的悲傷。看著她從喜悅走到失落,我想起《小靈魂與太陽》和《小靈魂與地球》。這兩本書是作者尼爾.唐納.沃許延伸他在《與神對話》系列的靈性觀點,以神、靈魂來到地球的經驗,構築出給孩子們理解生命的靈性寓言。

《小靈魂與太陽》《小靈魂與地球》
作者:尼爾・唐納・沃許
繪者:法蘭克・瑞奇歐
出版社:方智(2001、2007)
在《小靈魂與太陽》裡,小靈魂知道自己是「光」,卻仍不滿足。他想知道,真正成為光,究竟是什麼感覺?
知道甜是什麼,與嚐到巧克力不同;知道雨從天空落下,與讓雨淋在皮膚上也不同。有些事情必須親身經驗,才能成為自己的理解。愛也需要在相遇、回應與相處中,獲得具體的模樣。
但出發仍然需要勇氣。在《小靈魂與地球》的故事開頭,即將出生的小靈魂捨不得離開神,擔心當事情不順利或自己不小心搞砸一切時,神會不會生氣地走開。神卻保證,不會因為他犯錯而離去。
這個小靈魂渴望經驗,也需要安心。兩本書因而呈現了「出發」的不同面向:對未知的好奇,以及相信自己能在未知之中獲得支持。

至於那些令人痛苦的經驗,《小靈魂與太陽》則提供了另一種想像,對於眼前悲慘的遭遇或許還有另一層意義:當在天上的小靈魂想體驗「寬恕」時,另一個與祂共同經歷、相伴了好幾輪時空的友善靈魂,答應會為他做一些「要被寬恕的事」。
小靈魂問祂為何願意?友善的靈魂說:「我可以這麼做,因為我愛你。」但祂也向小靈魂提出請求:「當我對你做了你可能想像得到的最糟糕的事情時——就在那個非常的時刻裡——請記得我們真正是誰。」
在這則寓言裡,原本令人難以理解的傷害,背後有著靈魂彼此承諾的深刻約定。若從這套世界觀回望生命,一個人所經歷的悲慘遭遇,便可能具有眼前尚未看見的意義,邀請讀者回想(或想像):若自己曾帶著願望來到這世界上,你渴望親自體驗的究竟是什麼?
不再是神的那一天
電影《小雨愛蜜莉》與《小靈魂》的靈性寓言形成了有趣的呼應,關於「靈魂約定」的想像,也許能讓眼前的痛苦不至於淹沒生命。相遇曾經如此真切,不會因告別來臨便失去意義;疼痛也讓人重新辨認,自己曾多麼深刻地與另一個生命有所羈絆。
當然,並非每種離別都源於「寬恕」的課題。將這份想像延伸到生離死別,是讀者與寓言的對話,或許能讓人從「為什麼讓我經歷這些」,慢慢走向「在還能相伴時,可以如何盡力去愛」。這不會使悲傷立刻鬆手;愛也包括接受陪伴、承認自己還很痛。若靈魂的約定能成為支持,也必須容得下尚未理解、還沒有力氣的日子。

當世界令人感到痛苦時,靈性寓言故事是否真的能容納這份感受?箇中解釋能否與疑問並肩而行?這也是和孩子共讀時值得留下的空間:成人讀出的慰藉,未必就是孩子的感覺。他在哪裡安心、在哪裡不相信、還想問些什麼,都需要有人願意聽。
或許就像愛蜜莉,她未必明白所有事情。但那個曾對世界毫無興趣的神,如今萌生了生之渴望。當她最後望向窗外冬日的雪景時,她宣告:
「三歲的時候,你看得見一切,卻什麼也不懂。到底要多少燕子飛過,才算是迎來真正的夏天?傷疤是否會像陽光底下的雪一樣,慢慢地消融?親愛的西尾小姐,我的太陽,不管我未來去到了什麼地方,我都會記得有你陪伴的時光,我想去看、去感受這一切,我要盡我所能地去愛,要用我的熱情寫下我生命的每一頁。睜大雙眼去迎接未來。說到底,我並不是神。但相信我,這樣反而更好一點。」
1Fateme Ghane, Mohammad Reza Najjarian, and Majid Pooyan, “A Study of Spirituality in Children’s Books Based on the Works of Douglas Wood,”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hildren’s Spirituality 27, no. 1 (2022): 23–40. https://doi.org/10.1080/1364436X.2021.1999215.
2Marta Bałaga,〈Maïlys Vallade, Liane-Cho Han • Directors of Little Amélie or the Character of Rain〉,Cineuropa,2025年6月16日,https://cineuropa.org/en/interview/480373
記得第一次翻開《小靈魂與太陽》,讀到友善的靈魂願意對小靈魂做些壞事,只為讓祂經驗「寬恕」時,我非常震撼!(後來每當遭遇爛事時,總恨自己不該把夢婆湯喝得那麼精光,忘記到底許下過什麼靈魂的約定XD
題外話,看完電影《小雨愛蜜莉》後很喜歡,於是找來原著《管子的異想世界》,讀完忍不住驚呼:這本書太怪了吧!故事情節雖大同小異,感受卻天差地遠。小說中愛蜜莉的「我是神」,暗含著諷刺、黑色幽默、自我神話;而西尾小姐比起知音,更像是愛蜜莉口中「崇拜自己的信徒」。即便閱讀體感有些溫差,但敘事一樣精彩:小說裡,巧克力喚醒味覺,也讓敘事聲音從第三人稱轉成「我」;而當生命瀕危時,「我」又險些退回管子。
不過,也許正是先看了電影,繽紛的色彩、溫暖的質地與陪伴,讓小小的神變得親切可愛,才會讓我想起《小靈魂》。同一段童年,換一種說法,竟能通往如此不同的世界,真不可思議!
責任編輯:胡心怡、陳子涵、謝馥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