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心怡
圖／取材自網路電影劇照及海報
「藤野，妳為什麼要畫畫呢？」這句話像支箭，直射入每個創作者在面對創作時那惶惶不安的內心。我的創作是有意義的嗎？我的創作最終能為這世界帶來一些改變嗎？遇到創作瓶頸時，總忍不住回望，我當初創作的初心是什麼？
《驀然回首》
作者：藤本樹
出版社：東立(2022)
導演是枝裕和以擅長捕捉兒童最真實、自然神態著名，這次他將目光移轉到漫畫家藤本樹的作品：《驀然回首》。他在訪談中提到某次出差於書店中被主角伏案畫畫的背影吸引，忍不住買下這部漫畫，當夜一口氣看完。他被藤本樹的決心振奮了：
『「我想，藤本樹如果不把《驀然回首》畫出來，也許就無法繼續前進了。」是枝裕和說，自己透過這部漫畫，深切地感受到了藤本樹的「覺悟」，而同樣身為創作者的他，其實也有過類似的情感經驗，「對我來說，電影《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也是這樣的作品。」』1
一切的開端
《驀然回首》的故事從國小的課堂開始，班導發下學年新聞(學校刊物)，主角藤野繪製的四格漫畫在傳閱中被讚嘆著，甚至還有同學說：「將來啊！妳一定可以成為漫畫家的！」藤野卻回答：「漫畫家啊！嗯⋯⋯不知道呢。一直坐在桌子前面畫圖，好像很無聊。」
此時的藤野，似乎還沒把漫畫當成未來的志業。比起畫畫本身，她更享受作品受到同學稱讚的感覺；在自我認同上，她將自己定位為「會畫漫畫的人」。直到不肯上學的京本所畫的四格漫畫與她的作品並列刊出，藤野的自信才開始動搖。一旁同學說：「跟京本的畫擺在一起，藤野的畫就好普通喔！」讓她第一次正視自己與他人的差距。
於是，藤野拿著學年新聞，走到京本畫中的景物前逐一比對。她試圖把兩人的差距歸因於練習時間，並相信只要自己也肯下功夫，就能追上京本。此時，京本雖然還未真正走進她的生活，卻已成為她衡量自身能力的標準。藤野不再只是為了獲得同學的稱讚而畫畫，更是為了證明自己並不比別人差。
是枝裕和在這一段進行了巧妙的畫面處理：同一個房間裡，光影隨季節更迭，藤野每完成一本畫技書的練習，便將書放進櫃子裡，身上的衣服也隨著時間改變。是枝裕和沒有直接交代過了多久，而是讓觀眾從這些細節看見時間的流逝，以及藤野日積月累的練習。她把所有心力投注在畫畫上——彷彿只要持續努力，就能追上京本，也能證明自己同樣有天賦。
放棄與救贖
然而，真正讓藤野放棄畫畫的，是京本的「祭典漫畫」。是枝裕和讓漫畫中的祭典逐漸轉為現實，鼓聲與人群的歡笑從畫作中傳來，觀眾跟著藤野的目光走進京本筆下的世界，也在這一刻理解她為何受到如此大的震撼。藤野終於發現，自己拚命練習、想要追上的，不只是京本的畫技，更是一種她原先未曾想像過的創作可能。
她決定不再畫畫，回到原本的生活，和朋友去冰店吃冰、陪姊姊練空手道，甚至要媽媽丟掉所有素描本。這些舉動看似只是回歸日常，卻也透露出她的挫敗：如果再努力也無法畫得和京本一樣好，她便選擇退出。對此時的藤野來說，「不畫了」或許比繼續面對自己的不足容易。
然而，當創作只能用來證明自己比別人優秀，這份優越感一旦消失了，她還有繼續畫下去的理由嗎？
轉折發生在老師請藤野到京本家轉交畢業證書。因遲遲等不到回應，她走進堆滿素描本的長廊，隨手畫了四格漫畫。京本看見後，立刻衝出家門，興奮地對藤野說：「我是藤野老師的粉絲！」「藤野老師是個漫畫天才！」並問她為什麼不再畫漫畫了。
京本的稱讚讓藤野重新找回畫畫的動力。她謊稱自己要精進畫技、參加漫畫獎而閉關，返家的路上卻難掩喜悅，在大雨中的田野小徑上哼著歌、跳起舞來。隨著音樂逐漸加入，藤野的情緒也從歌聲延伸至肢體動作，連雨中的步伐都顯得如此意氣飛揚，喜悅自然流露，感染觀眾。
然而，這份喜悅是否也暗示了，藤野仍需要透過他人的肯定，才能重新確認自己的價值？先前，她因為京本精湛的畫技而否定自己；如今，卻又因為京本的稱讚而重新拿起畫筆。對藤野而言，畫畫究竟是她真正想做的事，還是證明自己有天賦的方式？
於是冒險開始了
彼此欣賞的藤野與京本，開始攜手創作漫畫。藤野擅長故事、節奏與人物動作，京本則擅長於背景描繪。曾經讓藤野備感壓力的京本，如今成了最合拍的搭檔。兩人的差異不再是比較的理由，而是成為合作的基礎。
在這段共同創作的甜蜜日子裡，是枝裕和娓娓描摹出手工漫畫的工作細節：用火烤沾水筆、畫效果線時用的長尺背面貼了兩枚錢幣、間距疏密不一的網點紙、用筆刀撕除多餘的網點薄膜、將筆上的墨吹到漫畫原稿紙上。這些畫面讓漫畫創作不再只是紙上的成果，而是由工具、手勢與反覆練習構成的日常。藤野與京本一起埋頭工作的身影，也讓這段青春有了具體的積累與重量。
是枝裕和以35釐米膠卷拍攝，並堅持回到漫畫家藤本樹的故鄉——秋田縣仁賀保市，花上一年時間，緩慢記錄秋田縣仁賀保市春、夏、秋、冬的風景更迭，也呼應著手工漫畫一筆一劃的執著與熱情。
於是兩個原本對創作徬徨無依的靈魂，在合作中得到了彼此的滋養，她們筆尖劃過原稿的聲音，從起初的生澀到後來的「唰！唰！唰！」彷若二重奏般地和諧。這聲音的變化不只呈現工作的進展，也讓人聽見兩人逐漸合拍的默契。
當她們的漫畫作品終於得獎時，兩人扶持走過深至膝蓋的雪地，耳邊傳來雪地裡稀稀落落的腳步聲、抵達便利商店的開門聲，是枝裕和將鏡頭拉至中景，停在便利商店外，靜靜地看著她們在店內擁抱、手舞足蹈，此時聲音完全被抽離，無聲的畫面反而讓觀眾得以將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她們的喜悅。對藤野而言，「創作」在這一刻不再只是追趕京本，反而是兩人一起走過的日子。
為了畫得更好，妳能犧牲什麼？
電影前段多半跟著藤野的視角，讓觀眾看見她如何因為競爭而苦練，又如何在與京本合作後，逐漸找到創作的樂趣。相較之下，京本的心思較少被說明。直到兩人得獎後，電影才透過幾個細節，慢慢揭開她想走出原有創作位置的念頭。
逛書店時，京本翻開「男鹿和雄的畫冊」。這一幕看似偶然，卻呼應了她在合作期間總是不斷為背景添上細節的習慣。藤野總提醒她留白，但京本似乎不只想替漫畫補上場景，也想讓畫面承載自己的想法。男鹿和雄的作品讓她看見，背景不只是人物活動的場所，也能透過光影、色彩與空間，營造氛圍來傳達情緒。
男鹿和雄2是吉卜力工作室的背景美術，曾參與《龍貓》、《魔女宅急便》、《心之谷》等作品。是枝裕和安排京本在書店拾起他的畫冊，像是替她的創作欲望找到一個出口。這本畫冊不只是讓京本突然離開漫畫、想研讀美術大學的契機，而是讓她開始意識到，自己想畫的，可能不只是藤野故事裡的背景。
因此，當兩人接連完成七篇短篇、即將迎來連載機會時，京本提出要退出合作，想去讀美術大學。這場爭吵不只是搭檔要分開而已：藤野把合作視為持續成功的道路；京本卻想尋找自己的創作方向。她不再滿足於配合藤野的故事，而是希望背景也能成為敘事的一部分，讓自己的觀察與想法進入畫面。
「我想讓自己畫得更好！」京本說。
電影很少直接描寫京本的內心，卻透過她畫背景時的習慣、在書店翻閱男鹿和雄的畫冊，以及後來決定離開藤野、走向自己的創作道路，逐步呈現她的轉變。是枝裕和沒有刻意用台詞解釋，而是讓這些日常細節帶出京本內心的變化；同時也讓兩人的分歧更清楚：她們曾經因為各自的長處而互相成就，如今卻必須面對，藤野習慣透過合作共創精彩的故事，而京本更想去研磨自己的畫技，完成屬於自己的創作。
失去之後
兩人分道揚鑣後，藤野獨自到東京畫漫畫，成立了自己的團隊。創作方式也從手繪轉為電繪：原本筆尖劃過紙面的「唰唰」聲，變成觸控筆敲擊螢幕的「叩叩」聲。這些細節不只是呈現漫畫製作方式的改變，也讓人感受到藤野的創作生活逐漸穩定下來。
直到美術大學發生暴力事件導致京本的死亡，這份日常才被打破。
努力想要畫得更好的京本不在了。藤野回到她的老家，走過兩人曾經相遇的長廊，往日的回憶湧上心頭，她開始責怪自己當初為什麼要帶京本走出房間，也重新追問創作的意義：「就算畫了也沒有任何幫助啊⋯⋯」此刻，藤野失去的不只是一起畫漫畫的夥伴，更像是失去了繼續畫下去的動力。
電影接著在京本房門前岔出另一條時空線：躲在家中的小學生京本沒有追出房間，兩人從未合作，直到美術大學的事件才相遇。之後藤野進入京本的房間後，電影從京本留下的畫作延伸出一段動畫。電影沒有改寫原作的結局，這段多出來的動畫片段卻讓藤野與京本共同創作動畫的夢想，在電影裡短暫成真。既像藤野對另一種人生的想像，也讓觀眾看見：即使兩人最後沒有真正成為搭檔，但京本的創作仍然觸動藤野，促使她繼續走在創作路上。
這段動畫是藤野在失去京本後的慰藉。
電影沒有直接說明藤野最後為什麼繼續畫漫畫。動畫結束後，鏡頭停在京本奶奶的外套上，當年京本追出去請藤野留下的簽名「藤野步」還在。這個「步」字或許不只是名字，更像是藤野仍要往前走的決心。她未必找到答案，但至少，創作還能讓她帶著京本留下的記憶，繼續走下去。
小結
《驀然回首》沒有把創作簡化成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的道路。就像藤野曾因同學的稱讚而得意，也受到京本的畫技刺激而奮力練習。一路走來，支撐她的始終是外在的肯定，從同學的讚賞，到後來的得獎與連載，她不斷透過成績確認自己的能力。
而京本的起點卻不同。起初，她只是因為待在家裡無聊才開始畫畫；與藤野合作後，她逐漸發現，漫畫裡的背景不是只能襯托故事，還有更多值得探索的可能。相較於藤野習慣透過他人的評價確認自己，京本則是在創作中慢慢發現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她的自我認同或許始於藤野帶來的肯定，卻沒有停留在搭檔的身分裡，而是逐漸走向自己渴望的創作方向。
她們曾經透過彼此看見自己，也因為不同的選擇走向各自的道路。創作與自我認同的關係，不在於透過作品證明自己有多厲害，而是在一次次的比較、合作、挫敗與失去之後，重新理解自己為什麼而畫，又想成為怎樣的人。
那麼，京本離去後，藤野為什麼還繼續畫漫畫？電影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或許她必須重新面對自己，叩問內心：「藤野，你為什麼而畫？」當他人的肯定、世俗的成功都不足以回答這個問題時，她是否還能找到繼續創作的理由？這也是觀影結束後，渴望創作的人們得以在驀然回首之際思考：當我們不再需要向誰證明自己，還會為了什麼而創作？
1林品蓁，〈《驀然回首》真人版電影熱映中！是枝裕和執導、藤本樹原作漫畫：選角過程、執導契機一次看〉，Shopping Design，2026年09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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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男鹿和雄," 維基百科，最後修改於2024年8月16日，https://zh.wikipedia.org/zh-tw/%E7%94%B7%E9%B9%BF%E5%92%8C%E9%9B%8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