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謹竹
圖／取材自網路與繪本翻拍

 

五月的書架上，總會見到許多和「媽媽」有關的故事。

上個月獲得金繪獎肯定的《媽媽商店》，以一場「媽媽失蹤事件」展開：哥哥帶著妹妹尋找媽媽，卻意外走進一間專門販售媽媽的神祕商店。

故事不停追問：「媽媽可以被定價嗎？」「孩子們喜歡的『好媽媽』是什麼樣子？」「那當『好媽媽』疲憊、傷心、甚至想偷偷逃跑時，又該藏去哪裡呢？」

 

讀著讀著，我忽然想起另一本更古怪的法國圖畫書——《賣爸爸賣媽媽的商店》。

當爸爸太愛生氣、媽媽超級嘮叨；當有人總是不在家，有人永遠在滑手機；當孩子覺得自己不被理解，甚至不被愛時——如果能像挑玩具那樣，重新挑選一組新的爸爸媽媽，該有多好？

最懂孩子的法國圖畫書作家旁帝（Claude Ponti）真的就開了一間這樣的店！

 

《賣爸爸賣媽媽的商店》
圖文作者：旁帝（Claude Ponti）
法國出版：l'école des loisirs, Paris (2008)
中國出版：接力出版社 (2019)

 

       這不是一本典型的圖畫書，沒有明確主角，也沒有故事情節。

 

       原法文書名：CATALOGUE DE PARENTS POUR LES ENFANTS QUI VEULENT EN CHANGER，說明了這是一本為「想要交換父母的小孩」準備的商品型錄。

 

       書裡販售35款不同類型的爸爸媽媽，並附有產品介紹、品質保證及魔法小配件，最後還貼心提供一張「爸爸媽媽預訂單」。孩子只需要填上想要的型號、寄出訂單，商店承諾會在24小時內送來全新的爸爸媽媽，並帶走原來的爸爸媽媽。
 

       這設定荒謬得令人發笑，卻又精準得讓人心裡發毛。

 

       因為幾乎每個孩子，都曾偷偷想過這件事。
 

 

 

 

每個孩子，都曾經想換掉爸爸媽媽

 

       孩子其實很難用成人的語言理解父母。他們說不出：「我的父母受困於工作壓力與代際創傷。」也不會分析親職勞動、情緒耗損與家庭結構。他們只會直白地感受到：

 

       為什麼媽媽又生氣了？

       為什麼爸爸總是不在家？

         為什麼他們明明嘴上說愛我，卻又罵我、打我、讓我傷心？

 

      因此當他們渴望換掉原本的爸爸媽媽時，《賣爸爸賣媽媽的商店》裡那些光怪陸離的商品，便將孩子內心深處的願望具象化。

 

      翻開本書，首先獨家推薦的是「冒險家型」爸爸媽媽。他們不怕風雨、總是笑咪咪的，身上掛滿鍋碗瓢盆與旅行裝備，彷彿隨時都能帶著孩子逃離無聊的日常，上山下海探索大千世界：

   

     「他們好脾氣、不怕風雨，總是笑瞇瞇的樣子看起來很熱情，即使發火的樣子也會讓孩子覺得好笑，適合『喜歡驚喜和變化的孩子』。」

 

 

      另一組明星爸媽是「舒舒服服型」。

 

      這對像泰迪熊般的爸爸媽媽，本身就是一張巨大的沙發床，永遠不會讓孩子跌倒、碰傷，身上還堆滿會唱歌、說故事、講甜言蜜語的枕頭，心甘情願成為孩子們最安心舒服的依靠。

 

     

      但旁帝最厲害的地方就在於：他從不讓任何一種「理想父母」真正完美。

     

      這對柔軟溫暖的爸爸媽媽，身邊其實藏著一個「瘋狂的水壺」——孩子想喝果汁時，偏偏倒出牛奶；想喝牛奶時，又忽然變成熱湯！

 

      這不禁讓人想到某些過度保護孩子的大人，他們努力付出愛，卻總以「我是為你好」的方式，把孩子包裹得太緊。有一種冷，叫「媽媽覺得你冷」；有一種餓，叫「阿嬤覺得你餓」。那些密不透風的關愛，有時反而更令人窒息。

 

      家庭中的愛，不純然是溫暖、舒適、幸福的，有時還會混摻著操心、控制、笨拙與麻煩。而這正是旁帝最誠實的地方。

 

 

有些父母缺席，但不一定沒有愛

 

      書中有一款令人印象深刻的爸爸媽媽，叫作「永遠不在型」。

 

      他們不像其他父母擁有動物化的外型，而是層層堆疊的行李箱，漂蕩在孤零零的浮冰上。他們的配備包括：沒有電池的手機、無法連線的網路、牢固卻抓不住的把手、大砲做的傳聲筒、使不上力的電話。可想而知，孩子完全無法聯繫上他們。

 

      看起來像極了某些總在加班、出差、情緒關機的大人。然而奇妙的是，書中對這組爸媽的「品質保證」，竟然是：「有用不完的真心。」

 

      原來有些父母並非不愛孩子，而是自己的情緒也困在不穩定的浮冰上，不知道該怎麼靠近別人。他們像是需要密碼才能打開的箱子，把疲憊、挫敗與沉默鎖在裡面，甚至連愛，都只能以缺席的模樣出現。

 

      旁帝不替任何人辯護，也沒有急著審判。只是讓選擇這一型爸爸媽媽的孩子看見：有時候，大人不是故意讓人受傷，他們只是還不懂如何表達愛。

 

 

是孩子的禮物，還是魔鬼的交易？

 

      閱讀到中後段時，我忍不住懷疑：這間「賣爸爸賣媽媽的商店」，真的是孩子們的夢幻商店嗎？

 

      旁帝在書封底的條碼上，悄悄畫上一副張開血盆大口的惡魔臉。這像是一個只有細心讀者才會發現的小玩笑，又像某種不懷好意的提醒。畢竟，「把爸爸媽媽變成商品」這件事，本身或許就帶著一點危險。

 

 

      而《賣爸爸賣媽媽的商店》裡最黑色幽默的一點，是居然提供「無條件退貨」：

 

        「購買者可以隨時退貨換回自己的爸爸媽媽，無論退回來的爸爸媽媽是否有破損。」

 

      讀到這裡時，我忍不住笑了。但笑著笑著，又忽然有點鼻酸。這個承諾或許間接承認了一件事——原來再理想的爸爸媽媽，也會在日復一日的生活裡逐漸耗損。

 

      他們不是永動機，無法365天穩定輸出品質保證的愛與耐心。他們會累、會煩、會情緒失控，也會有想逃跑的時刻。

 

      書中安排了一座「舒適奢華的爸爸媽媽商店別墅酒店」，被換掉的父母可以到這裡享受單人套房、多媒體圖書館、奧運會標準泳池與運動場、孩子不能進入的祕密酒吧，盡情打瞌睡、曬太陽、唱卡啦OK、在蛋殼上畫畫、跳宇宙健身操、思考人生。

 

      這段設定荒唐得可愛，卻也令人忽然意識到：也許有時候，大人真正需要的，不是成為完美父母，而只是好好休息。

 

 

所謂「幸福家庭」，也可能只是另一種表演
 

      另一組耐人尋味的，是「幸福的爸爸媽媽」。

 

      這對爸媽「因幸福的生活而感到幸福」，從不發火、鬱悶、嘮叨。即使地震、洪水、雪崩來了，永遠掛著幸福的微笑，「他們走路的時候，我們可以聽到他們肚子裡發出咕嚕咕嚕的愛的聲音。適合愛思考的孩子」。

 

       如果選擇幸福的爸爸媽媽，還可以獲得永遠吃不完的神奇巧克力、永遠花不完的錢、從星期一到星期天都是不同口味的室內游泳池，身邊還會飛舞著「能自動飛進嘴裡的糖果」，簡直像是童話世界！

 

 

       然而，這位媽媽手裡卻握著一根奇怪的「鴨子拐杖」。
 

       翻到書末的「魔法小配件」說明頁，會發現這個帶輪子的鴨子拐杖喜歡嘲笑別人，有30種不同的笑聲，如果不想回答時會發出沈默的吶喊聲。

 

       這彷彿在提醒讀者去思考：那些永遠幸福、正向、和樂融融的家庭，真的存在嗎？
 

      有時候，真正讓孩子不安的，未必是衝突，而是「不能有衝突」。當一個家庭只允許快樂、不允許悲傷；只允許微笑、不允許憤怒，那些沒有出口的情緒，最終仍會以別的形式長出來。
 

       或因如此，旁帝才會說這組爸媽「適合愛思考的孩子」。因為孩子其實比大人更敏感。他們總能從嘎吱作響的拐杖裡，聽見幸福開始變調的聲音。
 

 

愛有自己的生長方式，家也是

       書中除了性格迥異的爸爸媽媽組合之外，也描繪了許多不同的家庭樣態：孤兒、單親家庭、群體共同育兒，甚至還有30幾種生物共同組成的多元家庭。

 

 

       不同於那些歡騰滑稽的爸爸媽媽，這一頁忽然變得非常靜謐。旁帝給孤兒一整片淡墨舒展的山水畫。

 

      「孤兒的爸爸媽媽」是所有類型中產品配置最豐富的，擁有68個安慰屋、城堡、道路、山洞、溪河、湖泊、樹林、山谷，當孩子感到沮喪、難過或痛苦時，可以走進這片風景裡。

 

       旁帝並沒有急著替孤兒補上一組父母或新家，而是讓大自然成為最溫柔的守護者。有些失去，終究無法被替代，只能慢慢安放在世界的某個地方。

 

 

       書中也有「單身媽媽」與「單身爸爸」。旁帝介紹他們的方式幾乎一模一樣：強壯又靈巧，各種家務都難不倒。即使不開心，也轉眼就把煩惱忘了。因為肩上責任太多，所以總是很累。他們在好幾種人生裡奔波，生活的速度很快，因此產品配置的最後一項只有「短短的悲傷」。

 

      圖中的單身媽媽穿著飄逸長裙，口袋裡卻塞滿榔頭、螺絲起子與各種工具；單身爸爸打了領帶、戴著消防帽，身上也備滿生活的零件。他們都擁有一根從盆栽中長出來的金手指魔法杖：能提供建議、支持、信心、讚美，甚至還附贈祖傳菜譜和睡前故事集。
 

      在旁帝眼中，單親家庭並未缺少任何東西，即便身兼數職、孤軍奮戰，仍努力用樂觀與愛為孩子灌溉出一個幸福的家。

 

  

      此外，書中還有「五個媽媽」與「五個爸爸」。

 

      他們擁有不同個性、不同興趣，也輪流扮演爸媽、親戚、玩伴與照顧者。

       

      其中「五個媽媽」甚至有一位正在懷孕，令人聯想到雲南摩梭族的走婚制，由母系家族共同養育孩子的生活型態。孩子不只屬於血親父母，而是在許多女性群體的陪伴中長大。

       而全書最前衛也最自由的爸爸媽媽，莫過於「多樣組合型」。
 

       三十幾隻不同生物，橫跨陸地上的哺乳類、爬蟲類、昆蟲，甚至還有水中生物，大大小小地擠成一團。正如書中文字介紹：
 

       「他們永遠拆不散，永遠不會讓孩子覺得冷，經常呼喚朋友，甚至會讓孩子搞不清楚一共有多少個，誰又是誰的朋友。」

 

       讀到這裡時，我彷彿看見是枝裕和電影《小偷家族》的跨物種版——那些沒有血緣關係的人，因為各種機緣巧合相聚、努力靠近彼此，笨拙地活成一個家。隨著多元成家與不同婚姻制度在世界各地興起，越發說明家庭的羈絆比起血親，更需要的是「愛」。

 

       每一種組合都有優點，也有缺憾；有溫暖，也有陰影。這些爸爸媽媽就像書末那些古怪的魔法小配件——有些能安慰人，有些會惹麻煩，有些甚至帶著危險。
 

       愛從來不是完美配對，而是一群有各自裂痕的人，努力學著住在一起，共同打造出一個喜歡的家。

 

那些藏在家庭裡的魔法小配件

 

       旁帝曾說：「我喜歡孩子。喜歡自然的那種，不加糖，不加鹽，不加水果，沒有攪拌過，沒有打磨過的孩子。」

 

       他理解孩子，因此沒有急著教孩子體諒父母，而是允許孩子誠實地討厭、抱怨，甚至偷偷幻想換掉爸爸媽媽。唯有當這些黑黑的小念頭被允許存在，真正的理解，才有機會慢慢長出愛的形狀。
 

      長大或許也是如此。我們先是在心裡偷偷開了一間「賣爸爸賣媽媽的商店」，後來才慢慢發現：原來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爸爸媽媽。

 

 

       《賣爸爸賣媽媽的商店》看似是一本天馬行空的商品型錄，卻更像一面帶著黑色幽默的「照妖鏡」，藉由那些看似可愛、卻隱隱怪異的圖像，以及藏在「品質保證」與「魔法小配件」裡的線索，慢慢揭示家庭中的疲憊、控制、缺席、依戀與愛。
 

       於是那些荒謬、古怪，甚至有點令人不安的爸爸媽媽，最後都成了一部幽默而令人會心一笑的「爸爸媽媽人類學」。
 

---

 

｜編輯悄悄話｜

一直很喜歡小公視的節目《換個爸媽過幾天》。
看著那些在家庭中感到委屈、誤解，承擔著過多責任與壓力，甚至偷偷希望能換爸媽的孩子們，總會想起小時候的自己。

當孩子們進入新的家庭，有些渴望已久的自由與陪伴終於被滿足，而有些與原生家庭衝突的價值觀也促使他們思考：我想成為怎樣的人？

「成為父母」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時再努力還是會不小心帶來傷害。
節目中最動人的，是那些原本的爸爸媽媽在觀看孩子去交換家庭的旅程，主持人大霈與馬大元醫師也會邀請他們如何練習理解與靠近自己的孩子。

這不禁讓我想起《賣爸爸賣媽媽的商店》裡，那些被暫時安置在「爸爸媽媽商店別墅酒店」的大人們。
或許他們也正在某個角落，重新思考：我還能成為怎樣的人？

溫馨洋溢的五月，就以這本洋溢著黑色幽默與哲思的圖畫書獻給所有孩子與爸爸媽媽！

 

責任編輯：鄭仲珈、陳子涵、謝馥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