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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看見歷史的傷痛,才有前行的可能──談轉型正義主題繪本(下)

文:陳雅媛

圖:由本文作者提供。圖出自《希望小提琴》,小天下出版;《愛唱歌的小熊》、《說好不要哭》,玉山社出版。

 

        上篇分享的《我的父親》、《爸爸什麼時候才能回家?》兩本繪本,都是從政治受難家屬的角度述說。《我的父親》的作者陳重光,以樸實的筆觸述說父親陳澄波的一生,繪者田中伸介則搭配陳澄波的畫作,使讀者認識他的作品之外,也營造出今非昔比之感,令人不勝唏噓。《爸爸什麼時候才能回家?》的作者王醒之,以細膩的文字描寫爸爸王拓突然被抓去關,在多年等待爸爸的日子裡,充滿不安、無助與鬱悶,繪者王傑也將難以言說的情緒轉化為色彩與特定物件,使讀者能感受到詭譎、未知與神祕之感。

 

  除了以受難家屬角度述說的文本,也有創作者在經過蒐集資料或實際訪談後,再將之轉化為繪本,使更多大小讀者看見不同政治受難前輩的故事。本篇文章挑選三本與大家分享,分別是幸佳慧的《希望小提琴》、吳易蓁的《愛唱歌的小熊》與《說好不要哭》。

 

 

第一本以臺灣史實和孩子談人權的繪本──《希望小提琴》

  《希望小提琴》於2012年出版,作者幸佳慧,繪者蔡達源。出版時,書介上特別點出這是第一本以臺灣史實和孩子談人權的繪本」,這個「第一本」是如何孵出來的呢?幸佳慧曾在訪談中透露,在英國留學期間,參加過一場談納粹跟兒童文學關係的活動,與會人員中只有她是亞洲人,有人問她:「你們國家有沒有發生類似的事?」她說有,「那你們國家有沒有類似的作品?」[1]她說沒有。就是這個對話,開啟了幸佳慧創作《希望小提琴》的機緣。

 

  《希望小提琴》說的是政治受難前輩陳孟和的故事。陳孟和(1930~2017),就讀師範學院(現臺灣師範大學)美術系,因涉「臺灣省工委會學術研究會」案,分別於1948年12月、1952年1月兩度被捕。1952年4月26日,依「參加叛亂之組織」,判刑有期徒刑15年,於1967年出獄。[2]《希望小提琴》便是作者幸佳慧在親自採訪陳孟和先生後,以第一人稱敘寫出他在綠島的情景,以及他出獄後回到臺灣那「恍如隔世」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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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小提琴》,文/幸佳慧,圖/蔡達源。

 

  從封面談起,畫面中央是一位皮膚黝黑的男人側臉,右下方前景有一位女孩拉著小提琴,除此之外,還有百合花與舊照片、以及遠方的小島。封面上出現的角色與元素,以及整體配色,依稀可看出故事輪廓──過去,是顏色較為黯淡的小島與舊照片,暗示過去是晦暗不明的;未來,是顏色較為鮮明的女孩與百合,暗示未來是存有希望的。

 

  蝴蝶頁是島上的景色,一望無際的海與藍天,使人感到心曠神怡;倏地,卻在書名頁進入一片黑暗,連書名都像要被黑暗吞噬掉似的。在一片黑暗中的唯一光亮,來自畫面右上方窗外的藍天,然而,欄杆框住了藍天,並搭配下方的文字:「閉上眼睛,我才能看見窗外的藍天;摀上耳朵,我才能聽見美妙的歌聲。」暗示著主角陳孟和在小島上的日子,連一片藍天、一曲樂音都是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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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頁進入一片黑暗,右上方被柵欄框住的藍天,暗示著連藍天都是奢望。

 

  故事以第一人稱的敘述方式開展,開頭從主角回憶中的狗說起,「那時,我沒有勇氣救那隻狗,而現在,又有誰會來救我?」回憶中的小狗,就像主角充滿無助與哀傷,也暗示著當時的社會氛圍,因深怕遭受波及,沒人敢伸出援手。接下來,藉由書中第一封妹妹寄來的信,引出主角在小島上生活的樣貌。其中,在第五個跨頁中,繪者用不同深淺的黃色來呈現小島上的炙熱,使人感到酷熱難耐;人物線條特以黑色實線加強,展現工作之勤勞與辛苦。又例如在第六個跨頁中,右頁大幅版面描繪出多位菁英分子的樣貌,但現在都成為畫面下方一個個辛勞的身影,搭配文字「誰也沒想到父母培育我們念到大學,當了醫生、老師,卻是來小島蓋自己的地獄。」地獄二字,更是顯得格外諷刺與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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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中的小狗就像主角一樣無助,也暗示著當時社會氛圍,因深怕遭受波及,沒人敢伸出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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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深淺的黃色,使人感到酷熱難耐;人物的黑色實線,展現工作之勤勞與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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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頁的菁英分子,現在都成為一個個辛勞的身影。地獄二字,更是顯得格外諷刺與悲戚。

 

  接下來的幾個跨頁,除了上述的辛勞之外,也描述主角還負責攝影工作,但卻是拍下「編出來」的畫面;幫島上的孩子補習,與孩子之間帶有微妙氣氛的互動等。支持著主角的,便是與家人往來的書信,另外,家人幫他寄來音樂相關書籍,促使他與營友開始研究音樂,為自己舉辦音樂會,「樂器是我們的嘴巴,聽眾就是我們的心。」那些嘴巴無法說出口的話,就只能交付給音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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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寄來有關音樂的書,促使他與營友開始研究音樂,無法說出口的話,就只能交付給音樂了。

 

  故事來到中段後,妹妹的來信說,外甥女小芸出生了。「讀信的那一晚,是我在島上第一次做了好夢。」這個跨頁中的顏色鮮明許多,並以星空象徵「生命的希望」,接下來他便開始製作小提琴。相較於前段描述小島生活的晦暗色調,製作小提琴的幾個畫面中,整體色調鮮明許多,因為心中充滿無限希望。妹妹的下一封信,是收到小提琴之後的來信,在這個跨頁中的主角佔據畫面右側,表情線條柔和,畫面顏色是大片的橘色漸層,就像主角讀信時的感受,那是無比的溫暖與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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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甥女出生了,這個跨頁中的顏色鮮明許多,並以星空象徵「生命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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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顏色是大片的橘色漸層,就像主角讀信時的感受,那是無比的溫暖與踏實。

 

  故事尾聲,主角終於可以回家了。十五年過去了,再次回到臺灣的心情是複雜的,從小船靠岸到搭乘公車與火車,作者連用了三次「我的眼淚掉下來了」,並在最後相聚時描述「我們緊緊的抱成一團,很久很久都無法開口說話,我們的眼淚都掉下來了。」搭配畫面上看到主角父母已白髮蒼蒼,老淚縱橫,著實令人感到鼻酸與惋惜。最後一頁,主角望向天空,文字寫著「我看見了一大片的藍天」,這是整本故事中最為湛藍清澈的藍天,與書名頁那被框住的藍天形成強烈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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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上看到主角父母已白髮蒼蒼,老淚縱橫,著實令人感到鼻酸與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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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頁,主角望向天空,這是整本故事中最為湛藍清澈的藍天。

 

 

童話故事背後的歷史記憶──《愛唱歌的小熊》、《說好不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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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唱歌的小熊》與《說好不要哭》,文/吳易蓁,圖/廖佩慈;謝璧卉。

 

  有別於《希望小提琴》的寫實風格,接下來要介紹兩本將史實轉化為童話故事的轉型正義主題繪本,《愛唱歌的小熊》與《說好不要哭》,兩本的作者都是吳易蓁,繪者分別為廖佩慈與謝璧卉。《愛唱歌的小熊》於2017年出版,述說的是政治受難前輩蔡焜霖的故事;《說好不要哭》於隔年2018年出版,述說的是另外一位政治受難前輩,馬來西亞華僑陳欽生的故事。

 

  蔡焜霖,1930年出生於臺中縣清水鎮。1950年因涉及讀書會及參加叛亂組織並為叛徒散發傳單,判處有期徒刑10年,褫奪公權7年。1960年出獄,1966年創辦《王子雜誌半月刊》,隨後曾任國泰美術館館長、董事長及副董事長秘書、百科文化事業《儂儂月刊》總編輯等[3]

 

  陳欽生,1949年出生於廣東省梅縣,為馬來西亞華僑。在臺就讀國立成功大學化工系期間,因1971年臺南市美國新聞處發生爆炸案,被羅織成為主謀,依「意圖以非法之方法顛覆政府著手實行」,判處有期徒刑12年,於1983年出獄。

 

  作者吳易蓁將兩位政治受難前輩的故事,轉化為以動物作為主角的故事,對於幼小讀者來說,很快就能了解故事走向並投入其中。在《愛唱歌的小熊》中,主角小熊拉拉的原型便是蔡焜霖,小熊拉拉不善交友、喜歡唱歌、常常自己行動,一日卻因為唱歌而被抓去關,之後被送到一座孤島上。抵達孤島後,拉拉認識了一群好朋友,其中猴子多多最先對他釋出善意,他們一起工作、一起生活、一起唱歌。此時,壞國王又出現說:「不准唱歌!」說完,多多和其他朋友們都被抓走了,拉拉再也沒見到他的好朋友們……。而在《說好不要哭》裡面,主角海豚東東的原型就是陳欽生,海豚東東喜歡到處旅行,在大海裡悠游,一次他靠近一座美麗的小島,卻被誣陷小島大火是他縱的火,壞國王還用殘忍的方式要他承認,即使找到了真正縱火的人,東東還是被抓去關起來了。有一天,媽媽游了好久好久來看他,媽媽鼓勵他不要哭、要堅強,那之後的東東決定要堅強起來,也學了很多新的事物,最後,他終於可以離開了,他哭了,那是喜悅的淚水。

 

  轉化為動物主角的故事淺顯易懂,那麼,圖像又是如何呈現的呢?先來看看《愛唱歌的小熊》,第一個跨頁畫面幾乎全白,小熊拉拉出現在畫面右側邊界,顯現出他的個性害羞,類似的位置配置也在第二個跨頁中呈現,拉拉始終與大家保持距離,不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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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熊拉拉出現在畫面右側邊界,顯現出他的個性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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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拉始終與大家保持距離,不敢靠近。

 

  拉拉沒有朋友,直到他抵達孤島,左頁是猴子多多,紅色的背景與拉長環繞的手臂,顯示出多多的溫暖與熱情,右頁的拉拉站的位置也不一樣了,有別於先前總是出現在畫面的一角,這時的拉拉出現在畫面中央,被新朋友環繞著,再下一個跨頁,拉拉仍然位於畫面中間的位置,拉拉不再是孤單一人。接下來的情節進入轉折,好朋友要被抓走了,拉拉的位置轉變為畫面的左上方,暗示著朋友即將離開,只有他被留下。在故事尾聲,拉拉終於回家了,他最想念的還是猴子多多,畫面中的多多以白色的形體出現與拉拉擁抱,也暗示多多已經不在人世間,這是拉拉心中永遠的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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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頁是猴子多多,紅色的背景與拉長環繞的手臂,顯示出多多的熱情;右頁的拉拉出現在畫面中央,被新朋友環繞著,不再是孤單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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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新朋友後,拉拉的位置轉變成在畫面中間,拉拉不再是孤單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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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朋友要被抓走了,拉拉位置轉變為畫面左上方,暗示著只有他被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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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尾聲,多多以白色的形體出現與拉拉擁抱,暗示多多已經不在人世間。

 

  接下來看看《說好不要哭》,繪者擅長運用大面積顏色呈現環境氛圍,例如東東靠近小島時,湛藍的大海以及一道彩虹,讓人心生嚮往,就像東東嚮往小島一樣。然而,在被誣陷為縱火後,整體畫面轉為陰暗,且可見到不同象徵性之物件,用以呈現東東所遭受到的不公平對待,以及他內心的不安與無助。像是東東被審判時的畫面,紅色的不規則星形代表東東的意志堅定,但居高臨下的法官所處的位置以龐大的黑色呈現,再堅定的紅色似乎也難以突破;又如東東遭受到「殘忍的方法」時,背景全黑之外還可看出繩子、欄杆、東東身上的傷痕,暗示著東東受到刑求逼供的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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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藍的海水以及一道彩虹,讓人心生嚮往,就像東東嚮往著靠近小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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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高臨下的法官所處的位置以龐大的黑色呈現,再堅定的紅色似乎也難以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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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全黑之外還可看出繩子、欄杆、東東身上的傷痕,暗示著東東受到刑求逼供的對待。

 

  而當東東被關進籠子裡後,海的意象也改變了。原本的海是藍色的,純潔美好的,在東東被關進籠子後,海就變成灰色的,令人感到無比絕望。另外,除了東東的籠子之外,遠處也可發現還有好多籠子,表示不只東東受到如此對待。海的顏色在媽媽探訪時出現強烈對比,東東所處的籠內是深藍色,媽媽所處的籠外是亮藍色,暗示著對此時的東東而言,媽媽在的地方便是他所嚮往之處。當東東終於可以回家時,他是朝著明亮之處前進,因為明亮的地方就是家的方向,如同媽媽帶給他的溫暖。最後,當東東回到媽媽的身邊時,整體畫面顏色以海水藍佔大部分,畫面不再是黯淡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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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東東的籠子之外,遠處也可看見還有好多籠子,表示不只東東受到如此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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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內是深藍色,籠外是亮藍色,暗示著對東東而言,媽媽便是他所嚮往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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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東東回到媽媽的身邊時,整體畫面顏色以海水藍佔大部分,畫面不再是黯淡無光。

 

 

不忘,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陳孟和先生曾在《白色見證》紀錄片中說:「無論如何應該要將那段歷史,讓現在後一代的,或是較年輕一代的人了解,了解臺灣有一段那樣的時代,因為很多當時回來的人,我們大家說是同學,大家是同學,這些人過世的過世,已經凋落到差不多,當時我是最年輕的一輩,趁我現在意識還很清楚,記憶猶在時,這個時候能講出、繪出那時的真相,是我最大的願望。[4]十年後,《希望小提琴》出版,故事因而被看見、被記得。

 

  《愛唱歌的小熊》作者吳易蓁在書末分享猶太精神病學家,同時也是猶太大屠殺的倖存者Viktor Emil Frankl的詩來描述她所認識的蔡焜霖前輩,詩的內容是這樣的:

 

  我心裡的重擔,我死去的人們,

  你們靜默地給了我責任,為你們活下去,

  清償使你們毀滅的罪債,

 

  直到我得知每一道陽光的火熱

  都有你們急欲的表達,

  直到我察覺每一棵開花的樹

  都有一個你們在向我示意,

  直到我聽見每隻鳥的囀鳴都是你們的聲音:

  想和我打招呼,

 

  或想告訴我……

  你們原諒我活下去。

 

  即使在離開了那段晦暗時期,這些政治受難前輩的心中仍承受著許多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是許多人難以體會的。或許不是人人都能像創作者一樣,將歷史轉化為文本使之被看見、被理解,但請相信,我們每個人都擁有那樣的力量,即使再細微渺小,我們都能看見,我們都能聽見,我們都能記得,我們都能不再遺忘。

 

 

 


 

[1] 參自鏡週刊-【用繪本說再見番外篇】被這把小提琴震撼 幸佳慧寫出小孩都懂的白色恐怖。https://reurl.cc/oDNRkV。檢索日期:2020/02/26。

[2] 參自國家人權博物館-陳孟和。https://reurl.cc/A1EXrp。檢索日期:2020/02/26。

[3] 參自國家人權博物館-蔡焜霖。https://reurl.cc/Na5LWn。檢索日期:2020/02/27。

[4] 參自鄭南榕基金會-陳孟和先生簡介。https://reurl.cc/drdgVM。檢索日期:檢索日期:2020/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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