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析>想聽哪首歌?抒情念念,還是唱跳酷玩?──讀赤羽末吉繪本《馬頭琴》與《追追追》

文:韓宜芳
圖:由本文作者提供。圖出自《馬頭琴》,阿爾發出版;《追追追》,台灣艾瑪出版。

 

  1910年出生日本神田市的赤羽末吉,受到《兒童之友》總編輯松居直鼓勵與賞識,50歲出版人生第一本水墨風格《地藏菩薩》繪本,1980年更以改編蒙古民間故事《馬頭琴》繪本獲頒「國際安徒生獎」,時年70歲,致詞時說:我認為80歲、90歲的我可以做更好,請看著我工作。至1990年過世繪創生涯30年近90本著作,多以日本民間故事為主題。

            

  赤羽末吉的畫風除了受日本傳統畫技「浮世繪」以醒目黑線描邊壓底,線條造型曲度及力量加深主題物流暢和活潑外,也帶有水墨濕暈染水般的糅擴氤氳。尤其,1932年至中國東北擔任電報公司公關,長達15年漠原大闊遊牧民族的生活視域,使其對大陸龐地與日本島嶼相對乾濕的空氣觸感能生動靈活的表現在畫紙上,日本兒童文學學者鳥越信給予赤羽末吉極高評價:讓日本畫的手法在現代繪本中得到再生,讓民間故事在現代得以復甦。

   

  以繪本敘事力量讓曾經與過去,重新活起來,包含了強化或降弱畫面結構的線條、形狀及顏色組合,對故事內容及意義產生讓人心動的情緒影響,鮮活起來的,才會真正深刻而繼續將故事說下去,赤羽末吉畫出這樣的力量,一張繪本構圖像看到一個世界,讓人不斷想翻頁讀下去的長卷戲劇。《馬頭琴》悲而不傷,一曲馬頭琴調,時而細柔悠揚、時而奔放緊湊;《追追追》樂而不俗,如三味線奏起,調撥弦跳輕盈,一氣呵成的暢快。讀來有如歌的行板,透過身體視覺聽到音樂,及聞到、摸到空氣濕度,喚醒人的感受,眼淚湧出,開心歡笑,卻又像心得到撫慰、得到生活自在。《馬頭琴》與《追追追》同時展現赤羽末吉敘事簡單而平實的觸動,能久記的才會在心裡不斷流動成為力量。

 

時而細柔悠揚,時而奔放緊湊──《馬頭琴》

   赤羽末吉繪本《馬頭琴》由大塚勇三改編蒙古民間故事,蘇和與他的白馬馳騁蒙古草原,因強豪計謀奪取而使白馬奮力逃脫,回到蘇和身邊已精疲竭亡,白馬託夢要傷心不止的蘇和將皮鼓作成樂器以安慰思念的心。繪本以橫開全頁大面構圖,第一頁以極小的黃土、帳篷與群馬和大片水平天際線置放一起,天空大曲彎彩虹幾乎跨距世界,對比出蒙古高原游牧民族相對於自然天地氣勢的深大與渺小,水平線的安穩與曲度彩虹則呈現被擁抱、保護的舒適感受,背景水墨暈染不規則形狀卻又隱約透露如不穩定天氣般的不安(如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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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廣大荒漠與游牧民族形成對比;彩虹後的水墨暈染引月透露不安。

 

   接續下頁仍以水平天際線作黃土廣漠的視覺基調,天空雲帶是水平淡黃線條,水平橫線使畫面結構安穩平靜,象徵蘇和大漠民族對生活的安踏與平實(如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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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水平橫線使畫面結構安穩平靜,象徵蘇和大漠民族對生活的安踏與平實。

 

  《馬頭琴》物件構圖線條是平滑古樸的,顏色以暗色土黃、綜色及紅色表現草原景致,更擅長將空氣濕態溫度以水墨濃淡暈染表現,大筆色調鋪陳空間,人的情緒被聯想進馬頭琴悠揚的弦聲中(如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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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顏色以暗色土黃、綜色及紅色為主,擅長將空氣濕態溫度以水墨濃淡暈染表現。

 

  更以顏色濃淡傳達角色內心感受,當賽馬奔騰激烈緊張時,顏色為強烈的紅赭色,由領先的深暗紅慢慢轉淡色到落後的蘇和白馬(如圖4-1),眼看蘇和白馬似乎落後了,到下一頁轉為淡土黃的大遠景(如圖4-2),蘇和白馬遙遙領先,近景特寫的濃烈色調轉為清淡遠鏡頭,讓人心情也跟著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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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1:顏色為強烈的紅赭色,由領先的深暗紅慢慢轉淡色到落後的蘇和白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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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2:蘇和白馬遙遙領先,近景濃烈色調轉為清淡遠鏡頭,讓人心情也跟著鬆一口氣。

 

  以顏色濃淡及色調作情緒的表現方式,當白馬依偎蘇和懷裡死去時(如圖5),暗色深夜除了灰黑,還有一種如眼淚濕痕滴灑空氣中的悲泣,背景灰是水染暈開來的大片渲灑,更具有傷心的情緒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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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5:,背景灰是水染暈開來的大片渲灑,更具有傷心的情緒張力。

 

  當傳達草原深闊場景時,構圖視角鏡頭多採全景的遠景觀照,帶入場景的空間感。大遠景展現蒙古的廣闊、移動帳篷、群馬,人在天地間遊泊大氣胸懷的游牧生活,像馬頭琴音昂揚馬鳴聲;人面對大漠自然生活的不定與奮力,如琴聲快板馬蹄奔速。當表現人物情緒時,則以長焦鏡頭聚焦人物動作,背景是一塊大空間單色,不使過多物件干擾情緒張力,特別的是水墨漸層暈染表現的蒼茫柔美(如圖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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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6:傳達草原深闊場景時,構圖視角鏡頭多採全景的遠景觀照,帶入場景的空間感。

 

一氣呵成的暢快──《追追追》

   繪本《追追追》使用較多斜的線條構圖,使畫面不對稱,但卻產生一種進入畫面的深度,使空間更有動感。故事述說以連續的、不同大小的方格畫面呈現時間順序,小物件畫面時間先發生,再延續至大物件畫面的現在進行式,一連串的翻頁構圖像穿越舞台劇般的時空,述說著旅人追回原在衣服上卻被狗嚇跑的鳥的故事情節(如圖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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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7:小物件畫面時間先發生,再延續至大物件畫面的現在進行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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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8:一連串的構圖像穿越舞台劇般的時空,述說著旅人追回被狗嚇跑的鳥的故事情節。

 

  在畫面視角除了以長焦鏡頭聚焦,放大人物表情以增加緊張感外,也以遠景鏡頭捕捉人物全身的動作,更以強迫透視方式呈現衝突的趣味及喜劇效果。畫面視覺效果讓浮世繪風格的山以藍、紅色彩表現壯麗(如圖9),山底層是洶湧的浪濤,旅人艱辛追趕,正當為旅人感到疲憊時,卻在翻頁看到驚奇效果(如圖10)──原來旅人跌倒於半山坡,卻撞壞如紙蓋的薄透而穿山,不是翻山,在一張構圖畫面先建構人對某物的認知,再以下一張構圖互動中產生意料之外的驚奇,人在一陣莞爾中清醒,原來這像是一齣舞台戲劇的佈景,更忍不住想看到下一頁的情節及結局到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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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9:浮世繪風格的山以藍、紅色彩表現壯麗,山底層是洶湧的浪濤,旅人艱辛追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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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0:原來旅人跌倒於半山坡,卻撞壞如紙蓋的薄透而穿山,不是翻山。

 

  尤其,以不同頁的畫面風景表現旅人經過了春夏秋冬,從色彩繽紛,以顏色輕抹讓空氣充滿淡黃清淡的香氣,旅人一派悠閒自適的神情及步伐,這是春天呀!(如圖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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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1:顏色輕抹讓空氣充滿清淡香氣,旅人悠閒自適的神情及步伐,這是春天呀!

 

  旅人追趕鳥,畫面色調轉成各樣濃淡的藍,如風吹來亂斜的藍線草原,底層乾擦點點的夏天枯熱,旅人的辛苦表露無遺(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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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2:風吹來亂斜的藍線草原,底層乾擦點點的夏天枯熱,旅人的辛苦表露無遺。

 

  接著,旅人來到了秋天吃柿子的季節,與鳥一起休息,將緊湊的情緒稍作緩和(圖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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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3:旅人來到了秋天吃柿子的季節,與鳥一起休息,將緊湊的情緒稍作緩和

 

  突然背板換成冬天(圖14),畫面也以水色較多的淡綠顯得冬天濕冷(圖15),旅人身軀甚至陷在雪裡,艱辛難以言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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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4:突然,場景背板轉換成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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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5:水色較多的淡綠顯得冬天濕冷,旅人身軀甚至陷在雪裡,艱辛難以言喻。

 

  畫面與情節一氣呵成,旅人渡過四季時間如彈撥三味弦,從不停歇、一路追趕。故事畫面時間經歷春夏秋冬,空間動線由左往右追作為鋪陳,當畫面右邊出現主題物與旅人方向衝擊時便形成張力(如圖16),尤其,當馬從畫面右邊出現,也許是好心幫忙趕鳥或只是恰巧對鳥生氣怒鳴(如圖17),卻帶出下一頁旅人眼睛變成從馬身上吹來的漩渦符號,旅人暈頭轉向而無法往前追了,不追的時候,鳥飛回來或只是想站在旅人頭頂上(如圖18),看看那變成圈圈的眼睛是什麼好玩的東西。衝擊情節表現在畫面結構物件出現相反方向的時候,打破水平直線的安穩感,反而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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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6:動線由左往右作為鋪陳,當右邊出現角色與旅人衝擊時便形成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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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7:馬從畫面右邊出現,帶出下一頁的轉折。

▲圖18:不追時,鳥反而飛回來了。

 

 

小結

   培利.諾德曼在《話圖》中認為好的繪本具有每個重要的畫面都能帶出下一頁的畫面:「插畫家可以選擇不同的時刻加以描繪,也可以藉由圖的數量創造出不同的節奏。」關鍵在於對翻頁節奏的掌握,赤羽末吉在《馬頭琴》與《追追追》展現了繪本的敘事節奏。

  《馬頭琴》故事空間在廣闊蒙古草原,主要情節發生在一段清官強奪蒙古青年蘇和白馬歷時不長的民間故事;《追追追》則是一個旅人追趕身上飛走的鳥,情節簡單直白,空間及時間卻越過山嶺大丘及四季年歲。兩本繪本的時序空間及故事背景完全不同,赤羽末吉以長篇卷軸大氣勢草原遠景繪構《馬頭琴》故事,而《追追追》以鮮活人物形象歷經很長時間及很多空間。申丹《敘事、文本與潛文本》指出「文字的節奏」是以極少的篇幅描寫延續多年故事的簡要概述或以極多篇幅描寫短暫發生事件的緩慢描述不論是文字或繪本敘述節奏都有其作者不同表達的深層涵義,《馬頭琴》開頭與結束都以彩虹為畫面主題,再以極大的細節描繪一段短暫時間的故事,就像悲傷不容易停止,思念持續綿延,不論經歷多少哀戚,黑雲雨後的彩虹仍會出現,失去的成為生命記憶;《追追追》幾乎一張圖便是一個季節,藏在構圖細節的趣味,不斷吸引人對下一頁期待,不自覺加快翻頁速度,即使故事歷時很長,因淺顯幽默的構圖敘事,像三味弦音快板節奏,緊湊生活中找到想像樂趣。

 

 


參考書目

  • 莫莉.班著、宋珮譯《圖像語言的秘密》,大塊文化,2018年。
  • 培利.諾德曼著、楊茂秀、嚴淑女等譯《話圖:兒童圖畫書的敘事藝術》,兒童文化藝術基金會,2010年。
  • 許立恆、張凱淯著《電影冷知識》,創意市集出版,2018年。
  • 申丹著《敘事、文本與潛文本—重讀英美經典短篇小說》,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