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曹益欣
圖:由本文作者提供。《捉鎖管》,文/圖:劉伯樂。
本篇文章探討新舊版本,出版單位分別為行政院農委會(1992年)、步步出版社(2017年)。
《捉鎖管》在2017年,由步步出版社出版,文、圖都由臺灣本土中生代的兒童讀物工作者劉伯樂所創作。
劉伯樂畢業於文化大學美術系西畫組,1979年進入省政府教育廳兒童讀物編輯小組工作,當時主要負責「中華兒童百科全書」的美術編輯,因為職務的關係,常常可以獲得新知,也激發了他對自然科學的學習興趣,對他後來創作自然類的插畫幫助很大。[1]也因此劉伯樂的許多創作例如:《天上飛來的魚》、《海田石滬》以及2013年獲得第三屆豐子愷兒童圖畫書首獎的《我看見一隻鳥》等,都是和自然科普相關的主題。
但其實《捉鎖管》另有一個版本,是在1992年由行政院農業委員會出版,文圖作者同樣是劉伯樂。從內容來看,明顯可以知道2017年版本是由1992年版本改版而來。新舊兩個版本無論是裝訂方式、開本、頁面配置都有不同,圖畫改以不同媒材和畫風重新畫過,甚至結局也做了不同的安排。我想針對上述,比較新舊版本的差異,也想藉此一探知識類圖畫書的創作背景以及表現手法。

▲照片左邊是1992年由行政院農業委員會出版的舊版本,右邊則是2017年由步步出版社出版的新版本。
《捉鎖管》的前世
舊版的《捉鎖管》是行政院農業委員會「田園之春叢書」中的一件出版品。當時鑑於社會經濟快速轉型,城鄉物質及精神生活差距擴大,自1990年起,中華民國四健會受到行政院農業委員會的委託,為推廣自然教育,增進社會大眾對農業與農村文化的了解與認同,以農、林、漁、牧四項產業為主題,分生產、生活、生態三方面,以圖畫書的形式編印而成。[2]叢書之企劃、編輯、撰寫及繪圖等工作,是邀集國內相關農業專家及文藝作家、畫家聯合辦理,總共出版了九輯100本圖畫書。除了在國語日報社、正中書局、三民書局等通路可以購買之外,也分送各國小、公共圖書館、文化中心及農、漁會等單位供民眾閱讀。[3]可以說,舊版的《捉鎖管》是因政府政策而誕生,帶有記錄本土人文物產以及教育目的的出版品。

▲從田園之春叢書簡介摺頁中,可以看到《捉鎖管》是第一輯的第四本書。
新舊版本的比較
2017年由步步出版社出版並重新改版的新版《捉鎖管》,和1992年的版本,從裝訂方式、開本、內頁圖畫到頁面配置,甚至是結局都不同,下面將逐項比較討論。
[裝訂方式以及開本]
舊版的《捉鎖管》的裝訂方式比較類似平裝,內頁採取的是穿線膠裝,書封則是比內頁紙張磅數較高一點的硬紙,因此書封書底與內頁仍然有前後蝴蝶頁的黏貼,有些人稱這樣的裝訂手法為「假精裝」。開本則是21.5公分寬乘以26公分高的大小;新版的《捉鎖管》開本則比舊版稍大,是21.5公分寬乘以28公分高的尺寸,裝訂方式則是一般臺灣市面上多數圖畫書的裝訂手法,內頁一樣是穿線膠裝,但書封則是硬殼精裝。
為什麼需要花篇幅談論書的裝訂方式和大小?實際上,書的外觀會影響我們對它的態度。根據培利・諾德曼的說法,即使是同一個故事,用不同版本的包裝就會讓我們產生不同的感受。精裝本讓人望而生畏,而平裝本似乎可以隨手丟棄,而且不具威脅感。[4]雖然這仍舊取決於個人過往的閱讀經驗,或許有些人會認為精裝本更具價值感,而平裝本則是便於攜帶平易近人。但的確,不同的裝訂方式以及開本為圖畫書帶來不同的氣質和性格,我認為這在新舊版本的《捉鎖管》上確實展現。
但也需要理解,每本圖畫書的出版背後都有其時空背景及緣由。前面已經有提到,舊版的《捉鎖管》來自政府的出版計畫,並且是以叢書的方式發行出版,因此可以推估,是為了預算的掌控以及流通和收納的便利,使這一系列的叢書都有固定的開本,並且採取較為簡易的裝訂方式;而到了2017年步步出版社重新出版的時候,需要考量的是讓此一出版品,在市場上成為精緻而對消費者有吸引力的商品,所以相對精緻有質感的精裝就是比較適合的裝訂方式了。

▲新舊版本不同的裝訂方法帶來不同的氣質和性格。
[媒材以及繪畫風格]
劉伯樂的繪畫作品,時常採用沾水筆勾勒線條,再混用水彩、色鉛筆以及粉彩,後來也運用電腦繪圖做後製或合成。從高度精緻寫實的風格,到近似速寫或漫畫的寫意畫風,都能夠駕馭自如。更重要的,是他經常在野地裡觀察生態,對於繪製知識類圖畫書所需的知識以及繪畫技巧都具備。在2013年《我看見一隻鳥》獲得第三屆豐子愷兒童圖畫書首獎時,日本福音館資深童書編輯唐亞明如此評論:「如果沒有長期觀察野鳥和寫生,沒有對鳥類生態和森林的研究,是很難畫出如此形象、如此具有國際水準的野鳥的。而這種在日常生活中並不顯眼的辛勤耕作,有時需要數十年如一日的不懈努力。」[5]足見是經年累月耕耘所得到的功力,讓他能夠在知識類圖畫書上發揮。
比較新舊版本《捉鎖管》所使用的媒材,舊版更多的混用了沾水筆、水彩、色鉛筆以及粉彩;新版則較單純的只使用了沾水筆以及水彩。畫風方面,舊版的最大特色是大量地使用沾水筆,除了外輪廓的勾勒,還以細密交錯的線條,營造物件的明暗、塑造形體甚至帶來動感。物件的細節,有時精緻仔細地描繪,有時則簡筆帶過,同時具備知識類圖畫書的圖鑑功能,但也帶有漁村勞動階層的活力氛圍;新版的畫風相較之下則較為寫實,較少看見舊版所採用的簡筆,因此每個物件以及人物的描繪都更細膩。不再採用細密交錯的線條,海洋的大場景改用水彩渲染,帶來不同於舊版粗獷活力的壯闊氛圍。

〔頁面配置以及結局安排〕
兩個版本的《捉鎖管》皆使用了13個跨頁;並且也都平順地交代了捉鎖管的漁船,從傍晚準備出海,到夜晚在海上捕魚,到清晨返回港口這樣的歷程;也都說明了鎖管的習性、現代漁船的裝備、過往漁法的由來以及漁人的工作內容等。但是因為頁面配置的不同、順序的調換以及結局的安排,為新舊兩版本帶來了不同的調性。以下就效果較為顯著的部分提出來說明。
首先是舊版的《捉鎖管》,將鎖管的習性、現代漁船的裝備,圖鑑式的安插在敘述出海捕漁的過程中,分別安排在第3、第4以及第6個跨頁。並且,在說明「棒受網」漁法時,還附加了如何轉移燈火的小圖解;但是到了新版,說明鎖管習性的內容被移到了前後蝴蝶頁,解說「棒受網」漁法的附加小圖解也拿掉了。可以說,盡量把百科全書式的條列解說內容都移除,或者移出主要內容之外了。

再來,說明先人如何發現和使用這個漁法的頁面,在舊版是放置在漁船裝備的圖鑑之後,比較像是在交待這種漁法的所有知識,然後才正式看到出海後的情形;但是在新版,則在前一頁加了一句「可是,為什麼要在晚上捕魚呢?」然後翻頁,才看到古時候先人用這種漁法捕魚的情景。顯然更加重視引起讀者好奇以及繼續閱讀的動機。
最後,也就是在結局的部分,新版在鎖管的習性等頁面移出主要內容,有更多版面空間的餘裕之下,多增加了一個舊版所沒有的情節。新版的倒數第二個跨頁,加了一段文字「可是,爸爸的漁船怎麼還不回來呢?」。翻到最後一個跨頁,畫面是一個小孩與一隻貓,坐在海邊望向大海的情景。文字則是「我睜大眼睛耐心等待……,等著最沉重、最緩慢又最後進港的一艘漁船,等著爸爸帶回新鮮鎖管,和全家人一起享用。」這段多增加的情節,以及前述所做的挪動和改變,可以明顯感受到,新版的《捉鎖管》,有著強烈的企圖,想為這本知識性圖畫書增加更多可讀性,想為它在傳達知識的功能之外,帶進更富故事性的情節。我認為,上述的嘗試中,挪動順序、增加「為什麼要在晚上捕魚?」的好奇問句,都是比較成功的,的確讓故事的述說更加流暢。但是在最後結局安排這個小孩,則讓人感覺突兀。若是在圖畫書的一開頭就安排這個小孩出現,或者將旁白式的文字改成小孩說話的口吻,可能就會比較合理也更有人情味。

▲新版的結局,多安排了小孩等待爸爸的情節。
不過,還是可以看到在不同時空背景下出版的同一個故事,因為出版目的以及編輯想法的不同,而有了不太一樣的調性。舊版的《捉鎖管》顯然以傳達知識為首要目標,不過在極富藝術性的圖畫結合之下,已經將比較生硬的屬性軟化;新版的《捉鎖管》則顯示出了以讀者接受度為首要目標的考量,相較舊版,更強調一個故事述說的流暢性以及人的溫度。
知識類圖畫書的限制與突破
因為知識類圖畫書肩負了傳達知識的首要任務,所以,相較於故事類的圖畫書,它的圖像表現似乎較為受限,必須要如實呈現文字所述,幾乎不可能使用「圖像和文字傳達出不同資訊,而造成反諷關係」這樣的技巧。[6]但是,並不是說因為這類圖畫書所提供的資訊是典型的世界,它們就無法達到所謂羅蘭・巴特所說的「較高層次的統合」[7],我認為,在圖畫書這麼多年和多元的發展之後,知識類圖畫書在創作者、編輯者以及企畫者的努力之下,早已擺脫了百科全書圖鑑式的呆板圖文配置。一來是藝術家提供了各種畫風的圖像,為知識類圖畫書注入了高度的藝術性;二來是編輯者費心在述說事情的方式上琢磨,為知識類圖畫書帶進更高的故事性和可讀性。《捉鎖管》的新舊兩個版本,都可以看見這樣的努力。
[1] 陳玉金(2015)。繪本原創力(66頁)。臺北市:天衛文化
[2] 田園之春叢書簡介摺頁
[3] 摘錄自台南區農業專訊創刊號:2~3頁(1992年10月) https://book.tndais.gov.tw/Magazine/mag1-3.htm
[4] Perry Nodelman (2010)。話圖:兒童圖畫書的敘事藝術(99頁)。臺東市:兒童文化藝術基金會
[5] 陳玉金(2015)。繪本原創力(65頁)。臺北市:天衛文化
[6] Perry Nodelman (2010)。話圖:兒童圖畫書的敘事藝術(322頁)。臺東市:兒童文化藝術基金會
[7] Perry Nodelman (2010)。話圖:兒童圖畫書的敘事藝術(305頁)。臺東市:兒童文化藝術基金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