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柔均

圖：由本文作者提供，圖出自《木蘭辭》，三民出版

 

    說到《木蘭辭》我們會想到什麼？它是一首出生於魏晉南北朝的長篇敘事民歌，也是一首樂府詩，作者不明；它是一個故事，講述一名叫做木蘭的女子女扮男裝、代父從軍，最後凱旋歸來；它出現在國文課本上，我們需要背完全曲。初識《木蘭辭》， 它帶給我們的多是考試與包袱。而這本來自法國的圖畫書《木蘭辭》則帶我們從新鮮的角度再次領略《木蘭辭》的美。

 

    來自法國的插畫創作者，克雷夢絲‧波列使用膠板印刷作畫。雕版印刷，正是初現於中國，現代印刷術的起源。雕版印刷造成的印墨痕跡、手工雕刻的古拙感、使用深藍色勾勒出的人物線條，在書中反覆出現的窗花造型，皆能讓我們想起皮影戲、青花瓷、或是古線裝書本裡的黑白插畫。顏色的使用上，克雷夢絲使用高飽和的對比色，藍色、橘色與他們的中間色藍綠色及黃色。對比色造就強烈的戲劇效果，藍色與橘色是現代電影的愛用色，同時也是日常生活中最常見的一組對比色，像是天空與夕陽、瓦斯爐的火焰。這組對比讓我們感到親近、一下子拉近了讀者與「遙遠古代的巾幗英雄」之間的距離感。

 

    接下來我們可以看看封面上的插畫，木蘭騎上戰馬，帶著爽朗的笑容、右手 則隨手扔下花朵髮飾，封底則是揮手道別的父母剪影，呈現出木蘭的瀟灑、果敢， 令人崇拜的女英雄形象；然而當我們拿下書衣，書籍內封清楚畫出木蘭的五官， 頭盔下的鳳眼秀鼻、一抹淺笑、正臉看著讀者；書背則是作為女子的花木蘭的背 影，帶著花朵簪子、黑色的秀髮盤起、婉約的女孩子形象。右下角寫著她的名字： 花木蘭，像是遞給我們一張名片，邀請讀者拋下成見，重新認識她——士兵或是 女子？兩張臉，代表充滿矛盾的兩個身分。

    負責譯寫中文版的兒童文學作家林世仁，以白話文重新編寫了木蘭辭，保留了詩的韻律和美感，讓它顯得不那麼生澀遙遠，對還沒讀過原文的小讀者而言它是一個很好吸收的入門作、對已經熟悉《木蘭辭》的大讀者來說也可以透過平易近人的現代韻文再次發現木蘭辭的魅力。

 

    相較於一般國文課本將《木蘭辭》分為五個段落，本書共使用十四個跨頁， 一個跨頁配上一段韻文，把《木蘭辭》分成十四個段落，用原文來對照的話可以發現是以一句詩配上一張圖來進行分頁，可以想像即使是不了解中文詩韻律的法國讀者也可以透過翻頁來感受詩的節奏。

 

    （1）木蘭的思緒

    第一頁文字正是《木蘭辭》的第一句，「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不聞機杼聲，惟聞女嘆息。」這句話製造了懸疑的開場。文字比起原文更加注重在聲音的描寫，從「唧唧唧——唧唧唧——」變成「唉……唉……」表現聲音的標點符號從筆直的一直線「——」變成斷斷續續的點「……」，恰入其分的表現了木蘭在反覆的織布作業中漸漸陷入煩惱的意象。畫面處理上更是別具巧思，從左頁的木蘭織布的身姿一直延續到右頁，木蘭的織出線變成波浪，象徵木蘭的思緒漸漸飄遠、層層疊疊。右下角有一艘小船往右漂去，呼應了文字製造的懸疑，木蘭為什麼嘆息？船要開去哪？這些都要繼續往下看才能知道答案。

    波浪的意象從第一頁開始反覆出現，貫穿了整個故事，第二次出現大量的波浪線條是在木蘭「暮宿黃河邊」，這時候我們可以發現第一頁的波浪與小船其實是黃河與黃河上的戰船。畫面上我們看到黃河占據整個畫面的上半部，戰船也從第一頁的一艘變成密密麻麻一艘又一艘。而木蘭騎著戰馬站在畫面右下角，背對讀者望向黃河，像是被黃河壓著，也像是頂著黃河，背負它而行。

    在故事裡，木蘭必須度過黃河才能到達戰場，黃河聯繫著、也隔開了「家」與「戰場」插畫作者運用黃河的意象（波浪線條）表示木蘭的思緒與思念。波浪最後一次出現是在倒數第二頁木蘭告別夥伴的一幕，木蘭笑著揮手道別，而夥伴們乘著小船從右頁漂出去，呼應了第一頁的構圖，木蘭道別了伙伴、也道別了小船與波浪。

 

    除了海浪，我們還可以從繪本的許多地方看見曲線。看見徵兵令的木蘭，發現上面有自己父親的名字，這時候寫著徵兵令的卷軸看起來像是彎彎繞繞的小路一般，而木蘭像是迷路的孩子，站在路前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們也可以看見捲軸上畫了很多人臉，在眾多面孔中，只有木蘭的父親不斷出現，像是在她的腦海裡反覆播放。接著木蘭決定代父從軍，畫面上出現衣服堆疊成的山，衣服堆疊出的曲線看起來混亂、沒有秩序，還未穿上外衣的木蘭從中抓出一件並往前走，像是拋棄了慌亂與煩惱，心中有了決意。

   （2）木蘭的決意

    木蘭決定不再繼續煩惱了！與其擔心不如實際行動。從木蘭決定代父從軍開始，就不再繼續被曲線主宰，曲線被安放在畫面的某一處，但絕對不會擋到她的路。木蘭總是出現在畫面最左方、直線前進。我們也可以發現這時候的木蘭變得很小，小到根本看不見表情，甚至到了描述戰爭開打的場景已經看不見木蘭，只看得見飛 散的兵器和戰甲，在生死存亡的交戰時刻，木蘭的煩惱和木蘭本身好像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3）木蘭的歸處

    戰爭結束、天子賜賞。天子問木蘭有甚麼願望？她說「木蘭不需要封賞，也不想做尚書郎，只願賜我善跑的駱駝，日夜奔馳送我回故鄉。」這一頁的木蘭佔據了整個畫面左邊，我們又可以看見她的表情了。而她也脫下頭盔，從男兒身變回女兒身，象徵木蘭心理上的轉變。

 

    木蘭回到家，對著鏡子梳妝打扮，十幾年來在戰場上奔波，現在終於又有機會坐下來，好好看看鏡子裡的自己。這是木蘭第一次在書中以正臉出現，正好呼應了書封內的木蘭正臉。書封內的臉，是木蘭戴著頭盔的軍人風範，是我們認識的英雄花木蘭；這裡的臉，頭戴黃花、女子的妝容，是木蘭從鏡子裡看見的真正的花木蘭。後面的屏風出現了征戰的剪影，呼應了前面的內容也與前景形成對比。

    花與頭盔，這兩個元素在書中反覆出現，書名頁上更是單獨出現，加強我們對它們的印象，它們象徵木蘭身份上的轉換。封面上的木蘭抱著頭盔、丟棄了手上的花；最後的跨頁木蘭則是頭戴花朵，懷抱著手中的頭盔，這樣的對比令人玩味，值得讓我們細細思考它的含意。

 

    最後，讓我們再看一次《木蘭辭》：

 

    木蘭辭共分為五個段落，用了大量的篇幅描繪木蘭代父從軍的理由、征途的過程、回家的喜悅，原本該故事是高潮的戰爭場景卻只用短短幾句話帶過：「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 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這樣子的略寫'讓人感覺有些避重就輕。比起英雄故事，木蘭辭似乎更把焦點集中在木蘭的內心。「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黃河流水鳴濺濺 」讓我們體會到木蘭的寂寞、「安能辨我是雌雄？」則讓我們看見戰爭結束後的木蘭展現出俏皮的一面。木蘭是誰？透過這本圖畫書《木蘭辭》讓我重新看見脫去英雄形象，有喜有悲、充滿人性的花木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