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析>回到世界上最美麗的村子

文:卓淑敏
圖:《回到世界上最美麗的村子》,小魯文化事業有限公司
本文原刊載於《繪本棒棒堂》第三期,2006年3月春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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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和陌生的地方有什麼不同?

    有些東西失去我不會覺得難過,有的時候反而還有如釋重負的感覺。記得有天半夜醒來,一不小心「哐啷!」摔破了一個骨磁杯子,那是我千辛萬苦從臺中一路背到臺東心愛的杯子。接著,在半夢半醒之間又被碎片割傷了腳底。很慶幸腳底只是輕微的的滲血,並未釀成血流成河;很慶幸我還記得那唯一的OK繃恰巧藏在抽屜裡面的西瓜包包。不過,奇怪的是,當下和事後迄今,我並沒有很難過。
 
    但是,有那麼一天,當我看到臺東大學旁邊的「獅子王」飯店掛起「好樂迪」的招牌時,我竟然呆呆地站在「全家便利超商」前面望著它好久。那是一種受傷的感覺,有些熟悉的、親切的情感被切除了。2004年為了參加博士班入學考我曾投宿於此,那是我到臺東第一個落腳的點,往後的日子裡,只要經過那裡就覺得倍感親切。那兒是我和臺東這個城市相識的最初始,如果,家鄉是一種搖籃、是一種讓人安心難忘的地方,那麼,我對於「獅子王」的消失就是這樣的失落。
 
    小林豊的創作三部曲:《世界上最美麗的村子》(1995)、《馬戲團來到我的村子》(1996)、《回到世界上最美麗的村子》(2003),以阿富汗的帕古曼村為場景,細緻寫意的描繪他所見、所思、所感。透過繪本我們到底理解了什麼?在圖像與文字的陳述中,什麼是我們可以更深層探討的?2001年9月11日發生「九一一」恐怖攻擊事件之後,人們似乎將奧薩瑪˙賓˙拉登、阿富汗、塔利班(阿富汗普什圖語中是「神學士」的意思,也稱「學生軍」)、恐怖份子一一劃上了等號,可是我們似乎忘了,「阿富汗被恐怖份子利用,阿富汗被誤會。他們不是共犯,而是受害者。」(註1)
 
    也許,您還記得1985年一位阿富汗難民少女的照片,出現在《國家地理雜誌》的封面,那懾人的眼神道盡了阿富汗人民長年在戰亂與苦難中的恐懼與悲憤。17年後當時的戰地攝影師史提夫麥凱瑞,重返納希爾巴赫格難民營尋找這位少女,藉由美國聯邦調查局的虹膜比對分析及面部辨識技術的協助,最終得以揭曉謎底:這位少女的名字是莎爾巴特古拉(名字的意義是「瓊漿玉液」)。這一次,她揭下頭巾,她的臉龐刻畫著漫漫歲月的蹂躪與悲愴,然而她的眼神依舊深邃並閃爍著光芒:一種對和平與安定的渴望。
 
 

英雄的歷險:啟程、啟蒙、回歸

    這是一個典型的「在家—離家—回家」(home-away-home)的形式。神話學大師喬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將英雄的歷險分為為三個部分:啟程(Departure)、啟蒙(Initiation)和回歸(Return)。當啟程之際,神話之旅的第一階段首先為「歷險的召喚」——象徵命運已在召喚英雄,並把他的精神重心從他所在的社會藩籬,轉移到未知的領域(註2)。在《馬戲團來到我的村子》裡描述當馬戲團將離開時,米拉多帶著爸爸留給他的笛子告別好友亞摩跟著馬戲團離開,希望能有機會遇見自從上戰場之後就毫無音訊的爸爸。
 
    《回到世界上最美麗的村子》延續著前一冊的故事,描寫米拉多決定返鄉尋找他的好友亞摩的旅程以及重建家園的意志。畫面一開始即呈現米拉多小小的身影在大雨滂沱的異鄉城市裡專注的工作,接著在小小的餐廳裡他聽到從收音機傳來戰爭即將結束的消息。於是,他現身在理髮廳,理髮代表著一個轉變,一個嶄新的開展。笛子出現裂痕再也吹不出聲音,是另一個伏筆,這個一直伴隨他旅行各地的親密好友,雖然出現的危機,卻也是一個契機。
 
    回家,是一條漫長艱辛的道路,作者透過三個主線傳達:一、背景空間的轉化:從熱鬧的大城市、步調緩慢的小城鎮、疏落的村莊、土坯壘成的平房、一望無際的田野、陡峭而狹窄的盤道、隘道、山丘與石礫,蜿蜒的朝向帕古曼村;二、交通工具的遞換:從現代到原始,箱型車、貨車、轉播車、轎車、火車、輪船、公車、馬車、徒步;三、氣候與時間的豐富性:猛烈的狂風、暴雨、烈日曝曬、冷冽寒風、白晝、月夜。圖像語言無須贅詞,有層次的遞增或遞減,是繪者將物件巧妙地建構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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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惡劣的環境、疲憊的身影、飢餓難捱的軀體,道路卻像是飢餓的孩子急著吞噬腳上的鞋子。然而,這一切卻是英雄必經之路,「英雄跨越門檻的旅程,是通過陌生卻異常親切的力量所成的世界,有些會嚴厲的威脅他(試煉),有些則會提供他神奇的助力(救援者)(註3)。」作者並未忘卻人世間良善的一面,適時的安排諸多的引領者或是協助者:馬戲團團長一口允諾米拉多的請求並致贈圍巾、馬車伯伯好心的讓他搭便車、養牛的女孩提供新鮮溫熱的牛奶、牧羊少年給予他忠告並送給他手杖、旅途中巧遇同樣因為戰爭而離開家鄉的一家人,他們正往返鄉之路前進,他們邀請他共進晚餐,男主人並且送給他「有著跟爸爸的笛子相同的氣味」的笛子。
 
 

豐富的色調與多層次的光影

    一列火車,綿延的山脈,一望無際的田地,馬兒拖著輕便的板車,車上的人友善的向火車上的男孩揮揮手。這男孩頂著金黃色的捲髮,粉紅色的圍巾搭在藍色的上衣,他笑盈盈的,眼睛都瞇了起來,金黃的色調、暖暖的、甜蜜的充溢每個細胞。是的,當一個人可以回到世界上最美麗的村子時,不就是帶著這份幸福和甜蜜往回家的路上前進。
 
    城市裡下著雨,行人們穿著時髦的大衣、長統靴、短靴,米拉多依舊是一頂藍色的帽子,同一式的藍色上衣和長褲。黑、紅、白三色的旗幟(註4)在馬戲團前引領著、在馬戲團的帳棚頂上飛揚。黑夜中的火樹銀花、閃亮的舞臺燈光與昏暗的棚內相映、蔚藍的海洋傍著赭色的房子與山丘、落日的餘暉依著歡笑鼓動長長的影子彷彿來到馬諦斯的作品《跳舞的人》、滿天的星斗凝視著熊熊的營火、清冷的弦月瞅著灰藍的地景、拖曳的黑影定定的攀著大地、亮晃晃的白光、炙熱的岩石像火焰般的燃燒、滿目瘡痍的村子、散落一地的瓦礫、變形的輪胎、扭曲的工具、破裂的水瓶、寫意帶有皴筆的畫法訴說著一個故事的荒涼:「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斷腸人在天涯。」古今皆然。然而,冬天過去了,春天也就近了。小小的粉紅蓓蕾從燒焦的李樹上冒出來,綠意的春風撩起滿天的生機。返鄉的旅人、戰後仍倖存的人、開朗的笑意透著明亮的光線灑在破壁殘垣裡。裝滿種子的行李袋,將是下一個季節的魔法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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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與圖像之間的連結

    作者小林豊曾於1970至80年代之間,多次前往中東各地旅行,並將旅程中所見所聞作為創作的題材。從作者旅遊的時間與本書繪製完成的時間(2003年)而言,從1979年蘇聯軍隊入侵阿富汗到如今阿富汗已有二十多年(編按:本文完成時間為2006年。)的戰亂史(註5),接踵而至的內戰,從抗蘇「聖戰」、聖戰士與聖戰士之間的戰爭、地方軍閥成了武裝暴徒、塔利班與北方聯盟的戰役,不計其數過往的入侵者,讓阿富汗人不禁自問:「真主是不是已離開了阿富汗?」
 
    而當我們閱讀本書時,如何從書中判斷故事中發生的時間與背景,就得細細的考證。舉例來說,當塔利班政府掌權時,他們下令所有男人都必須蓄鬍,頭髮要不就自己理髮,不然就任其生長;女人必須戴面紗,沒有男人的陪同不准上街;嚴禁孩子放風箏。然而,我們從本書呈現角色來看,男性有的蓄鬍、八字鬍、絡顋鬍;女性部分戴著頭巾、部分圍著面紗;而儘管荷槍實彈的軍人佇立在街頭,孩子們依舊開心的放風箏。創作的意念可以雜揉現實與想像,畢竟,本書並非是一部紀錄片或是知識類圖畫書。然而,這本圖畫書最令我感動與信服的,無疑是當我沈浸於圖像所傳達的訊息時,它卻不斷的提醒我以客觀理性的角度審視「背後的意義」;事情絕非是非黑即白的二分法。
 
 

尋找絲摩芙

    波斯神話中有一則關於尋找神鳥的故事:有三十隻小鳥一起尋找鳥王國中最美麗、最高雅的一隻絲摩芙(Simorgh)——傳說中的神鳥,他們集結成隊、飛向天空、離開這裡、慢慢消失。他們不知疲倦的尋找親愛的同伴,尋找絲摩芙,一日復一日,最終,他們仍舊未曾尋獲。現實生活裡,阿富汗的人民顛沛流離、艱苦跋涉,從一個城鎮到下一個城鎮,從一個邊界到另一個邊界,從巴基斯坦到伊朗,從一個難民營到另一個難民營,在佈滿地雷的大地上蠕行,一個永無止盡的夢魘。然而,圖畫書中的世界卻是充滿希望的,如同書中所言:「世界上最美麗的村子,現在依然等待著大家回來。」
 
 

註1  中華基督教福音協進會http://new.ccea.org.tw/excel/information/mission/mission/Afhan.htm 〈悲憫阿富汗〉2005/12/25
註2  喬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著,朱侃如譯,《千面英雄》。新店市:立緒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5年1月。頁58。
註3  同上。頁262。
註4  國旗由來:阿富汗的國旗為黑、紅、綠三色旗,為沿用1930年阿富汗王國時期而來的,黑色象徵國家過去所經歷的苦難;紅色意謂著國民爭取獨立時所流的鮮血;綠色代表國家未來充滿新希望與自由。【阿富汗國旗 1992/12/02-2002/01/27 】阿富汗1919年獨立後一再更改國旗, 國旗中央有國徽,由象徵農業的麥穗與清真寺所組成的,並有極微小的文字以阿拉伯文寫著「偉大的阿拉」,下方金黃色的文字寫著阿富汗的國名和伊斯蘭曆1371年(西元1992年),並有二把軍刀環繞 ,表示守護伊斯蘭教的決心。綠白黑三色各有其含意,綠色象徵伊斯蘭教,白色象徵純潔的國民,黑色表示過去受壓迫的歷史。http://homepage17.seed.net.tw/web@3/flags/country/afghanistan.htm 2005/12/31
註5  1933年查希爾繼承王位,1973年達烏德發動軍事政變,推翻查希爾王朝,宣佈成立阿富汗共和國。1978年4月,阿人民民主黨發動軍事政變,改國名?阿富汗民主共和國。1979年12月蘇聯入侵阿富汗。1987年12月改國名?阿富汗共和國。 1989年2月蘇軍全部撤出阿富汗。1992年四月納吉布拉政權垮臺,阿遊擊隊接管政權,改國名?阿富汗尼斯坦伊斯蘭國。1996年9月阿富汗伊斯蘭宗教學生運動塔利班攻佔喀布爾,反塔利班聯盟在馬紮裏沙裏夫建立其政治中心。1996年起神學士政權(Taliban) 掌控阿富汗大部份的領土,更改國號為阿富汗伊斯蘭大公國( Islamic Emirate of Afghanistan),拉巴尼政府避走北部山區,但國際社會並不承認神學士政權。2001年11月北方聯盟與英美聯軍攻佔喀布爾,成立阿富汗臨時政府,神學士政權正式垮臺。 2004年1月新憲法訂國名為阿富汗尼斯坦伊斯蘭共和國(Islamic Republic of Afghanistan) ,2004年12月7日民選總統卡札爾就職。http://homepage17.seed.net.tw/web@3/flags/country/afghanistan.htm 2005/12/31
【參考書目】
小林豊文圖,黃宣勳譯,《世界上最美麗的村子》(臺北市:小魯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2年9月,初版,2003年9月,初版三刷)。
小林豊文圖,黃宣勳譯,《馬戲團來到我的村子》(臺北市:小魯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4年11月)。
小林豊文圖,黃宣勳譯,《回到世界上最美麗的村子》(臺北市:小魯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5年8月)。
培利˙諾德曼(Perry Nodelman)著,劉鳳芯譯,《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The Pleasure of Children’s Literature,臺北市:天衛文化圖書有限公司,2000年1月)。
阿哈瑪˙拉希德(Ahmed Rashid)著,陳建勳等譯,《神學士》(Talibane,臺北市:新新聞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1年10月)。
陳俊鋒,戚恒著,《親歷阿富汗前線—見證21世紀第一戰》(臺北市:恩楷股份有限公司,2002年2月)。
絲巴˙沙克布(Siba Shakib)著,潘娟等譯,《哭泣的阿富汗》(Nach Afghanistan kommt Gott nur noch zum Weinen,臺北市:一方出版有限公司,2003年4月)。
喬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著,朱侃如譯,《千面英雄》(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新店市:立緒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5年1月)。
美國國家地理學會(National Geographic Society),《尋找阿富汗少女》(Search for the Afghan Girl,臺北縣:協和國際多媒體股份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