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蕙瑄
圖出自《我和我的腳踏車》(和英出版社)
達成願望的神燈
很久很久以前,在古老的阿拉伯,有一個名叫阿拉丁的男孩,有一天,他帶回一個奇怪的油燈,當他擦拭著油燈骯髒的外表時,出現了一個神燈精靈:「主人,您有什麼願望?我可以為您達成!」
想要腳踏車的男孩,也有一個神燈,那是阿公每天擦拭著的茶壺,阿公告訴孫子,只有小孩才可以許願,還有,許願很靈驗。
願望,是人們心底永遠欲求不滿的渴望,小孩子希望趕快長大、女人想要永遠年輕、男人希望事業一帆風順……有時是因為需要,有時是因為貪念,無論如何,人的心中始終存在願望,願望有時可以是努力向前的動力,也可能是造成欲求溝壑永不滿的推手,慾望論說:「需要、慾望和需求三者之間的關係,拉岡首先承認,需要是生物性的,他總是指向一個維持生存的特殊物件,當人們得到這個物件時,需要便得到了滿足。需要來源於生命的匱乏。」(註1)固然,人們最原始的「需求」來自於生理上最基層的匱乏,只是,當匱乏被滿足了以後,人們是否就沒有需求了呢?世界永遠不可能一成不變,人一直在向前走,也總會出現不滿足的心態與各式各樣的期待和需索。
普希金的〈漁夫和金魚的故事〉與格林童話裡的〈漁夫與妻子〉,是一綱多本的同質故事,漁夫與妻子得到許願的允許,但也因為貪念的關係,得到了懲罰。《許願精靈》(註2)中的沙仙就輕鬆有趣多了,由於每天只能滿足孩子們的一個願望,且太陽下山後法力就會消失,造成各種可笑的、亂七八糟的災難,似乎也是在說:世界上沒有不勞而獲的事情。許願,永遠只是wish而不是hope。
很多欲望都投射到願望類型的童話中,當主角許願時,許願目的以拉岡的理論,可以將願望本質分成兩個部分,一種是對生活基本要求的需要型,如一個瀕死的人期望能有一頓食物或是一個安全無虞的空間。第二種是為滿足心理層面享受的需求型,因為他者的欲望而許願,如〈白雪公主〉裡的後母,雖然已經是公認的美人,但卻因為白雪公主比她美而產生想殺掉白雪公主的行動。(註3)
如以這樣的觀點來看《我和我的腳踏車》,事實上,小男孩的願望並不屬於基本生命的需求,而屬於已經擁有卻想要更多,為滿足心理層面享受的需求型。但若問他的願望是不是一個奢侈品?比較起同齡的玩伴來說,其實不算是,但就當時的社會背景(畫面中的街道)以及男孩的家庭來看,卻已經算是維持生活必需之外的奢侈物品。尤其,小男孩並不是沒有代步的交通工具,只不過,他騎的是老舊的「孔明車」而已。而越得不到的,人們總是會越來越渴求,於是小男孩不但向神燈許願,每天望著自行車行的嶄新腳踏車幻想,甚至,連天上的雁都飛成了腳踏車的形狀……
誰的心裡沒有幾個願望?讀者看到這裡,也會「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幫男孩許願:趕快得到腳踏車吧!
然而故事的第一個衝突點出現了:男孩不僅沒有得到腳踏車,竟然還是一位不會騎腳踏車的同學買了那輛嶄新的腳踏車!
「我的願望為什麼沒有實現?」
《我和我的腳踏車》全篇貫穿了阿Q精神,而且是不戲謔的、正面意義的阿Q精神,從男孩與同學出遊時的心態便可以發現,雖然比不過同學,而且明知道同學會嘲笑、會故意騎快,但主角還是以結果論來理直氣壯的推翻這些不公平待遇「最後還不是得停下來等我。」、「他們都怕車子被偷,只有我的車不用鎖。」這兩句輕輕鬆鬆的將同儕之間的比較心理一筆帶過,於是,在驚奇之外,顯出男孩的善良天真。
男孩個性的特質在事件發生之後表現得更為明顯,即是當不會騎腳踏車的同學買了腳踏車,男孩在對街看到,他的反應竟然是「一定是他上次來我家偷用了神燈。」這反應難免有種酸葡萄心理,卻也純真得可愛,尤其在同學騎不好車跌跤之後,男孩還趕緊向讀者撇清關係,那絕對不是自己害的,而後他發揮了互助精神——一起騎、一起玩,就可以滿足兩個人的願望啦!
草地上,兩個小男孩的笑容,充滿了知足常樂的神情,看起來,願望似乎已經實現了,神燈也達到它的作用啦!
沒料到峰迴路轉,下一頁,意外發生了,而畫面說明了意外發生的始末,那是因為速度太快,男孩為了怕撞上鵝群,緊急煞車所致。不但同學立刻飛了出去,男孩自己也跌進池塘,而結果就是——大人不准我騎同學的新車了。
這一個跨頁以紫色來表現陰影,充斥了三分之二的畫面,男孩的臉被隱沒,只有位於正中央的狗的眼神,是那麼的落寞,呼應前面被罰半蹲時,主角和狗的表情,那種「我的願望為什麼沒有實現?」的問號,顯得更為無力而落寞。門外,媽媽正在向同學的母親陪不是,看來同學的傷比男孩嚴重許多;門內,地上三兩散落的橡皮筋和撞擊在桌腳的橡皮筋,似乎正充滿了男孩因為不能行動的不甘心、對同學的抱歉,與願望終究沒有達成的失望。
故事的第二個衝突點,也是轉折,在不忍責備他的媽媽與男孩的互動中出現,因為媽媽的承諾,男孩努力考了滿分,飛也似的衝回家,卻得到預期之外的答案。
媽媽講的故事,是自古以來的老生常談,其實就是「他人騎馬我騎驢,仔細思量我不如;回頭又見推車漢,比上不足下有餘。」(註4)
故事走到這裡,男孩的失望不言可喻,但是他又充分的發揮了一次善良的特質和阿Q的精神,他「作了一個連我自己都不相信的決定」。
第三個願望
在所有童話故事中,第三個願望總是非常惱人的,有些聰明人認為,只要許「永遠有用不完的願望」就好了!可惜,這樣的許願仙子或精靈似乎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生日許願的習慣中,我們也總會將第三個願望留給默然無聲的自己,好像在吹熄蠟燭前,靜默的想望會成為心底最亟欲實現的美願。
看起來,男孩的第一個願望和第二個願望好像都是為了得到一輛腳踏車,而且,有好幾次,都快要接近達成的目標,還好,最後神燈還是滿足了男孩的願望,只不過,小男孩選擇了擁有欲望之外的另外一條路,把奢侈的願望轉換成更有意義的方向,他體會了媽媽工作的辛苦,以自己可以接受的方式,用蠟筆犒賞自己,並且更換個角度想:漆上新漆的孔明車,不也是一輛嶄新的腳踏車嗎?
達成目標之後,男孩為自己許了第三個願望,這是一個美好也帶著一點童趣的願望:「快點長大,但是不要太快變老。」
騎著腳踏車與摩托車騎士一同等平交道的火車經過時,似乎,男孩在心中下了這樣的決定,他想要趕快長大,坐在孔明車上能夠不再小孩騎大車般的礙手礙腳;他想要趕快長大,幫助媽媽工作的辛勞,改善家裡的環境;他想要趕快長大,有一天也可以騎在那樣一輛便利又拉風的摩托車上;他想要趕快長大,擺脫願望難以達成的無力感。
在一片蔚藍天空中,掛在電線上的腳踏車風箏,像天燈一般地將願望溶入天際,男孩的第三個願望,滲透出天真善良的心意,同時,男孩不要太快變老的但書,也呼應一開始阿公的說法,在溫馨的感動中,帶著莞爾的喜悅。
註1 王國芳、郭本禹著,《拉岡》(台北市:生智文化,1997年8月),p.189。
註2 意‧耐士比特(Edith Nesbit)著,描寫五個孩子發現了許願精靈沙仙,一連串驚奇好笑的奇幻之旅。
註3 陳巧宜,《《蘭格童話》中願望類型童話的相關研究》(台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5年7月)。
註4 〈知足歌〉節錄,原文是:「人生儘有福,人苦不知足。思量事累苦,閒靜便是福。思量患難苦,平安便是福。思量疾厄苦,康健便是福。思量死亡苦,在生便是福。思量飢寒若,飽暖便是福。思量挑擔苦,步行便是福。思量孤獨苦,有妻便是福。思量奔馳苦,居家便是福。思量罪人苦,無犯便是福。思量下愚苦,明理便是福。思量露宿苦,有屋便是福。思量日曬苦,陰涼便是福。思量無被苦有蓋便是福。莫謂我身不如人,不如我者尚多乎。退步思量海樣寬,眼前便是許多福。他人騎馬我騎驢,仔細思量我不如;回頭又見推車漢,比上不足下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