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析>長襪皮皮,另一個不會長大的孩子(下)

 
文:藍劍虹 (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副教授)
 
 
    林格倫的長襪皮皮,儘管是在北歐瑞典,但是活脫脫是來自中世紀的狂歡節慶(carnival)。就如巴赫汀(Bakhtin)指出的:
 
      小丑和傻瓜是中世紀詼諧文化的典型人物()他們在生活中時時處處都作為小丑和傻瓜出現。作為小丑和傻瓜,他們體現著一種特殊的生活方式,一種既是現實的,同時又是理想的生活方式。他們處於生活和藝術的交界線上(彷彿處於一個特殊的中間領域)()與官方節日相反,狂歡節彷彿是慶祝暫時擺脫佔統治地位的真理和現有制度,慶祝暫時取消一切等級關係、特權、規範和禁令。(註一)
 
    所以,在三本長襪皮皮的故事中,皮皮的“play”都指向對尋常生活規範、權威的顛倒懸置。(註二)這可以從皮皮特有標誌特徵看到,即她的力氣。大家都知道,皮皮的力氣很大,但是要注意,是怎樣的「大」?不單只是可以舉起馬,更重要的在於那力氣比「警察」大:「她力氣大得不得了,全世界沒有哪個警察可以跟她比。」這裡的力氣不僅是物理力學上的力氣,而是法權上的力量。警察的力量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力量,而是法權的力量。國家法律威權的力量表徵。所以,皮皮的力氣大,是指她可以超越所有的法權,她在所有法權之外。所以,第三章「皮皮和警察大玩追逐戰」,就看到皮皮雙手舉起兩位警察,放到門外,將他們驅逐出境。至於隨後的對學校、老師的顛覆,那就更不在話下了。
 
    必須指出,狂歡節慶是在日常生活中演出,而不是劃分表演者與觀眾的劇場,所以可以看到林格倫安排皮皮出現在尋常的小鎮中。後續的諸多演出也都是在孩子的日常生活場景中:學校、野餐、市鎮大街、野地、慶生會等等。狂歡節的特性是在於顛倒的邏輯,上下易位,所以我們可以看到皮皮諸多顛倒的言行。此一特點,除了她開場秀時的倒退走路之外,更明顯表現她睡覺時也是顛倒過來的:「她睡覺時,總是把腳放在枕頭上、頭埋進被子裡。」
 
    對那條劃分觀眾與表演者的界限與侵犯,最明顯展示於第七章〈皮皮看馬戲團表演〉。當湯米與安妮卡向她解釋看馬戲團要花錢買票的事情時,皮皮質問:「老天爺!連看也要錢喔?我整天都瞪大眼睛看呢!天知道我已經花掉多少錢了!」隨後,整個過程中,皮皮都一直闖入表演場子去干擾既有排定的演出。她要宣告狂歡的勝利:她跳上表演中的馬背上,而馬背上的表演者卡門西塔小姐很不高興,想把皮皮推下去。皮皮質問:「冷靜點,別那麼生氣,難道只有妳一個人能玩得那麼開心嗎?」是的,狂歡節慶質疑那種只有特權者可以表演的劇場。所以,隨後我們看到這位「好像天生就在馬戲團表演一樣」的皮皮贏得了滿堂彩,就如湯米對安妮卡說:「我還是覺得皮皮表演得最棒。」
 
    狂歡節慶不是那種要付費的消費劇場。因為,狂歡節慶是為了顛覆既有成規、威權而來。巴赫汀說,那是「真正的時間的節慶,不斷生成、交替和更新的節日。」那是人人參與的世界的再生與更新。林格倫藉由長襪皮皮這位小丑,將狂歡節慶的顛覆性與促進生成的力量導入當時的兒童文化與生活,將之注入束縛於常規教條的兒童生活,劃破遊戲與生活的界限,賦予生活一個特殊的遊戲性,恢復生活成為一種可被創造的狀態。正是這一點,長襪皮皮才得以衝擊當時的教育體制,促生了兒童人權的概念:「皮皮是世界上第一個兒童人權擁護者。」(註三)而瑞典也成為世界上第一個立法禁止體罰的國家。
 
    或許,還有人會說,長襪皮皮並非是一個小丑,畢竟她是一個沒有媽媽父親缺席的「孤兒」。但是,我們只消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世界不可能有這樣的活潑快樂的「孤兒」,皮皮的雙親的身世只是個純屬虛擬、應付了事,她的那個白白胖胖的所謂「爸爸」,仔細一點看就知道,是個客串的特別來賓的演出。她爸爸第一次出現的章節標題,竟就叫作〈皮皮有訪客〉。長久不見爸爸的來訪,竟然會稱之為「訪客」?!而他出現時,皮皮還質問他:「為什麼沒有穿黑人國王的衣服?」長襪船長回答說:「國王衣服我放在這個箱子裡了。」對,這個箱子就是放演員服裝、行頭的箱子。皮皮,就如導演一樣,對他大叫說:「穿起來,穿起來!」()「我要看你當國王的模樣。」穿了不同的衣服和裝扮,就成了他人。這不是演員那什麼才是演員呢?當他和其他扮演海盜的臨時演員去打扮時,孩子觀眾們則是坐在木箱上,然後,安妮卡滿心期待地說:「好像在劇場看戲喔!」至於這個黑人國王統治的所謂「酷樂酷樂嘟島」,光聽名字就知道那不過就是座遊樂園的名字罷了。
 
    最後一個論證,如果皮皮真是個「孤兒」或是一般的兒童人物,那她就和其他孩子一樣會長大的。可是,皮皮是不會長大的。就如最後一本故事(《長襪皮皮到南島》)的最後一章的標題所示:〈皮皮不要長大〉;而全書最後寫著:「皮皮會永遠待在亂糟糟別墅。」這話也改寫了巴利(J. M. Barrie)在《彼得潘》的第一句話:「每個孩子都會長大,只有一個例外。」(“All children, except one, grow up.”)現在,例外(至少)有兩個,除了彼得潘之外,第二個是長襪皮皮。因為皮皮,還有湯米和安妮卡——嗯,等等,這等於是在說世上所有喜愛皮皮的男孩和女孩呢——都吃了「樂」(ㄩㄝˋ)丸,或叫做「彎曲丸」,所以他們永遠不會長大。這是什麼意思呢?意思就是說,如果我們都還懂得去體驗“play”,我們就可以一直保持孩子的狀態。
 
    無疑地,林格倫透過長襪皮皮這個顛覆性的狂歡小丑,預示了後來著名的兒童心理學家溫尼考特(Donald W. Winnicott)在《遊戲與現實》(Playing and Reality, 1971)所言:「那就是在玩遊戲時,而且可能只有在遊戲裡,小孩和成人才能放得開,才有創造力。」長襪皮皮和她的「亂糟糟劇場」,不正是溫尼考特所言的「過渡空間」,一個「中間地帶」或是「潛在空間」。
 
    是的,「皮皮會永遠待在亂糟糟別墅」,「皮皮在那裡,總是在那裡。只要想到就覺得很神奇。」那時候,如果有人問我們說:「小朋友,你幾歲?」我們可以像湯米那樣說:「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五十三歲。」這一點就是長襪皮皮和彼得潘最重要的不同之處了,也是兩種關於“play”的論述,林格倫的「長襪皮皮」不是彼得潘那種逃離日常生活的或是放逐式的「玩樂」,而是像溫尼考特所論述的一種在現實中的“playing”。
 

註一  巴赫金,《拉柏雷研究》,李兆林、夏忠憲等譯,石家莊:河北教育,1998,頁9、頁11。關於長襪皮皮與狂歡節慶概念的分析,可參見幸佳慧,前引書,頁137-143。
註二  三本分別是《長襪皮皮》(1945)、《長襪皮皮出海去》(1946)、《長襪皮皮到南島》(1948),繪本版《長襪皮皮》(1947),電視影集(1969.2.8,瑞典)。
註三  幸佳慧,前引書,頁73。關於皮皮引起的衝擊與爭議,參見同書,頁70-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