牠孕生於一個凝視，那一日那個人突然被美附身，而你凝視了她的雙眼。那一刻你覺得有顆重量入了心，像石投入湖。石子在心中下沉佔據了一個位置，湛開的波紋讓血液新陳代謝了一次。那實是一顆寄生卵，附著在右心室的潮汐地帶。牠安住了地點，準備在呼吸與心跳間逐漸成型，牠伸出了濾塞用以篩過心的種種感覺。篩出相關於那人的思念，是一個字，一個表情，一聲呼喚；牠以細小瑣碎的口糧讓自己存活，泌出一些些銷溶血液抗體的激素，時間是牠的助手。

 

做為宿主的你的生命並不感覺不安，只是會有些暫時性的停格在時間之外。所謂時間之外是指，溢出日常的精神幻遊，那使你突然從這個世界被拉開。來自於一個字、一個表情、一聲呼喚。你時不時會嘆口氣，帶著神聖悠長，你會感覺心有點重量。

 

這時期的宿主因為間歇性放空的狀態，導致看起來精神有點渙散，因徵兆輕微不易察覺，十分容易忽略。但這種特殊型態的嘆氣也許可以看出一些端倪，宿主眼光失焦一刻，做一深深呼吸，然後自鼻腔大氣噴出，或以口嘆之，全無旁人風景。

 

 

牠成型於日夜醞釀，潮汐助牠生長，夢是牠的生長液。牠的口鼻逐具形貌，長出粗短四隻，有眼有心，吸收又影響夢境。因為造夢需要材料，加上宿主的轉化創意，因此牠放出尋求的意念，直接影響腦神經。

 

腦神經構造的變異當然會帶來身體的抵抗性，就如以往不愛的顏色突然變得有意義，或是不斷的想要尋找那個人眼裡的風景，抗拒與驅力交錯的片刻，一種短路造成的火花，讓你誤以為是感情被觸動的心悸。循環就是這麼進行，而牠在那裡撩撥著，藉以生命延續。

 

你的感覺交錯，突然有一陣狂喜，突然有一陣哀戚。情緒像不穩定的心跳電波儀。她的身影開始在日間增生，在某個人微笑的嘴角邊，在那個人彎曲的髮線裡，她墊著腳尖偷偷入了夢境。你追著牠的身影，在跨越日與夜的邊界之時發現那條界線逐漸擴增，長成一個灰階凝固的世界。那裡堆滿了她的影子疊過的物件，重複她的形狀與表情。

 

這時期的宿主開始對環境敏感，物體的邊角弧度與色彩，都加入了新的意義。那不只是頭髮的顏色與麥子的聯繫，還趨近於瑪德蓮蛋糕與歲月初期的關係，就像那一滴明星花露水的氣味重建了整個時代，你也開始用一絲絲的細節編織她的存在。你開始賦予各種材料意義，為了拼湊出相關於她的實體。

 

 

牠的幼體逐漸成型，開始能夠轉動身體，做一些細微的肢體動作，像樂團指揮指著宿主的心跳聲擺頭搖尾。騷動的潮汐在你體內開始盈滿，充血的腦部將血液灌注四肢。上個階段足量的建構，使得她的身影從扁平成為立體，你需要更多的填充物來維持她的厚度。

 

你開始做主動性的資料拓展與蒐集，不知不覺帶著比較與懷疑。比如你需要迫切知道她的血型關連於個性、星座關連於速配的秘密。你需要知道關於她所有生物性與精神性的知識，你像一隻吞吃一切的狂獸，尋求與她關聯的知識藉此來建構你與她的關係，然而這些全部成立於精神的虛線，你不能自主的不斷加上連接。就如幼體長出的骨與肉，從關聯的虛線中你架構了故事的想像，一些情節自動的在生活中的場景加以演繹，演出在你視網膜的底線裡。

 

那天你看見你與她坐在湖邊的長椅上，因為陽光透過葉片灑下如此斑斕，暖風吹過適合掀起她的裙襬。你看見你們在長椅上相依。那天你路過那裏，看見你與她一同散步走過舊鐵道，行道兩旁的樹在夜裡散出香氣，正適合倆人散步同行。那是你們共飲咖啡一同閱書的店家，那是你們共享晚餐的小廚房。未曾發生不斷預演的景象，構成了生活的重重殘影，在轉角不斷出現。直到那天睡前，你就要為她留一盞燈，才發現這場獨角戲是否太過逼真。

 

 

牠已能夠自體活動完全，在心房的血液裡上下潛泳，如同鯨豚於海洋嬉戲。牠有尾鰭，也有如同她的半身，遠觀似人魚。在你的心室養一隻人魚，聽來像是一句美麗的詩。而你的生活也開始朦朧，你過著雙棲生活，帶著雙重的意識與感官渡過一日。上一階段的模擬想像是你與她相處的歷史，如此時間累積出的深刻情感讓你能忍受魚鰭刮過心室的煎熬。牠在夜晚的騷動總讓你難以成眠，那人魚要你與牠一同共遊更廣闊的藍色海洋，關於完整的需求在你心中擴展。完整的涵意是，真正的感知與對視，真正的回應，真正的對歌。

 

人魚想望真實，為了驅除疼痛，你必須在物質界開始行動。你展開一張復古的信紙，從事一件亙古人類不斷重複的行為。你將夜晚人魚唱的歌謠化成紙張上的符號，你的手描繪著牠唱出的美麗願景，於是你寫下冒昧的詞句，文字如此客氣，情感卻如此接近。那些文字帶著請求與願望成型，你等著以想像醞釀的花朵結成果實。你寫出「是否？」「也許？」「如果可以…」這類飽含期盼的語句、文字承著祈願以各種方式飛向現實中的她。你從累積的知識中抽出可以遇見的所有管道，帶著雙倍的勇氣與你的字句去產生一個真實的邂逅。終於你在她的雙眼面前現出形貌，才發現自己在她的眼底是如此陌生。

 

你的心掉進了一塊冰，人魚抖著一身寒顫。

 

這個階段，患得患失的念頭讓你日夜巔頗，猜測與擔心頻頻傳來。你心中的人魚騷動，以未得回應的焦慮促使你有更多積極行動，然而現實畫出斷線，當回應與否不在你手的掌握中，你開始感覺失衡。這種如履薄冰的感覺，開始在你日子的隙縫中漫開。你如渴望海洋的人魚，束縛在岸上得不到海洋的滋潤，你感覺痛苦又枯乾。

 

 

牠的體積成長，體重重壓，你時時有心臟爆裂的衝動，顯然須以專注在生活中的其他鎖事與之對抗。得不到海洋的人魚在你心臟內裡哭嚎，掙扎的尾鰭重擊心室，牠的爪在肌肉間留下條條刻痕，牠用盡氣力敲打這個使牠誕生又令他拘禁的空間，如果不能及時得到她的回應，人魚將更為猛烈的殘害宿主。心臟將要裂開的痛苦使你產生必須割離的決斷，如果不將牠嘔出，心臟彷彿就要爆開。宿主時時感覺呼吸困難，心律不穩。前面所有階段的徵兆在此一一浮現，加總的感覺使你不能負荷，你的行為樣態讓人陌生又驚訝。像是在她會經過的巷口等待一晚又一晚。如果到這時期，你還未能向那日的傳染源說一聲「嗨」，你的生命將十分淒慘。

 

做為宿主的你這時才驚覺，畜養這隻動物可能造成的生命危害，日夜不得好眠的結果使宿主的體重削減、神魂不安。此時期宿主可以觀察的徵兆，除了黑眼圈和面色慘惻，更有走路重心不穩，時時跌倒之貌。宿命又可悲的是，這種狀態的宿主以如此病入膏肓的形貌，叫人難以靠近反而趨向逃離，那便像是你小時候喜愛玩的磁鐵遊戲，相同的兩極怎樣也無法接和，如此相互抗拒而走向悲劇。對於這些消磨你無能減緩又無力阻擋，只能鐵青著臉等待時間帶來的轉折機會，虛弱無語的你，與內裡的寄生動物以時間與生命力肉搏，看誰能留下存活。

 

 

聽說此寄生動物沒有特別解藥，莫約忍耐再忍耐，唯有時間與冷眼使牠消亡。冷處理是最佳良方。就冷冷的把牠擺在一角，觀察以眼角餘光。這操作並不困難，就像你如何將那個舊娃娃收起放在櫥櫃最高的夾層，或是每每刻意掠過那通舊友的電話遺跡，那一瞬間你把牠挪移到記憶的邊邊，就要溢出意識的那個灰色邊緣。只是這一次你以意志推送，用力的推到那個灰色地帶，那裏堆滿不可辨的形貌，要呼其名卻難以呼出。

 

你必須將牠帶往那個位於心之角落消亡地帶，用一個叫做理智的紙箱，紙箱重得幾乎難以雙手捧起。別怕，時間將幫你銷融重量。那一隻叫做「念」的寄生動物，消亡的方法是不再「思」牠。

 

是的，那需要一些慘忍與決斷，無論牠想要怎樣以動作或呼聲吸引你的回應，切都不要再次搭理。當你把牠驅開，將感覺自己的生命時間少了一塊，畢竟那些日日夜夜你為牠所困，帶著疼痛與重壓度過了一個個看似孤單的夜晚。而疼痛多少使你意識到自己的想望與存在，不輕省卻清晰的，聽見自己深重的呼吸。割斷的失衡感讓你覺得不太習慣，恍然若失。一種虛空感貫穿心臟腸胃，如此輕飄飄的感觸讓你覺得自己失去某種意義帶來的的重量。但切勿喪志，切記，這只是「念」離去的種種副作用。

 

陽光像是失去顏色，種種氣味暗淡無聲，日子這部電影有默片的味道。一切啞然，世界失語。你走在失去重量的街景中，意義解離成粉塵隨風散去。時光開始沒有盡頭，這是一個中介期，帶著延長拍的休止符。宿主會帶著這種食不知味的感觸生活，康復時間因人而異。(註：根據資料考察，近代康復期時間逐漸縮減，推測人類世代累積的抗體增強，有些宿主一個星期即恢復生龍活虎，實為奇觀。)

 

在感覺調和回來之前，請淨空一切靜養。就像等待一顆石子投入池中的漣漪漸漸平息、寂靜。而千萬記住，在這靜養期間，躲開一切人多茂密地帶，勿貪看美，勿再招惹另一隻來。

 

以上過程記錄詳實，盼對醫界有所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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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 砂城文學獎 小說 第二名

鄭若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