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重山鋸鍬形蟲(Prosopocoilus pseudodissimilis )
鞘翅目,鍬形蟲科,鋸鍬形蟲屬,產於日本的八重山群島,主要棲息地為西表島和石垣島。
臺灣的高砂鋸鍬形蟲(Prosopocoilus motschulskii)最近緣於此種,曾是亞種之一,最後被獨立成一種,除此之外,牠與其他種日本產的鋸鍬形蟲都是近緣種。
孵化
正值近代的輕狂時節,那時發躁,懷疑旁人披著一件刺蝟的毛皮,學著反擊所謂的社會不公,無時無刻待怒氣變成動力,一觸即發。千囍年後,世界的戰爭依然在情報地圖上打轉,踱步,回到原點,維持一派的作風。伊拉克與中東的國旗才剛插回定位,一些草案早已落塵至地,弓即刻拉滿,人依然在原地等待英雄,卻不知被當作靶子,說換就換,毫無保留地曝曬那些不安的搖擺感。
世界的時局變化,跟女人一樣。這是朋友之中最為年長的吉原先生所說。
一晚,我與朋友相約在蟲室集合。那是一棟久有年代的老公寓,外骨鏽蝕,內裡烏黑,像臭皮囊,內部卻有一處是光滑的,明亮的。此時我發覺,每戶人家都封閉在一個幾坪大的國度內,互不管事。
我們選了一張長桌,鋪上一張油漬斑駁的舊桌巾,拿下層架上的玻璃罐排成一列,便於觀察每年蓄積的成果,一邊喝著茶,一邊談論這一年來的研究。
吉原先生飼育著一項爭議,分類曾經佈上一層迷霧,最後得到論證,八重山歸八重山,臺灣歸臺灣,兩地各有其原生的鋸鍬,至今仍有被推翻的空間存在,這包含了吉原先生,所有學者都試著解釋兩種是否為同一種,又或者是不同種。
我們並未詢問過吉原先生執著於此的原因,像是在煤礦裡掏金,多久積成形狀?多久得到答案的全貌?這些話自然不好提起。
吉原先生從腰間掏出一封信,似乎老早夾在皮帶邊,等待一個上膛的時機。他撫著早已撕封的底部,不情願地剝離黏膠。
這是一封來自於日本,從石垣島寄來的越洋信函。盡是一些像魚鉤、漢字的拼湊,我們無法領略其中之意。日語並非是臺灣的義務語言,反倒是陌生的國度,歷史上經過長途跋涉頗有交流,卻是多麼疏離。旅遊書上那些櫻花、富士山及和菓子是像素的組合,是墨水顏色的不均勻分布,卻令人想起在吉原先生的房內,實際存在了日本那銳利的黑武士刀。
我問了他,這是真的嗎?得到了一個曖昧的回答;如果為真,那便是真;為假,便是假。其他好友自然無話可說,話一從嘴邊流溢,酸澀的不安定感凝成塊,層層黏住。
茶早已涼了,朋友試圖掀開這層冷漠,起身再砌了一壺茶。茶是熊本的玄米茶,濃厚的糙米香隨著沖泡尚未逝去的小旋渦,帶進一段時間旅行,真如吉原先生在大漠間尋找黃金那般的既視,想法成真。
姑且還是稱我吉原先生好了,他這麼說,隨即掏出一本泛黃的筆記……不,那大小符合護照的尺寸,在他眼裡流溢黯然。那是一九九八年的護照,上面寫有中華民國字樣,劃過一條黑線,似乎試圖掩蓋某項事實。
你知,我知,那又何必隱瞞?我說。
朋友笑我是沒戴過面具的小生,沒見過旦角一路走來的見識,好歹也看場合、氣氛及臉色。有些事該留在暗處,因本身具有野性,並非一言一句便能掌控。
這件事情發酵了,芥蒂於是發芽,彷彿能預見未來的形體似的。吉原先生拋下這場許久一次的聚會,無償共享了這間中古屋內所有的研究資料,為難地讓出所有正在飼育中的鍬形蟲。
盡是日本的鍬形蟲。我無奈地搖搖頭。
你要臺灣的?
吉原先生走了過來,叫我單獨跟著。他在另一小房間內深處,掀起一陣窸窣,從黑暗裡拿出一盒塑膠製的潘朵拉,調皮地說,你覺得這是什麼蟲?
我不清楚,也看不出,更是答不出。
盒內是一隻近50mm的黑色物體,長有一對像陶瓷一樣反光的短刀,身形嬌小,與我過去所見的相似種類有些微差異。牠安穩地伏著,有時動動後腳,甩幾下前腳,清潔嘴巴。我望著牠出神,見牠逐步走向寫著暱稱的標籤,才發現這是一隻具有靈性,知性靈魂的生物,牠正在告訴我屬於牠的名字嗎?我問。
牠沒有名字,我們所稱的學名那種名字。吉原先生輕語道來。
據吉原先生所言,「假面」是某次替蟲室內的幼蟲換上新木屑時,忘記標上標籤的其中之一。牠們是高砂鋸鍬與八重山鋸鍬,由於自行繁殖,後代變成了混血。到底是臺灣的蟲?還是日本的蟲?已無法分辨。
最後將牠們打入冷宮,剩下來的,就是這些假面。
最後一隻了嗎?我問。
吉原先生點點頭,並未多說,許多憋塞的話滲回黑暗。房間的門闔上,一瞬感受到的凝重,像神秘,像不能說的事實,消散於千囍年後的臺灣夜空。
潛伏
自那封信抵達臺灣已過了半年。
吉原先生的國度換下名字,淋上牛乳白,掩蓋一種令人目眩神迷的幻奇。在舊遺址上築起地基。他的舊房經過季節更替,換了顏色,即使內裡已是空蕩,白色,摸不著邊際的奇異世界,最深處的暗室依然是灰濛的……我心中暗自抽動,過往記憶於此投影,不忍心看,於是轉身就走,往山中赴約。
我與幾位朋友約好到中橫公路幾個熟悉的位置,架幾座燈幕,待垂暮開始輪班顧著。第一批初夏的派對總是這麼出現的,經過兩個季節的靜謐,冬日高頂的雪花流下人間,春分又是另一段沉睡,伏眠,聽聞人類的步伐,避開白日,於黑夜間潛行。
我曾想過,為什麼甲蟲這種生物喜歡光線?以科學角度解析,趨光性是牠們共同的喜好,甚至領著其他夥伴,幾隻拎著羽毛掃的蛾,還有像硬幣發亮的金龜。
吉原先生在這段路上是熟手,我從未見過像他如此有經驗的人,模糊且神祕的背景描繪成一位中橫的隱士。花草、紋白蝶及青剛櫟砌成棋盤上的棋子,佈下一個花費數個月的局,為的便是讓獵物上鉤。
你覺得我花多久的時間,思考一個局?吉原先生戲謔地說。
我始終摸不清他的底細,深如大海,在那撈著某顆珍珠,在太平洋度過餘生。簡直是浪費時間,於是我不再思考他是怎麼樣的人。
那晚,我們依照計畫輪班守夜,守著毫無秩序的紮營區。睡袋四散,空紙杯撕碎成紙屑散落各地,地上盡是飲酒過量的副產物,好像我們才是應該被捕捉的對象。我向著炊火對面的吉原先生說,在這座森林裡,我們到底扮演著什麼角色呢?破壞?無關緊要?又或者是支配?
什麼都不是。他邊說邊往火裡丟入幾塊木塊。
接下來,火花迸裂,木塊焦黑,我彷彿身處在他話語的世界。
有的人前去,有的人離開,那裏是一塊如此奇特的所在。時間往回逆著走,似乎從未有任何人站在國家的正中央思考定位。一八九五年,中國戰敗,馬關條約迫使臺灣納入日本版圖。這理當是幸福的,甚至是希望無窮,在那個時代裡,他們只要談論著誰治理的好便是,國家是何名?倒也不那麼重要。這是吉原家族所認定的概念,於是帶著一家四口,遠渡至石垣島,置身在一條緊繃的繩索上自闢家園。首批臺灣人像是異鄉人,在「純正」的日本人眼中並非戰後財,也並無同樣身為人類的自覺。人與人,人群與人群,這些個體的概念特別顯現,凸出,他們以為臺灣人就此滿足,滿足於新帝國的風花雪月,原以為世界不再變動,未來的一百年卻更變本加厲。
一九四零年的時局是難以說清的。同樣血緣的種族吃饅頭,操著一樣的語言,改良從德國來的Kar98k步槍,像是商人與黑市各自有獨立的市場運作,最終共同使用一樣的武器,成為完全迥異的族群。武器?武器不會消失,但人卻會,那場戰爭就是如此。
石垣島所處的沖繩縣位在轟炸範圍,那些跑不掉的便暫住馬房或居於疏散者遺棄的別墅內。
疏散者?誰?我問。
自然是臺灣人,因為在異地的戰爭中,一個異鄉人沒有安全保障。
他繼續說下去。
臺灣人連夜搭上方舟,以為能逃回此刻的天上人間,也就是有保障的臺灣,但那不再是時局所能決定的。一上岸,你口中所操的語言決定了未來的舵的方向。操國語的,自然是忠於日本帝國的,於是連中年人口也納入徵兵行列。那麼另一方呢?留在島上的不過是殘存的民族,輾轉流浪到兵庫縣,或者在石垣島附近的島嶼躲藏。西表島碳坑此時成為了天然的防空洞,只不過要是塌陷或被攻陷,一則化為泥濘,二則燦爛成火花,死於沼氣。
戰爭結束,用火花爭執正義的時代也結束,以筆為戎、以言語作為武器的時代來臨。
「回歸原狀」……是那時代的人口中所喊的正義。某一部分而言,確實回復原狀了,滯臺已久的那些「在日臺灣人」回到石垣島,卻接收到了噩耗──中華民國政府退出聯合國。
我示意他先別說下去,喝了口水,在水流過喉嚨時整理思緒。好了,你繼續吧,我說。
已經晚了,他說。
我們交換眼神,敬了啤酒,好讓睡袋裡的溫度更高些,還開了個玩笑話:要是把啤酒往火裡倒,會怎麼樣呢?一陣苦笑過後,剩下來的是到底為何者的納悶嗎?還是說出口的暢快?
我是誰?如此的疑問是否植於每個人心中?滿足於現狀的我感到多麼慚愧,深深羨慕起擁有自覺的吉原先生。深入睡袋後,意識消沉,眼下逐漸失去視野,最後的畫面停留在睡袋的標籤上。
中國製造,日本發行,臺灣代理。
羽化
隔日清晨,我起身盥洗,依然在意昨晚的談話。
吉原先生在隱瞞什麼?他不說也能猜出些端倪。他換過住處後,我們從未過問之後的事,光線曾經撲上的臉,變得像是汙水,令人更搞不清深處有著什麼。這條路還長,還長……這句話偶爾還會浮現於心中的那片深海,不僅是我們這些朋友間的金言,也是在人生這競賽中給予我們的建言吧。每個人都是塵埃,都是渺小的,只是塵埃隨風漂流,除了他以外,我們並未如此。
昨晚的故事說得有聲有色,要是其他人也跟著聽,肯定拍手叫好吧?聽在他們耳裡,像是述說歷史,而在我腦海裡演繹拼湊後的畫面,沒有剪接,我已經能想像到它會是多麼精彩的電影。
到梨山那附近吧,接著還有神木群。吉原先生向正在收拾行李的我們喊話。
受到鼓舞的我們踏上步道,離開林間,刺痛的悶熱感終於消散,對於不用睡在樹叢間這件事感到高興。路上,一行人的吵鬧遮掩了膽小的動物步伐,隱約看見山羌的身影,卻像是山神一樣遠遠地觀望,或許真是山神,記錄著我們人類在歷史洪流中行走的一切,真是如此的話,吉原先生的家族是否曾被記錄在山神的小冊子上?那上頭又寫著什麼?日本人?臺灣人?在日臺灣人?還是在臺日本人?
一陣驚呼,一群朋友發現了一棵有不少鏽鍬的倒木,其中自然有近年才確認的臺灣新種鏽鍬。淅淅瀝起小雨,我們以為是雨下了,卻是清晨的露水尚未乾涸。吉原先生故意搖動樹冠,軟的硬的如雨下,那時,我們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感受著初春的生命打在頭頂的重量。
確實是擁有幾個季節下來,傳承過後的記憶的重量。為什麼這樣說?因為經過累代,生物會繼承父母的血緣,有更大的機會突破祖先的優良血統。我看向吉原先生,他正在把玩著一隻高砂鋸鍬,在那深邃的眼中,一種記憶的不可剝離隨著昨天的談話,又浮上透明的水晶體。我彷彿看見歷史的電視劇怦然上演。
說說你們那裡抓到什麼?吉原先生踏在傾木上喊道。
我們在步道中間相互討論成果,一些是期待中的夢幻,另一些則是看慣的中庸,毫無可看性。
你們真是勢利眼,他說。
那吉原先生抓到什麼?我帶點戲謔的口氣,回應他過往的狂妄,但我似乎錯了。
起因來自於我抓起一隻像炸彈,不該出現在這的魔鬼,它開啟了一道不能打開的門扉,扉上有三道鎖,前兩道鎖已經打開,第三道鎖該是由誰打開?早不該開吧。見到吉原先生從納悶轉為憤怒,怒間沖刷著無奈,無奈於是被沖淡了,剩下的是一種純粹的怒氣,鑲在臉上的眉紋間,表情擠壓,扭轉,那一秒的時間裡是無窮的變化過,馬上又縮回某個暫停的時刻。
我的手停在半空。
那隻魔鬼拍拍灰塵,張開鞘翅,翅間紋路灑下星粉。我回過神,理智上了膛,時間已是神木群當下的黃昏時分。選了一地平坦處,以落葉作底,紮好基座,一群人像是沙漠中的肉食動物,許久未尋食物,大啖一番。
我始終未向吉原先生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又怎麼能說的上是安慰?一個年紀尚輕的學生又該向闖蕩社會多年的大俠說什麼?話語在我這個年紀都是包裹著糖衣的謊言,包裝好的外盒,說不出什麼好話。這層認知是個人主觀的顏色配對,喜歡什麼顏色,空白的圖畫紙上便有什麼顏色。
那晚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吉原先生這個人,或許說,我還見過他一次,幾近鬼魅的一次。
某日,他喚我到那間早已人去樓空的舊戶,領我去往那熟悉的灰色空間,一種渾沌又像反胃的情緒一湧而上。這並不是錯覺,他繼續說,這裡早已腐朽,朽成不適人居的地方,塵埃變成唯一傾訴的對象。
為什麼特地留這一間房間?
因為我想交付給你,你是我們之間最年輕的,還沒被歷史定位成任何人。是的,你是你自己,不是其他人。吉原先生雙手重壓在我肩上。
他掀開簾幕,裏頭有個凹洞,簡直像是恐怖分子的軍火庫,藏有任何一種能夠毀滅世界的武器。凹洞內對穿了一個圓圈,圈內引牽進一條多插座的延長線,線內竊來了隔壁戶的日用電。
用來維持這些傢伙的生命足夠了。他調整了溫度,將標籤擦乾淨,上頭寫著「假面」。我更搞不懂了,吉原先生身處的世界到底如何運轉呢?我問。
你不需要知道,他繼續說,還記得上次在神木群遇到的上吊事件嗎?
我點點頭。
那是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當你不知道自己是誰的時候,可能需要到黃泉比良坂去瞧瞧。我的家族目前住在石垣島,只有我離開家裡隻身來到臺灣,像個流浪漢,對吧?如果你的家人擁有兩種血統,兩方是相異的國家,卻因為認同產生歧異,那會怎麼樣呢?可能就會變成我這樣吧,什麼也不是,就是個怪物,到哪也容不下我,永遠被當作一個混血的……
怪物?黃泉?黃泉之路的比喻還真是貼切。
沒有一個屬於你的國度,這件事讓人無法體會。我清楚記得那天上山,吉原先生是多麼雀躍的神情。他期待到達一個沒有人試圖突破他心房的國度,抬頭就是灰色天空,綴著幾枚爍星,在純白與純黑的界線中取得平衡,無中生有一個新的世界。
但你我皆知,容得下你的世界並不存在,不是嗎?我如此回答。
權力、金錢及歷史……甚至旁支那些媚俗的無形意識形態,在這個時代不足以建構一個無國界者存在的國度。我想起在神木群見到的上吊者,是個不存在於這世界的人,身上沒有任何證件,衣物破損,眼神空洞,凹陷進一個深沉的黑暗裡,在純白的框架內玷汙了。
骷髏,那是我唯一想到的名詞,而非亡者。這絕非我們世界的「生物」。他好端端地搖曳在半空,用一種昂然的姿態嘲笑我們。
你也要去那個世界嗎?
那個世界,是混血的唯一歸屬。
吉原先生揭示了那封信的內容。原來他遷往石垣島的祖先們,後來歸屬日本,卻因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急需人民的承認之下,被迫回歸原狀。那些早已根深蒂固的臺灣鬼子們自然不服,因為在那軀殼裡早已沒有任何臺灣製造的零件,毫無證明血緣的出生證明,有的不過是曾經的名字,兩字或三字的標籤罷了。
一九七六年,第一位在石垣島上取得日本國籍的臺灣人誕生。這件事登上當地報紙,震撼了其他同胞的心底深處,有股原動力油然催生,誕生了一波移民潮,但他們的腳並未再度踏上新的土地,不過是在身分證明上寫下了日本兩字。吉原家族的後繼者,也就是吉原先生的父親同樣來到了臺灣尋根,遍尋不著,倒娶得了一位儀容像陶瓷一樣曲線優美,禁不起放手,如玻璃珠一樣易碎,這樣脆弱的她依舊選擇私奔,到了異地同鄉的新國度居住。好景不常,那並非能海納一切的國度,他們試圖抵制新的同胞進入,撕毀護照,焚燒身分證,最後剩下一搓塵埃,連同生命也參與了這場焚燒的宴會。
吉原先生的父親選擇去了黃泉那邊的國度,像是神木群的那具骷髏,突然解脫了,超然於這世上任何存在。家族不承認與此結為姻緣的這兩人,但基於中國習俗中的傳統,傳宗接代為吉原先生帶來了暗自監視的新家人,便是父親那裡尚未離世的親人們。
我曾住在那島上,十歲前,還有點自覺是個日本人。
我仔細聆聽,一邊看著他手邊的動作。
直到父親離世,我變成了怪物,只是家族的繼承人而已,完全受控於別人的擺佈。他接著說,我將這個房間託付予你,在這裡的任何混血都交給你照顧,或許哪一天他們也能在生物學上得到歸宿,佔有一席之位。
接過那沉重的箱子後,我感到暈眩。那些無法丟棄與回收的感情是否都在裡面?正當我有太多疑問,他早已將凝重與不安的神情收起,慎重地確保盒子交付於我手。
就是這樣。
他不再多說,所有話語都留在這,不帶走多一點。我想起那日上山,魔鬼不該出現在那,那隻可是八重山鋸鍬……肯定是流浪來的。
千囍年後的臺灣,臺灣夜晚的臺北,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的地點。
蟄伏
我接收了電子郵件,裡面是吉原先生這幾年來的成果,包含所有飼養過的種類,近乎連習性都考慮在內。在他離開後,我與這群朋友見面的機會減少,螢幕熄滅,投影出複雜的表情,在這之中,屬我最為困惑。
我自然沒說在早已搬離的那間房中,還有一個秘密的世界。遠離那間房前,我記錄下假面的身影。他們已開始進行交配,不抱任何期待地忠於本能,將無法命名的正義灌輸給下一代,彷彿是一種革命的情感在昆蟲綱中流竄。於是我準備好碩大的塑膠箱,灌入木屑,陷進朽木,模擬了一間能夠產卵的助產室,再添加水,最後蓋上已打洞的蓋子。
這一切準備就緒,但我也不抱任何期待。
朋友皆接受到正確的種類,每一種有正式的學名,唯獨我得到的什麼也不是,只有假面這個名字。牠是奇特的,不該存在的,基於情感,吉原先生將牠從流沙邊緣救起,否則該葬在無人知曉的地方才是。
看著我房間內的高砂鋸鍬,我才意識到自己確實是臺灣的孩子,這無可質疑。
據說吉原先生到了南部,開了間甜點店;別的消息指出,他出了臺灣,將那本舊的護照重新翻修,申辦了新的。如果出了國,肯定是去日本的,我這麼對朋友說,臨時訂了幾張機票,備好筆記本,約好一瞧原生的八重山鋸鍬是何模樣。
日本並未如我想像地純淨,很快地,我便懂了八重山是怎麼樣的地方。八重山群島離臺灣過於接近,好像是海市蜃樓,幾百年前的古地圖上甚至畫有這些不知名島嶼,這些獨立的世外桃源都歸於本島石垣島管理。
經過颱風肆虐,這裡的飛機班次停了好一陣子,像是遇到沙塵暴,被迫隔離於世界之外的世界,僅透過微弱的身影確認是否存在。
我們抱著一線希望,循線找到了吉原家族的屋子,是個殘破且無人居住的遺址,房屋的形狀早已逝去成風沙。據依然生活在這的其他成員口述,這是吉原先生繼承的遺產,颱風到來之前便無人管理,成為島上的生態屋,裡頭是蔓藤與森林的交叉口。
吉原先生肯定喜歡這裡。其中一位朋友說道。
我們闢出一條路,將歪斜的門板硬是扶正,卻像新生的,新闢的,沒有任何年歲累積的碎屑,彷彿這門開過。這使我們更加自信,轉開門把,直視著內部。
那一瞬間,我理解什麼是不存在的世界。吊在一根橫樑上的是一具屍體,似乎並未離開太久,一些腳踢催促我前去確認身分,朋友間流竄著無名的恐懼,屏息到空氣微微裂開,使這裡變得獨立。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嗎?你還要恍惚多久呢?我。
在那的,不過是一具紙紮的人偶,臉上沒有五官,全身看得出身形的部分披上衣物,那是吉原先生與我們最後一次相約上山的穿著,他的時間早已停留在那時,此生此刻的存在是幻滅的,沒有名字,沒有任何牽掛與關係,體悟了真正的歸處。
你確實找到了。
一隻八重山鋸鍬躍上人偶,似乎正在嘲笑。
你說,執著歸屬是種懦弱,住這不對,住那不對,何不一死?或許我們生存的也不是生,而是死。我理解了為何,血緣、情感乃至牽絆,才是造成你離不開各個國度的追擊的原因。
這個局,你到底佈了多久?吉原先生。
2018 砂城文學獎 小說 第三名
李岱樺東華大學華文系畢業。曾入圍臺灣推理作家協會獎;出版過輕小說《貓爵》共2冊,曾擔任公視動畫影集編劇、御宅文化研討會評論人、偵探書屋店員,現為青鳥書店擔任文字工作。只寫故事,故事的形式不拘,能夠成就完整的敘事便是創作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