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貝云
圖：截自《積木之家》、《飛越藍調》與《微笑的魚》動畫，僅作為本文說明與討論用
一、 前言
這學期*在動畫研究課堂中欣賞了很多優秀大師所創作的動畫作品，並且從中認識及學習到許多以往不曾接觸的拍攝手法與觀看視野及角度，與老師、同學們的課堂討論與分享更是一大收穫；在觀看這麼多影片的過程中，特別注意到有幾部影片是以「無對話」，亦即「無聲」的手法製成的動畫作品，而動畫中這些無對白的呈現方式令我感到印象深刻，因為那是一種可以跳脫國籍、年齡與性別等特質的呈現手法，容易引起觀看者共鳴，我想針對這學期所觀看的無對話動畫片中，挑《積木之家》、《飛越藍調》與《微笑的魚》這三部片來更深入探討與分析。
(*編按：本文寫於2010年，原刊載於【小茶會】網站)
二、《積木之家》中的無對話──孤寂
影片一開始映入眼簾的就是牆上掛著一張又一張家族合照，接著鏡頭轉到一位孤單老人身上，他是本片的唯一主角，他沒有和樂融融的家庭與家人陪伴，有的只是老人自己一個人，獨自居住在被大海覆蓋的城市，水位升高，老人不斷地重複砌磚、蓋屋的動作，似乎早已習慣這樣的空虛寂寞，如此寂靜下的平凡，卻帶著不平凡且感人的寓意。
在欣賞整部片的過程中，有兩個精彩而發人省思的地方。
第一個部份是：一天老人醒來，發現海水已經淹進家裡面，於是開始自行把房子蓋高，整部動畫中所強調的為老人的內心世界，房子代表老人本身的自我，而海水則代表寂寞跟孤獨的感覺，老人為了保持自我不被寂寞和孤獨淹沒，把房子越蓋越高，但也像高塔一樣封閉著自我。
第二個部份是：老人的菸斗不小心掉進水裡，雖然還有很多其它的菸斗，卻情有獨鍾這只掉落的菸斗，所以老人決定要去回拿原本的菸斗，為什麼其他的煙斗不行呢？從影片開始就是老人抽著菸斗的畫面，菸斗跟老人如同是一體的，菸斗就代表老人對於過往的執著，菸斗陪伴著老人度過年輕、幸福的時光，並非是那麼輕易可以取之替代的。然而導演設定以菸斗掉進水裡為契機，使老人跳進水裡尋找菸斗，在老人跳進水裡尋找那一刻，他彷彿也像跳進時光隧道中，當老人開啟每一扇門時，就像把他所封閉的內心世界開啟，從前一幕幕畫面映入眼簾，每當老人越往下游，所回想到的過去是更加年輕的自己……。
老人游過了妻子為他撿菸斗的畫面，
也游過了臥病在床的妻子那段回憶，
游過了老人、太太、女兒、女婿、孫子們一起拍全家福的畫面，
游過了女兒介紹男朋友回家認識父母的畫面，之後拍了結婚照，
也游過了女兒趕著上學的那段畫面，
看見了剛出生的女兒剛在學走路，玩堆積木的畫面。
到了最底層，也游進了他最初的記憶，老人與太太的年輕時戀愛的模樣、青梅竹馬的繞著大樹追逐、一起建立家庭的幸福畫面，他回到了他們的最初──新婚時的記憶，與太太舉杯共飲的那美好時光……。
當他到最底部開門出來，往上看自己的蓋的家，就像是在看自己的一生，房子就如同記憶的積木，一層層的堆高、累積老人的回憶。我相信看影片的觀眾，或許沒有經歷過老人所經歷的，但不知不覺中，會把自己投射在老人這個角色當中，彷彿讓人有種可以感同身受的淡淡哀傷。
在這部短短12分鐘的動畫片裡頭，導演卻能用獨特的敘事風格—─「無聲」，搭配著簡單而撫慰人心的配樂，道出在人的一生當所會面臨到的狀況，其中包含了悲歡離合、生老病死，在欣賞過後可以深深地感動人心，也發人省思。
三、《飛越藍調》中的無對話──Fly Out
同樣是一部無對話、無旁白作品—《飛越藍調》，其當中想傳達給觀者是一種面對現今社會繁忙，一成不變的上班族的鬱悶心情所寫出的故事。要如何在工作、家庭與自我，這三種矛盾狀況下，尋求另一種自由與解放，是值得我們去思考的議題。
男主角是一位每天工作的上班族，每天做著同樣且不斷加班的工作，在工作上的壓力與情緒時常帶回家裡，因為無法隨心所欲的自在生活，而喪失對未來的信心與希望，造成與妻子間的磨擦與不愉快，在男主角內心深處渴望著像小鳥般能自由飛翔的感覺，希望跳脫辛苦工作下的憂鬱。有一天無意間遇到一位白色精靈，在追逐的過程中，男主角的內心開始慢慢起了變化。
本片片名《飛越藍調》，英文片名是”Fly Out Blue”，藍色種給人種憂鬱的感受，而劇情內容正是現代人最常面臨到的狀況，而要如何做到「Fly Out」？並且獲得解放？成為這部創作的表達主題。
導演在片中大量使用了「黑」與「白」這兩種色調來呈現，表現出面對各方面的壓力時的沉重情緒，而在結局時又轉換成彩色的畫面來呈現，除了讓觀者清楚知道男主角心境轉換之餘，也帶給觀者另一種視覺體驗。在片中，導演同時也運用一些象徵性的物品：紙飛機、泡泡、玩具飛機和窗外的小鳥，這些皆是能在空中輕鬆自在飛翔的物體，而導演藉由實物來傳達出男主角內心另一種對自由的渴望與期待。
另一個令我印象深刻的部分，是男主角與穿著同款黑衣的上班族一起等公車的畫面，那是一種象徵一成不變的生活，制式且規律化。當公車伸出機械手臂把人一個一個夾進去，看似正常的上班、下班，藉由機械手臂來訴說一種無奈之心，提供觀者進入「是否自己就是那樣子的生活呢？」的思考觀點。而白色精靈的出現這部分，我想，與其說是精靈，不如說是那是另一個男主角內心所嚮往的部分，在男主角沒有上公車的那刻起，他就選擇放棄制式化，尋求其當中的另一種解脫。在追逐的過程中，即使面對難爬的樓梯或來來往往的車子也奮不顧身，那是尋找心中渴望的自我追求；最後所看見的泡泡，則象徵著男主角終於尋求到自己內心所想要的希望。
上下班的尖峰時刻，站在街頭仔細觀看，來來往往的車潮中，有多少人像片中男主角呢？我想大部分的人都是吧！最容易看見的部分，卻也最容易被忽略，導演將我們的生活周遭現況，以無對白的動畫表現，反丟給觀者思考的機會──是否我們的生活就是如此呢？是比他更糟呢？還是比他更好？或者我們從來沒去思考？而其當中的寓意，是值得我們去思考與探究的。
四、《微笑的魚》中的無對話──釋放魚=釋放自我
由幾米繪本改編成的動畫作品──《微笑的魚》，不同於繪本中帶有文字敘述，在動畫中以沒有對話來呈現，讓觀者更有想像的空間；劇情大意是描述男主角與一條會微笑的魚相遇的奇妙故事，就像《積木之家》一樣，男主角也是一個人在城市中生活著，有天半夜微笑的魚發光了，帶著主人去旅行，在寧靜的深夜裡穿越的城市，也穿過了男主角小時候與玩伴遊玩的樹林，男主角回憶著過去，找到遺忘的事物，最後來到了海洋，拋開了束縛，與魚一同暢遊在一望無際的大海中，看似自由卻不知自己同時也像被困在缸中的魚一般……這段似夢似真的情節，讓我不免開始思考：魚代表的為男主角自我本身嗎？或者是另一個所追尋的自我形態？而在大海中的魚缸，是否就像在大城市中居住在小房間的男主角，有著環境、對自我的限制呢？這些問題在我觀看完動畫後，一個個在我的腦海中冒出來，看似簡單的動畫作品，透過隱喻的意涵，讓觀者進入自我內心世界的思考。動畫最後，男主角帶著魚重回大海的懷抱，我想在放掉魚的那刻起，如同男主角的心中也同時釋放了自我，重新獲得重生的自己吧！
在看完動畫之後，我又借了《微笑的魚》的繪本閱讀了一次，雖然更清楚了解作者想傳達給讀者的意涵，但將動畫中無對白的設定與繪本所設定的文字框架相比，似乎文字反而縮限了觀眾的思考範圍啊，也或許將文本轉化成動畫呈現的方式，另有其意義所在。
五、 結論
《積木之家》、《飛越藍調》與《微笑的魚》這三部動畫片的議題上，都是取自於我們生活周遭的現象；《積木之家》講述的是老人對於逝去時光的依戀，《飛越藍調》讓我們重新思考自己與生活事物間的種種關係，《微笑的魚》則對我們述說了一個關於想望自由的故事；寂寞、疏離、自我限制與壓力等關鍵字，是在這幾部作品中可明顯被感受到的，而利用沒有對話的呈現手法，不但可以激發人的想像力，還能帶給觀者多一些思考及領悟。
在當代人的生活之中，我們總在各種繁雜的訊息中流離失所，尤其是在都市裡，我們經常容易迷失了自己；也許無聲，不是環境靜默了，而是自己靜默地看看自己與環境，它是一種無聲的自我觀看、是反思自身狀態的重要過程，我想這也就是無對話動畫作品的魅力所在吧！
動畫作品，必然是一種人文的反思，然而與文化精英講述的意識不同的地方在於：這樣的人文反思，不是大聲的宣揚某種美學價值，而是從我們自身的生活經驗中學習靜默、學習思考、學習安定……在當今人們的生活中，這也許會是一股容易穩定人心的力量，是我這學期從動畫研究這門課程中體會到的重點。
本文原稿寫於2010年，相關連結請見【動畫特攻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