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導>來,聽小孩說故事 ──2018夏日學校 兒童版【﹝故事x遊戲‧創作實驗室﹞從前從前,然後呢?】活動側寫

撰文 董惠芳
攝影 蕭慕純
 

說故事?這有什麼難!    

    「說故事?這有什麼難!我早就會了!」夏日學校的第一天,在報到處,一個來自廣州的十歲男孩這麼跟隊輔老師說。
    「我跟你說啊!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男孩說得又快又急。
    「等等,等等。」隊輔老師舉手發問,「為什麼故事要從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開始?」
    「嗯。」男孩大約沉默了一秒鐘。「我跟你說啊!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後』,我們人類登上了外星球,那裡有好多好多的外星人,為了佔領那個星球,人類就跟外星人作戰。人類駕駛著太空船,跟外星人的飛碟咻咻咻咻地開始戰爭!然後……@#$%^&*……」連珠炮似的說著故事。
    就這樣,不論是「很久很久以前」或者「很久很久以後」,開啟了這群參加營隊的孩子和兒童文學研究所的夏日故事。
 

校園裡,到處都有故事?

    「我們想要讓來到臺東大學的孩子們,有更多接觸校園的機會。而且創作不僅是待在教室裡上課,應該有更多探索、更多發現。」夏日學校兒童版的總召這樣認為。
    所以這次的活動除了靜態的課程之外,也安排了一場大地遊戲,挑選幾個校園裡「有故事」的景點,並且依據景點的特色寫成小詩,讓孩子們邊讀邊猜、邊找尋線索,透過「解謎」的過程,探索校園的各個角落。
    「我們希望能引起孩子們對環境的興趣,進而樂意觀察、參與,有了參與,風景不再只是風景,經由遊戲,小組一起努力的過程,有了對景的認同和情感的投入,然後故事就出來了。」設計大地遊戲的老師和碩班生說。
    然後,故事就出來了。
    孩子們讀著謎題、對照著地圖,滿校園跑。「你們看!在這裡。」孩子們激動地呼喊。「題目說:太重了!我飛不動,請你們幫幫我。」小孩讀著文字,指著眼前的紙鶴雕塑,「就是這個吧!」「我們要說一個咒語解救牠!」小隊輔們和帶著孩子,或坐或蹲或站,圍在雕塑旁邊,摸一摸、看一看,嘰哩咕嚕的念念有詞,一句句咒語被發明出來啦!
 
    「這裡這裡!」小孩一馬當先衝向建築物旁的垃圾桶。
    「鴨子在這裡!」
    「垃圾桶邊、水溝上面,黃色小鴨,她在幹嘛?」孩子們認真想,七嘴八舌的說,「旅行。」「散步。」「游泳。」
    「倒垃圾!」
 
    「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池塘裡荷葉邊,誰在水中間?」其中一組孩子,頂著豔陽,走著走著來到湖畔,喃喃自語,低頭尋找。
    「是花嗎?」
    「是草吧?」
    「有魚嗎?」
    「這種水生植物叫什麼?」
    「該不會是倒影吧?」
    「難道……是烏龜?」
 
    設計關卡的老師偷偷跟在孩子的隊伍後面,一邊聽一邊把孩子的話記下來,偶爾參與討論,並且接受抱怨。
    「太熱啦!」
    「太難啦!」
    「到底在哪裡嘛!」
    即使天氣熱、路途遠,但孩子們終究還是笑嘻嘻地來分享各種「發現」;路邊慢慢爬的蝸牛、雜草間小小的花朵、一個奇形怪狀的石頭、樹枝上跳來跳去的小鳥、遠方的山線、天邊的雲霧……
    「那個好多腳的毛毛蟲是什麼蟲?」有走路低頭看地上的。
    「那座山怎麼那麼扁?」有眺望遠方的。
    「這個學校怎麼會這麼大?」有快要走不動的。
    「那個雲,那個雲好像一隻恐龍啊!」有天馬行空的。
    「我知道這是欖仁樹、剛剛那一棵是榕樹,還有那隻鳥是鷺鷥,這個山叫什麼?我們來查一查。」還有實事求是的知識型。
    小孩的眼睛好忙、嘴巴好忙、手腳好忙,看著、說著、指著、跑跳著,跟著孩子看世界,處處是新奇有趣的風景。
    我們在教室裡跟孩子介紹世界,不如一起散散步、一起聊聊天,跟著孩子的目光走,聽聽孩子的觀察。蒐集孩子們發現的故事,也陪伴他們創作故事。

故事的樣子誰來決定?

    談到故事創作,不外乎人事時地物,然而如何引導孩子創作故事,則是一門大大的學問和挑戰。夏日學校的課程設計透過桌遊中故事卡和旁白卡的遊戲設定,讓孩子們在出牌、選牌的過程中,「討論」出故事,也同時初步理解故事的元素。
    但該怎麼做才能更進一步的吸引孩子自發成為故事的「創作者」呢?
    兒童文學研究所的游珮芸所長準備了眾多版本的「小紅帽故事」當作「誘餌」。「我找了孩子們普遍從小就兒熟能詳的小紅帽、大野狼這兩個主要角色,希望透過世界各國不同的版本、故事改編、再創作等作品,看見小紅帽和大野狼的另一種樣子。」游所長說,「可能有善良的、倒楣的野狼,也有拿起獵槍瞄準大野狼的小紅帽,野狼不是全然的惡;小紅帽也許並不天真善良,有的很聰明的騙了大野狼、計畫吃掉大野狼,甚至跟野狼成了朋友……用這些顛覆既定角色印象的故事,給孩子們不同的思考空間,大家可以來想想:如果你是作者,想要一個怎樣的小紅帽?」
 
 
    課堂中,當所長說著這些有趣的故事時,
    「哇!」
    「ㄏㄚˊ?」
    「什麼!」
    「不會吧?」
    孩子們發出一連串的驚嘆,表情從驚訝、懷疑到會心微笑,當然也有熱烈的討論,有的孩子無論如何無法接受小紅帽變壞、大野狼失手,
    「太壞了!」
    「好笨的狼!」
    孩子們邊說邊笑,卻同時翻開筆記本,寫下故事、畫下各自心目中「新版」的小紅帽──
    「我的小紅帽喜歡各種新衣服,」愛畫畫的女孩說,「而且她很時尚,有一座外觀都是點點的衣櫥,裡面裝著各種點點的衣服,就像草間彌生一樣。」
    「我的野狼不吃小紅帽,牠吃青菜,所以牠在家前面開墾了田,種菜賣給小豬、兔子和羊。」男孩的故事裡野狼變得平易近人。
    「野狼要對小豬發動戰爭!」也有孩子這樣發展故事,「小豬變得更聰明,野狼也越來越強大,發明各種武器。」
    「我覺得小紅帽的媽媽應該要保護她,跟她一起去森林才對。」
    「那這樣他們遇到大野狼的時候,媽媽就先去跟牠聊天,把野狼引開,讓小紅帽去通知奶奶,然後他們就可以……」故事一直接下去,接出了個調虎離山之計。
 
 
    「開放且多變的思考空間」之於創作者是重要的,引導孩子的創作也該如此,在游所長的故事分享之後,留給孩子們的是長長的思考與縈繞不去的興味。故事裡的壞角色一定是野狼、老虎、狐狸或巫婆?小紅帽能不能有心機?老奶奶要柔弱嗎?在孩子的故事裡,什麼都有可能發生,大人們只能先把「標準」和「說教」放一邊,靜靜聆聽孩子們說故事。
 

不會畫畫怎麼辦?

    「我也不會畫畫。」這次負責帶孩子做圖像創作的藍劍虹老師笑著說。
    「什麼?」坐在台下的其中一個男孩驚訝不已。「你是老師耶!」
    只見藍老師認真地看著孩子,一字一句緩緩說,「對啊,最不會畫畫的人,才能當畫畫老師。」
 
    這堂畫畫課很特別,老師先說故事,故事裡沒有「人物」,只有各種「形狀」;幾何圖案取代了故事角色,顏色變化表現出情節發展。在藍老師介紹的故事裡,喜怒哀樂、悲歡離合全都只有顏色、線條和色塊。
    但孩子們全看懂了。而且躍躍欲試,著手畫起自己的抽象「故事卡」。
 
    藍色代表憂鬱,也同時表示好心情;紅色是憤怒,也能夠象徵喜悅的感覺。不在乎像不像、也沒有好壞當標準,畫畫是內在感受的表現。
    「哇!是豬鼻子。」小孩驚呼。
    「是紅綠燈啦!」
    「咦?」小孩歪著頭,邊看邊笑,也邊思考。

好故事是怎麼一回事?

    「狐狸狐狸,狐狸校長。」男孩發現總是站在隊伍外圍的我,對我招招手,呼喊著我在這次營隊裡的稱號。他攤開營隊筆記,跟我分享一張圖,圖裡畫了幾隻恐龍,每隻都長尾巴,每隻頭上都有大小不一的犄角,有的噴火、有的齜牙裂嘴。
    「你看,我說給你聽。」男孩說起了故事,「很久很久以後,有一個人,他搭了太空船來到一個星球,那個星球上住著很多很多恐龍,有的長角、有的會噴火……這個是首領。」他指著圖上其中一隻身形最大、尾巴最長、犄角最高的龍說。
    「然後呢?換你。」男孩告一段落,把故事pass給我接下去。
    「然後呢,這個人發現這星球跟地球不一樣,而且剛好相反。」狐狸校長說。
    「怎麼不一樣?」
    「在這裡,犄角長得越大越美的,越笨。長得瘦瘦小小、尾巴短短的恐龍,越聰明。」狐狸校長指著一隻小恐龍,「像這隻。」
    「什麼?那有這樣的。」
    「所以啊,人類一開始就搞錯了!以為最大最美的是首領,但其實這隻才是,角最小、尾巴最短的是首領,中中的這隻是大臣,最大的就是將軍;牠們都聽這隻小的的指令。」
    「什麼?哪有這樣的!那你接著說。」小孩想要繼續聽。
    「人類一登陸這個星球,照著地球上的評斷標準,找了看起來最英勇的龍打架,可是他輸了。最厲害的是小的,但是人類不知道,陷入了苦戰……」
    「哎呀,然後呢?」男孩聽得急了,「我再畫,畫了你再說接著說。」
 

然後呢?然後呢?

 
    故事當然會一直接續下去,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說一個孩子有興趣聽下去的故事、聽孩子說他的故事、陪伴孩子一起說故事,每個孩子都是一個精彩的故事,在這說著、聽著、畫著、談論著的過程中,創造一個又一個讓孩子願意接下去的故事。
    好故事,開啟孩子與孩子間的對話,開啟孩子與大人之間的對話,開啟人與人之間的對話。
 
    寫下這一篇側記的時間,已經是夏日學校過後兩個月了。那時,一個小男孩說,「你們這裡的人好奇怪啊!把醜的當美的、把爛得當好的。」
    「那麼,你喜歡嗎?」
    「喜歡啊,你們那麼奇怪!」男孩笑著。
 
    「『喜歡啊,你們那麼奇怪!』就把這句話當作對這場夏日學校的讚美吧!跟孩子一起,聽得多、說得少,讓他們覺得你是有點怪、有點瘋、有點好玩的大人,讓孩子有機會邀請身為大人的我們一起玩。」狐狸校長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