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賴冠傑
一顆被愛蜜莉丟出的玩具,砸碎了鹿島太太日式庭院的玻璃窗戶,
隱含的不只是孩子的哭鬧與失控,更是「那個外來的家庭,正在破壞我的家」。
一、玻璃窗碎裂的那一聲怒吼

《小雨愛蜜莉》中文主視覺海報
《小雨愛蜜莉》(Amélie et la Métaphysique des tubes)是一部由法國與比利時合製、於2025年推出的2D動畫電影,改編自比利時作家艾蜜莉.諾彤(Amélie Nothomb)的半自傳體小說《管子的異想世界》。全片圍繞著小小愛蜜莉的誕生──一位自稱「神」的孩子,降臨到了位於日本古都的比利時家庭,父親是外交官,母親則是音樂家,除了最小的愛蜜莉之外,還有調皮的哥哥、活潑的姊姊。
一切改變的開始,來自於愛蜜莉2歲生日那天,吹下生日蠟燭時,如同史詩般撼動天地的覺醒,她感受到自己原本作為「神」的尊貴全能,如今被困在這個小小的人類身體裡,還不能說話!所以只好憤怒的痛哭、不斷地搗亂,讓父母傷透腦筋。於此同時,三位影響愛蜜莉至深的人物將陸續登場。
(一)窗外的鹿島女士
被愛蜜莉丟出窗戶砸破玻璃的方塊玩具,被站在庭院外面的房東太太──鹿島女士從庭院裡撿拾起。這顆具破壞性的玩具,也讓兩位影響愛蜜莉的關鍵角色──愛蜜莉的奶奶與經歷過戰爭的幫傭──西尾小姐得以出現。
(二)奶奶的白巧克力
穿著高雅正式的比利時奶奶,接到愛蜜莉的爸爸來電求援來到日本,看到「小小神明」如此憤怒,便拿出了來自比利時的白巧克力,讓充滿防備的愛蜜莉吃了一口。自此,愛蜜莉放下對於人世間的憤怒,逐漸歸於平靜。

奶奶以白巧克力安撫了降落凡間、充滿防備的愛蜜莉。
愛蜜莉起初的痛哭與搗亂,可以被理解為原先的全能感受到挑戰後,面對自身無法掌握外在世界的挫折反應。而奶奶帶來的白巧克力,便在此刻扮演了安撫的角色——它不僅撫慰了「神明降落凡間」的失落,更成為愛蜜莉連結內部自我與外部世界的橋樑,引導她放下全能的傲慢,開始用新的感官體驗生活中的每個角落,拯救了外交官一家。
然而,奶奶身為比利時人,終究得告別這個日本大宅院,回到自己的故鄉。愛蜜莉捨不得奶奶離去,進而和家人起了衝突。當她躲到書櫃下,發出撼動大地的憤怒時,默默整理家務的西尾小姐靠近了過來。
(三)封印妖怪的西尾小姐
愛蜜莉不想被安慰,她甚至在西尾小姐整理因地震掉落一地的書籍時,再次把書籍弄亂。但西尾小姐沒有因此生氣,她反而拿出一本妖怪的書籍,書裡講述了傳說中保護神的妖怪。西尾小姐繪聲繪影的描述,讓愛蜜莉彷彿身歷其境,她甚至看見窗外巨大的怪物就要闖了進來,不得不鑽入西尾小姐的懷中。即使讓愛蜜莉感到害怕,她還是非常喜歡西尾小姐說的故事。自此之後,西尾小姐就變成她最好的朋友、情感羈絆最深的夥伴。
二、戰爭的背景色
截至目前為此,導演已經把後續要開展劇情的關鍵角色都鋪設完畢,接下來會著重討論戰爭符號以及背後文化衝突、情感釋放的深度分析。分別以鹿島女士的抗拒、西尾小姐的生死觀及奶奶的離去三個橋段來闡述。
(一)鹿島女士的尊嚴
日本作為二次世界大戰的戰敗國,鹿島女士即便身懷著家國被毀的恨、失去父親與兒子的痛,她還是堅強且優雅的活著。其擁有的美好庭園與房舍,都在在凸顯作為傳統日本符號的最高文化的象徵。

鹿島女士凝望著她所擁有的美好庭園與房舍,展現傳統日本文化的象徵。
若從空間政治(Spatial Politics)與跨文化地緣政治(Cross-cultural geopolitics)的視角審視,鹿島女士的生存姿態充滿無奈的妥協與隱微的抵抗。她將位於山上的大宅邸出租給比利時外交館一家,而自己住在山腳下的一間小小庭院房,這場「空間的位移」,反映了戰後日本在西方權力結構下被迫讓渡資源的歷史現實。
鹿島女士在全片中「從未踏入大宅邸一步」的設定,也許是受到經濟影響不得不讓步,但同時大宅邸承載著過去太多愛人的殘影,她只好用空間的邊界建立起最後的防線——那是戰敗者面對外來強勢文化時,維持尊嚴與拒絕妥協的心理防衛機制。即便如此,她仍時時在不遠處守候著自己的家園。
這樣矛盾的情緒,可以體現在當西尾小姐因為過度照顧愛蜜莉時,她所激發出的強烈不滿。鹿島女士不能理解身為日本民族的一員,為何要去撫育侵略國家的後代呢?甚至指控西尾小姐帶愛蜜莉去溪邊放水燈是在褻瀆他們的民族。從種種行為來看,鹿島女士在本片劇情當中,代表著最強烈的背景衝突,但卻是用很隱微且非侵略性的方式來擔任反派角色。
「那顆砸碎我家玻璃窗戶的玩具,就像是三十年前投遞在我們國家的炸彈,你們正住在我家、破壞我的家園。」鹿島女士嚴峻地雙眼彷彿如此控訴著。

玩具砸碎了玻璃窗,拾起玩具沉思的鹿島女士。
(二)西尾小姐的回憶
作為一個不起眼的幫傭角色,愛蜜莉在奶奶過世後,因難以理解「死亡」的概念而去打擾正在做飯的西尾小姐。西尾小姐也不知如何向愛蜜莉解釋,於是講述自己遭遇戰火的襲擊,一家人被倒塌的房子活埋,只有她被救出的倖存者感受。電影透過做菜過程中投遞胡蘿蔔、將白米倒入鍋裡淘洗等動作,對應戰爭時炸彈從天而降、活人掩埋的殘酷記憶。電影中即便沒有呈現真實的戰爭畫面,卻能感受到深沉的重量。

透過日常做菜的淘洗白米與投遞食材,隱喻戰火中活人掩埋與炸彈從天而降的殘酷記憶。
學者瑪麗安·赫絲(Marianne Hirsch)提出的「後記憶」(Postmemory)理論指出,未親歷創傷的後世代,能透過親歷者的故事、日常生活與感官體驗,深度重構並承接前人的創傷記憶。 在電影中,幼小的愛蜜莉正是透過這種日常語言與感官記憶,無意識地吸納了西尾小姐身上沉重的歷史陰影。西尾小姐作為曾親身經歷過戰爭的殘酷活埋,失去手足與父母,成為被救出來的唯一倖存者,電影中雖只以此段做菜畫面輕描淡寫,但觀眾都能感受到她所擔負的心理創傷絕不亞於鹿島女士。
因此,當外交官一家去海邊玩水時,愛蜜莉為了想要給無法一起前往的西尾小姐一個禮物,便把海邊的風景、空氣,都試圖裝到玻璃罐之中。當夜幕低垂,西尾小姐從愛蜜莉的手中接過玻璃罐,打開那看似只有空氣的罐子,居然出現了童年時模糊且歡快的海邊記憶,西尾小姐逝去的家人也在回憶中一一浮現,這也許是愛蜜莉以孩童視角給戰爭倖存者最溫柔的陪伴。
(三)奶奶的現身
經歷奶奶的離世、西尾小姐被鹿島女士資遣,愛蜜莉的表現像是失去了生活重心,對周邊事件的發生趨於無感。在三歲生日的時候,愛蜜莉在池子邊看著代表男性的醜惡錦鯉,不幸墜落池子中,彷彿回到剛出生時的虛無感。逝去的奶奶突然出現,像是神仙教母、祖靈地引導般與愛蜜莉對話,探討生命的意義:如果所愛的人都會離開,那該怎麼繼續活下去?
「水池」在此象徵出生前那種無邊無際的原始虛無感,而逝去奶奶的現身與對話,引導她思考生命的意義與記憶的保存。此處標誌著愛蜜莉主體性(Subjectivity)建構的完成:一個個體的成熟,往往始於對自身有限性與喪失的承認。透過將珍視的一切轉化為記憶——無論是否有一天會消失離去。愛蜜莉不再依賴「神明」的全能感來防禦焦慮,而是真正作為一個具備共情能力的人。自後,愛蜜莉從病房中醒來,繼續她3歲之後的人生。
小結
從以上人物角色的描寫,可以感受到四種不同立場交織的反應:舊時代受到戰亂所苦的堅毅日本女性、幼時經歷戰亂卻選擇不執著於仇恨的倖存者、新時代代表侵略國家立場的家庭,以及自我認同是日本人,但卻被父母告知比利時才是家鄉的愛蜜莉。
雖然電影中從一開始愛蜜莉的內在衝突演進到外在民族歷史的衝突,但作者使用具人道關懷、開展性、包容性的敘事手法,讓受苦的人們得以用自己的方式抒發、轉換心靈困境。不只有愛蜜莉因為哥哥救了她而化解家庭內部的衝突,最後鹿島女士救了愛蜜莉,表面看似出自於人道的憐憫,也包含了民族衝突下的自我和解。
最後,導演試圖讓背景底色的戰爭元素降到最低,同時也保留一個程度讓觀眾理解這是一切衝突的來源。打破窗戶的玩具雖然破壞了他人的家園,但也用一個新世代的生命打破成見、打破世代的藩籬,在充滿憂傷且無法改變的歷史底蘊當中,不同人的相遇成長出新的可能性,讓打在身上的小雨,流匯成包容一切的大海。
圖片版權:© 2025 Maybe Movies, Ikki Films, 2 Minutes, France 3 Cinéma, Puffin Pictures, 22D Music。
(本文圖片僅供評論與影像分析之輔助說明,非供商業營利用途。)
參考文獻
Han, L.-C., & Vallade, M. (Directors). (2025). Amélie et la Métaphysique des tubes [Film]. Maybe Movies; Ikki Films.
Nothomb, A. (2000). Métaphysique des tubes. Éditions Albin Michel.
Hirsch, M. (2008). The generation of postmemory. Poetics Today, 29(1), 103–128.https://doi.org/10.1215/03335372-2007-019
Hirsch, M. (2012). The generation of postmemory: Writing and visual culture after the Holocaust.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責任編輯:陳子涵、蔡謹竹、謝馥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