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作家 藍劍虹

 

     我們一般以為溝通就是兩個人在說話,一個人說,另一個人聽,如此交互進行。在這過程中,訊息被說話者傳送到受話者那裡。這種對說話的想法是太過單純了,事實上,言談的行為複雜多了。言談,說話和聽話,這不僅只是意識的行為,言談中有很重要的部份是超過意識層面的,也就是無意識層面的意向。
 

      可以從史英提過的一個例子來討論。一次戶外教學,參觀海洋生物館。小朋友和老師、家長都圍繞在生物學的知識探求氛圍中。這時,一位小朋友提了一個問題:「海星可以活多久?」依照一般訊息傳遞的理解,這句話是在詢問海星,或是不同種類的海星,他們的(平均)壽命有多長?一個探詢生物學方面的問題,而且頗為難得,因為很少人關注海星這個物種的平均壽命問題。如果這句話被這樣理解了,那麼,作為師長或是家長,我們就應當詢問館內的解說人員,或是上網查詢相關資訊,以便解答這個問題。
 

   可是,史英沒有這樣來理解這個問題的訊息。他察覺到某種異樣,他聽到了某種在這個句子字面訊息之外的聲音。他當然沒有上網或是詢問專業人員,而是蹲了下來細心詢問這個小孩,問他,為什麼他想要問這個問題。真正的對話開啓了:詢問下去才知道,沒多久前,他的寵物小狗死了。也因為這個事件,小孩朦朧地觸及到生命與死亡的問題。
 

     為何史英可以理解到小孩提問的內在意向呢?他是用「聽」的。這是一種特殊的聽,接近精神分析的「傾聽」。史英自然不是精神分析師,可是,一個細心關注小孩的人,都會去傾聽孩子話中潛藏著的意向。我們仔細聽也會聽到的。要去聽到那個言外之意。比如,在「海星可以活多久?」這個句子中,我們稍微注意一下這個問題的某種異樣感,就會發現了:為何一個小孩關注起和他生活完全無關的生物呢?而且不是詢問該種生物的習性,比如吃什麼東西,或是有沒有毒等等?我們的耳朵應當注意這個問題的不尋常性,進而開啓探詢言下可能隱藏的問題和真正意向所在。這才是這位小孩真正關注的地方,而且這份關注並不被小孩自己意識到。

 

      為什麼要說這是精神分析的聽呢?因為,精神分析是建立在對案主1 話語的傾聽上面。精神分析認為案主1所說的話語並不是只向分析師說,也同時在向自己說話,也傳遞給自己聽的訊息,但是,他自己並不自覺。分析師的任務,就在於協助案主聽到自己無意識中的聲音。就像那個詢問海星壽命的小孩,他並不知道他的問題所真正關注的是什麼,他關注的當然不是海星的壽命,而是和之前小狗的死亡有關。史英聽到了在話語之下隱藏了這個孩子無意識的關注。

 

   這個例子自然不是很深層的案例。不過,這提供了我們可以進一步去了解精神分析對何謂對話的特殊想法。這個想法非常有助於我們和孩子或其他人進行深度的對話和討論。
 

   精神分析理論不認為在對話中只有兩個人在說話,而是有四個「人」。哪四個人呢?第一個人,就是發話者,以前面的例子來說,就是那位小孩。開口提問或說話的人。第二個人,收話者,就是接收到他的提問的人,並且將這個提問當成字面意思來理解的人。前面這兩個人,和我們一般理解的對話是相同的。特別的在於接下來的兩個「人」。
 

   第三個人,就是「無意識主體」。以同樣的例子來說明,就是那位小孩心底的聲音。這需要特別解釋一下。精神分析認為人不是只有自我,不是只有意識自我,還存在著無法意識的東西於我們身上。自我沒有辦法意識到它。無法意識到它的主要原因之一,在於這個無意識主體「不太會說話」。不太會說話,這指的是,第一,語言是意識的事物,意識是和自我密切相關的,而所謂的無意識就是自我和意識都沒有意識到的地方,而那裡當然也沒有語言,因為語言是意識的事物。第二,不太會說話,並非說它完全不說話。2 它會閃現在言外之意裡面,或是出現在口誤、不經意的玩笑話、夢境等等,或是,如上面的例子,出現在一句看起純粹知識性的提問中。第三,它會遭受語言和意識自我的壓抑、抑制。此外,儘管它不太會說話,但是,正是它才是我們的精神主體所在。就如上面例子中,那份潛藏著對小狗生命的消失的傷痛,才是小孩的精神所真正關注的。
 

   第四個人。這第四個人,說起來更複雜一些了。嚴格說起來,那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位置。任何人都有可能進入、佔據這個位置。在精神分析治療中,這個位置是精神分析師必須去進入的位置。在這個位置的人會被說話者假定為知道一切的人,一個可以洞悉說話者(案主)內心世界的人,儘管實際上分析師不見得都知道,但是,他在心態上是處於有意願去協助說話者理解他向他自己發出的訊息,理解其內在無意識想法的人。
 

   再以上面例子來說明。史英其實先後佔據兩個位置。第一,就是收話者,他清楚地接收了小孩的提問,也明白那個提問的字面意義。然後,他因為聽到了這個提問的隱藏意向,他主動地離開僅是收話者的位置,離開那個一般認為的溝通模式,進入了第四個人的位置3 。於是,他開始擔任協助那個小孩,去理解他的問題的真正「問之所問」的工作。
 

      這第四人的位置非常重要。嬰兒出生之後,首先佔據這個位置的人是母親或是照料嬰兒的人。她接收嬰兒的哭聲或咿咿呀呀的語音乃至肢體動作、表情。她回應這哭聲,並詮釋、判斷嬰兒的需要是什麼,不管是餓了、不舒服或是需要關愛。日後,會有其他的人進入佔據此一位置。比如一位被我們視為理解我們的師長或年長朋友,我們在生命的重要時刻會向他尋求解答。那時他就被預設為可以知道比我們自己更多的人。這些都是可以傾聽我們話語言外之聲音、意向的人。
#6

   好。理解了精神分析對言談的想法之後,我們就可以來比較一下「聽話」和「傾聽」兩種言談方式了。
 

   我們成人最常對小孩說的一句話,就是「你要聽話」。可是,反過來看,我們是否有足夠的能力去傾聽孩子的話?「你要聽話」,這句話常常是壓制性的,要求孩子必須進入那種只有兩個人的對話模式。換言之,那是種要求服從、聽從字面意義的聽話。這種二維的對話模式會排除掉無意識話語的聲音。
 

可以從一篇小孩的日記作業中看到這股被壓制的無意識聲音的出現:
 

今天去學校時/老師說日記要寫兩百個字/結果我說我寫五十個字可能就寫不下去了/但是老師說要寫兩百個字/我覺得我現在就寫不下去了/但是/我一定會寫七十個字/如果老師說要寫一百個字/我一定會寫一百個字/但是要我寫兩百個字的話/我就寫不下去了/加油加油我說自己要加油啊/可是/就有一個聲音說/不要寫了/我覺得奇怪/但是又不知到4是哥哥說的還姐說的還爸爸媽媽說的/我覺得著5次是我日記寫最多字的一次了/我的手說今天最倒沒6了/我也說今天功課要寫好多字哦/真希望下次老師不要給我寫兩百個字的日記了。

 

     這是Anna(八歲)的日記作業,全文沒有標點符號,因為老師說標點符號不算一個字,所以她就沒有寫上標點符號。7 但是,不應當將之當成偷懶,而是應當將之當成一句長達220個字的句子,一種內在意識流動的表述。
 

   分析一下:前半部份的書寫都是在表達對這個作業的抗拒:200個字太多了。有趣的是,其中的重複或是某種妥協、拉鋸:從「我說50個字可能就寫不下去。」到妥協,寫「70個字」,再妥協,寫「100個字」。這其間,老師的命令「要寫200個字」也重複出現,反覆壓制。在這個屈服於超我的命令之後,Anna的自我對自己說:「加油加油我說自己要加油」。到這裡,可以明顯看到Anna試著要去「聽話」,服從老師的要求。也就是說,Anna在文中一直試著服從的是老師的「字面意義」,就是「200個字」的要求(還有,標點符號不算一個字)。而就在這個壓制表面上成功之後,內在的聲音冒了出來:「可是就有一個聲音說不要寫了。」這個聲音,Anna並不知道是來自她自己內在的聲音(「我覺得奇怪」;但是又不知道是誰說的)。被意識抑制的聲音會從外面、從現實中返回,類似於幻聽。所以,她以為那是來自哥哥、姐姐或是爸媽說的,而非她自己的聲音。
 

   Anna是一位活潑聰明但是在學校被視為不愛念書的小孩。她會寫出:「每天我們去到院子,大樹就會吹風,讓我們覺得涼涼的。」這種美麗的句子。這樣的小孩最不喜歡的事情就是考試。一次期中考之後,她的老師出了「期中考」的造句練習。老師的意思很明顯,就是希望學生反省一下期中考的成績好壞。Anna造的句子如下:「我不喜歡期中考。」老師請她重新造句,理由是:一個句子至少要有十個字。Anna再造了一個可以符合要求的句子:「我真的很不喜歡期中考。」不多不少,剛好十個字。我們再一次地看到那種「字面意義」的聽話模式的運作。

 

   我們能從上面這些例子去傾聽到孩子的聲音嗎?還是我們要一再地以二維的話語模式來壓制,來「不聽到」這些聲音呢?
 

   希望以上的說明可以讓我們脫離那種二維的說話溝通模式。能離開「聽話」的壓制模式,進入「傾聽」的言談情境。不管是在與孩子的談話情境或是一個哲學討論、提問中,我們都應當去試著傾聽字面提問之外隱含的無意識話語。那是要透過我們進入第四者的位置之後才能聽到的聲音。那時,我們才能學會真正的「聽-話」。

 

圖/Anna的日記作業,紅筆部份是老師的批改。

 


 

1  精神分析不再以「病患」或是「被分析者」來稱呼求診精神分析師的人。「案主」是英文的"analysand"(動名詞形式)的中文翻譯。以前案主被視為「被分析者」,是被動的,現今則認為,其實案主本人自身也進行對自身的分析工作,分析師只是協助案主進行較好的分析工作,事實上,案主才是作最多分析工作的人。參見《拉岡精神分析辭彙》(巨流,2009)中「案主」辭條。

2 其實有可能完全不說話,不過,當我們聽到了它的「沈默無語」,聽到了它的「不說話」時,事實上,也就是聽到了它。

3 這裡稱之為第四者的位置,拉岡(J. Lacan)在術語上稱之為「絕對他者」。這裡指出一點,就是沒有完美的第四者。絕對他者被假定為具有全知的能力,但是事實上沒有任何人可以擔任此一任務。再者,必須補充,就算沒有任何實質的個體佔據這個位置,我們依舊會假設他在話語行為中的存在。若沒有這個假設,個體會是處於精神病狀態的。

4 原文的錯字,應為「道」。
5 原文的錯字,應為「這」。
6 原文的錯字,應為「倒霉」。
7 引文中我們加上了"/"來斷句,以方便閱讀。

 

責任編輯:胡心怡、謝馥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