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藍劍虹（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教授）
我們面臨的生態危機正是人類社會的危機。
—《生之奧義》，巴諦斯特・莫席左
凱瑟琳．艾波蓋特的《海獺奧德的冒險旅程》是以深具傳奇色彩的加州蒙特瑞灣水族館的海獺保育計畫，三隻代理海獺媽媽為原型書寫的詩體小說。這些海獺代理媽媽都成功撫育數十隻海獺寶寶，而海獺寶寶長大野放後，也成功的在棲地長大和孕育他們的下一代。這些事蹟是如此令人動容，真實又具奇蹟性。《海獺奧德的冒險旅程》以樸實動人心弦的詩文娓娓道來，此一見證人類與動物所共有的「親生命性」（biophilia）的史詩。
任何見過海獺，尤其是小海獺，都可以輕易體會愛德華・威爾遜（Edward Wilson）所言：「親生命性代表著我們對生命所天生擁有的親和力，不僅是我們人性的本質，並將我們與所有其他生命聯繫在一起。」海獺因為其特有濃密的毛皮受到人類大量捕獵，曾經一度以為滅絕，後來發現約五十隻，在保育與研究人員的努力之下，現今恢復到三千隻左右，仍然是瀕危物種。我們所面臨的生態危機由此可見一斑。我們迫切需知道此危機的根本問題在哪裡和了解根本的改變方式是什麼。
問題在於人類中心主義，這是從工業革命開始，我們將人類視為唯一主角，而將我們與自然界和其他各種物種相分離，並把後者當成資源和進行無限制的開採、剝削。人類和動物的相分離，喪失親密與感受性，這是危機的根源所在。我們必須去翻轉和重新找回我們與各種物種的親密關係。
人類和動物自史前時代起，一直都是關係密切。我們是透過動物去思考我們自身。如人類學家李維史陀所言，在動物圖騰信仰中，這些動物之所以被揀選出來，是為了思考。不只是史前洞穴繪畫中所布滿各種動物，在人類最早建立的哥貝力克神廟（Göbekli Tepe），巨大石柱上就雕刻有各種動物。這足見動物扮演著我們精神信仰的引領者。這在兒少文學中處處可為見證：從古希臘《伊索寓言》、中世紀的《列納狐傳奇》，到波特小姐《小兔彼得》、E.B.懷特《夏綠蒂的網》和現今繪本中眾多的動物人物，在在說明人類是透過思考動物而成為人。但是現今卻正不斷地疏遠，而造就全球生活的危機。
正如《生之奧義》作者巴諦斯特・莫席左所言：「我們面臨的生態危機正是人類社會的危機。」我們剝削動物與自然，正如工商業社會中人對人的剝削、榨取。莫席左睿智地指出，此一危機首先就是感受力的危機：「我們對動物的感受力，其範圍、種類已經縮減到少得可憐的地步。」這也是為什麼科普作家張東君要再三呼籲：「不是只有貓狗才是動物。」對毛小孩的寵愛，事實上是我們與自然、動物生命喪失連接的表徵。就如動物行為學家勞倫茲（Konrad Lorenz）所言：「人類越都市化，離自然越來越遠，寵物在人類生活裡的生活的重要性也越增加。」
我們需要去尋回與地球上各種動物的親密聯繫，並從中重新思考何謂生命和生活方式的愉悅感受，如莫席左所言：「動物是原初謎奧——我們的生活方式之謎——的絕妙中介。」這不只是需要動物生命科學的探究，更需要文學、藝術，去重新啟動進入牠們的生命中，透過想像力，解讀、詮釋牠們的感知，藉此而能達到與牠們休戚與共的豐富生命世界。《海獺奧德的冒險旅程》正是這樣一篇以自由詩體帶領我們進入海獺世界，與之一起游動嬉戲的生命之旅。
艾波蓋特從一開頭就指出這趟旅程的關鍵詞：遊戲、玩耍。海獺奧德是一隻玩耍的天后：「水就意味著玩耍，而玩耍正是海獺存在的目的。」這不只是從遊戲中學習生活的技能，更能將「嬉戲變成一門藝術」。或許我們會問，為什麼是嬉戲？因為，嬉戲能從根本上去對抗著以理性為名所進行的算計、開發和剝削的技藝。保育人員能協助海獺寶寶生存，但是關於如何真正成為一隻海獺的「奧秘」，這需要由奧德和其他海獺代理母親那裡來教導我們：「可是牠們不知道其中的奧秘：牠們不懂得那種令人震驚且不可思議的喜悅。」
艾波蓋特，以其如通靈者的詩才，與奧德一起嬉戲，帶領我們找回親生命性的感受力，那也是席勒在《美育書簡》所言：「人只有在遊戲時，才完全是人。人只應同美一起遊戲。」奧德在最後，也這麼說：「美麗的大海，永遠代表著玩耍。」這也提醒著我們，人類與地球上那些早我們數萬甚至數百萬年前的生物，都是來自大海。我們與牠們擁有共同的祖先，共享生命的奧秘，更應當共享一起嬉戲的喜悅。
本文轉載自〈導讀：如何成為一隻海獺的奧秘〉，《海獺奧德的冒險旅程》，小麥田。
《海獺奧德的冒險旅程》
作者：凱瑟琳．艾波蓋特
繪者：查理斯．聖多索
譯者：李斯毅
出版社：小麥田（2025）
責任編輯：周燕雯、陳子涵、鄭仲珈、謝馥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