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黃雅淳(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教授)
理論是灰色的,生命之樹常青。
──歌德
宜容是我到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任教以來,所遇的實學奇才之一,古今中外的古籍新書她都涉獵,腹載五車且妙筆生花。她曾任報社資深主編,之後至英國瑞汀大學取得兒童文學及新聞雙碩士。回國後,除了到兒文所進修博士學位之外,也持續創作與翻譯。其中包括翻譯了幾位青少年文學大師的作品,如艾登‧錢伯斯的《在我墳上起舞》、菲力普.普曼的《塵之書三部曲1:野美人號》、薩爾曼.魯西迪《哈倫與故事之海》等。而她以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及韓熙載〈夜宴圖〉所撰寫的《癡人》與《離人》,是兼具史實與幻想的少年小說。透過精彩懸疑的佈局,捕捉名畫圖中的密碼並揭露隱藏版的歷史故事,是頗具文化厚度的兒少經典之作。
然而,這本《雪子小姐愛追劇:一個讀者的超時空穿越實錄》的書寫有別於她之前的創作類型,是一次對閱讀理論與讀者反應理論的日常實踐。宜容曾撰寫過一篇論文〈兒童.文學,分手快樂?──論朱自強「兒童本位論」的限制與挑戰〉,該文主要探究被拉抬到兒童文學研究與創作「真理」的「兒童本位論」,是否可能是一種迷思與限制?她指出的問題是:
懷抱「兒童本位」的兒童文學評論似乎總能看見一個幽靈,一個「想像的兒童」的幽靈在遊蕩;如果不能擱置「想像的兒童」,所謂「評論」是否無可避免受限於對兒童的想像,因此綁住思考文本的手腳?那麼,「兒童.文學」可以對彼此說,「讓我們在這裡分手」?它們果真可以高唱分手快樂?分手之後,「兒童文學」與「兒童文學評論」又將以何種方式存在?
我認為本書即是宜容以女兒的深情目光及隠藏的研究者視角,對「兒童本位論」的檢驗與挑戰。作為二魚文化出版「兒少時代」書系的第一本書,宜容預設的兒少讀者顯然是「非典型」的兒童。她意圖擱置對兒童讀者的想像,不因此限縮題材與文本的思想內容。書中的主角雪子非兒童(或者可說是母親內在的兒童),所書寫的題材亦未專注於兒少的成長議題,更沒有企圖傳遞各種正確、有意義訊息等「文以載道」的包袱。她只是真情實意、興味盎然地觀察作為「二次誕生的讀者」母親:
不論是七歲讀《包法利夫人》的沙特,或者八十歲因為《瑯琊榜》開始讀劇的我媽媽,某種程度來說,就是兒童與他們兒童讀物。我對這樣的兒童與他們的兒童讀物深感興趣。思考兒童文學,同時也是思考讀者的誕生,思考人的二次誕生。
她看著再次成為讀者的雪子,如何在各個文本與現實之間走跳,「伸手就從虛構世界摘下愛與死亡的詩句,絲毫不勉強地實踐『互文性』(標楷體)」,即使雪子從未聽過這個名詞,但並未妨礙她在觀劇與閱讀的過程中,創造異時空的超能力。
雪子有一份重看的戲劇清單,劇荒時可以應急調節。她寧可重看有趣的故事,認為再怎麼也贏過一些「莫明奇妙、沒滋沒味的片子」。這個立場呼應了「耶魯四傑」之一的希利斯.米勒(J.Hillis Miller)在《文學研究批評術語》的「敘事」(Narrative)詞條中,試圖解答「我們為什麼總要更多的故事?」
人們似乎覺得,一旦一個男人或女人達到成年階段,在伴隨其成長的青少年時期的那些故事的幫助下,他/她這時已經應該被文化所充分地同化了,在社會中有了一個明確的自我和一個明確的角色,因此也就不會再需要更多的故事了。但事實並非如此。(……)我們總是要更多的故事,也許是因為在某種意義上,已有的故事從未讓我們徹底滿意。(……)這種必要的不完美,意味著沒有故事能完美地、一勞永逸地履行其賦予秩序和確認意義的功能。於是,我們需要另一個故事,然後又一個,再一個。我們對故事的需求不會終結。我們從它們那裡尋求滿足的饑渴,從未得到緩和。
他的說法解釋了即使高齡如雪子,仍對故事有著無盡的渴望,希望故事永遠活下去。但當宜容尋問母親是否想參加一些為銀髮族舉辦的繪本閱讀活動時,雪子這麼回答:
我可不想有人動不動就跟我說阿嬤好棒哦,好厲害喔,發給我小禮物什麼的,然後跟我拍照,然後拿去發臉書,開什麼玩笑!而且,為什麼只讀繪本?看一場電影,看個劇也可以啊。
雪子雖不願參加這些可能矮化長輩認知能力的閱讀進香活動,但她在另一半離世之後,開始在日常中關心起虛構世界裡的虛構人物。她會在整理龍鬚菜時突然想起《綠豆將軍》裡的悲劇人物,嘆氣著「白利賢最可憐,他是那麼優秀的少年,卻變成惡鬼!」也會在廚房走動時,停下來與《我的出走日記》中被背叛的具先生同仇敵愾,為之憤憤不平「是自己人怎麼會背後捅刀耍手段!哼,世界上沒有自己人啦,人人都是靠行的。」又或是對《檢察官內傳》中那位成天帶著組員吃飯喝酒的趙部長,又好氣又好笑地評論著「你看你看,趙部長喝到整臉通紅,啊死厚。都這樣了還來喝酒,喝成這樣,怪不得被人家看破手腳!」
雪子把劇集當成文本閱讀,展現讀者樸素而直接的思考與評斷。宜容在搬回花蓮陪伴母親的這些年,陪她看劇、聽她講劇,看著她在不同文本之間跳躍,將看過的戲劇形成某種閱讀群聚,可能正讀或誤讀地在其間發現意義,成為自身閱讀的生產者。宜容既見證雪子成為羅蘭.巴特所說的「創造性讀者」,也透過聆聽,成為雪子閱讀後的新讀者。
我想,語言是思想的外衣,一切精奧的思想都蘊含於語言之中。因此,宜容在這些觀察紀錄中除了忠實呈現雪子非常接地氣地觀戲評論,她自己的評析也常有放逸撒野之句,展現出另一種狡黠幽默的寫作面貌。如書中提及某次的母女早餐閒聊,雪子所喜愛的大陸古裝偶像劇──《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和《星漢燦爛.月升滄海》,因皆從同一位作者的原著改編,被宜容拿來比較。雪子不認同女兒的觀點,她嚴肅地指出「你的說法太武斷,就跟你的個性一樣。」女兒莫名中槍,卻也暗自歡喜:
我心想,這樣的作品真厲害,不但吸引媽媽追劇,討論劇情與角色性格,甚且為它辯護,不惜對女兒進行人身攻擊。
她從雪子總是隨片直播與轉述劇情的習慣中確認「讀者的本能」。當受到故事誘惑的讀者,觸發聯想,引起思辨時,這份心旌動蕩的激情,必須說出來,傳出去,「讀者必須成為說書人,這正是故事的力量」:
很多時候,我不只是觀看一部劇集,同時也是聆聽一套有聲書,或者一集podcast,或者在想像的河邊傾聽吟遊詩人說故事。我同時閱聽韓劇版本與媽媽版本《愛的迫降》,這幾乎是一魚兩吃的概念,簡直太划算。
又如某次母女間的晚餐對話,雪子突然問宜容「苦與痛有什麼不同?我說的不是身體的那種痛。(標楷體)」聽者完全摸不著頭緒這個問題從何而來?只見雪子摸出一本黑皮書,那是聖嚴法師的《找回自己》。如此天外飛來的大哉問,讓觀察者女兒頗為震驚:
媽媽居然問出這麼嚇人的問題!看來二次誕生之後的讀者,果真可以面不改色,理所當然的邁向成為怪物之路。
「怪物」一詞顯然是對母親因大量讀劇後的轉化變身充滿驚喜與敬畏。書中聲色具現地描繪出母女逗趣常家的溫馨圖像,讓極富主體性的雪子形象躍然紙上,我彷彿看見又一位國民阿嬤的誕生。而雪子阿嬤的觀劇日常,再次驗證:不要迷信理論,理論往往只是一種後設的傳說,而讀者不老,文本永恆。
但這本觀察筆記的魅力並不止於此,我喜歡宜容面目清楚的文字風格,也喜歡她從母親的觀劇過程中抽萃出讀者反應的思想機鋒。書中融入低調的理論闡述,以及埋得很深的文學批評,深入淺出,讀來暢快。讓人想起王國維在《人間詞話》所稱:「詩人對宇宙人生,須入乎其內,又須出乎其外。入乎其內,故能寫之﹔出乎其外,故能觀之。入乎其內,故有生氣;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的寫作境界。王國維認為作者須對他所要寫的對象深入了解,有真切感受,才能深刻敘寫,這樣作品才鮮活有力;而只有作者在創作時能置身於利害毀譽之外來觀照他所書寫的一切,這樣的作品才具有開闊的格局。我深感宜容的這些觀察筆記印證了王國維的創作論述,她筆底既有溫情,又富神韻。可貴者情,所要者識,遂令人玩味再三、也追索再三。
宜容曾在論文中提出「兒童.文學」分手之後,「兒童文學」與「兒童文學評論」將以何種方式存在?我大膽猜想,本書或許是她在多年的探索後,給出的答案之一吧。且不論本書的出版將會被安置於兒童文學座標上的何處?但我確信,她將以這樣的書寫姿態召喚新的兒少讀者誕生。
本文轉載自〈導讀:放逸撒野的理論實踐〉,《雪子小姐愛追劇:一個讀者的超時空穿越實錄》,二魚文化。

《雪子小姐愛追劇:一個讀者的超時空穿越實錄》
作者:蔡宜容
出版社:二魚文化(2025)
責任編輯:胡心怡、謹竹、謝馥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