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仲珈
圖/鄭仲珈
「他鄉是一面負向的鏡子。旅人認出那微小的部分是屬於他的,卻發現那龐大的部分是他未曾擁有,也永遠不會擁有的。」——《看不見的城市》之二
對於許多影癡而言,2025年的到來,並不單單只是迎接新的一年這麼簡單,它更意味著人類正式地進入《雲端情人》所處的年代。這部2014年上映的科幻愛情電影,描述孤獨內向的信件代筆作家Theodore,愛上了他為自己量身打造的A.I.助理——Samantha。劇情圍繞著科技日趨進步後,人們所面臨到更深層的孤獨,也觸及「人工智慧」是否存在與人類相仿的意識與情感這樣的議題。
沒有實像的情感該如何存有呢?若是有人立場堅定的訴說著:情愛,應必須由肉身所進行,那麼為何人們在彼此面前,仍會感受到寂靜的真空存在?或許,當觀影結束,都在各自心中留下了程度不一的疑問。尤其,在科技大爆發的這樣一個世代之中。
做夢的仿生人與不做夢的人類
事實上,早在《雲端情人》之前,就已經有許多作品討論著相似的概念,關於人與非人類之間的異同,以及對於「人性」的種種辯證。
從1982年上映的電影《銀翼殺手》當中,被追捕的「連鎖六型」1複製人Roy,在尾聲訴說生命的理解2、1995年《攻核機動隊》裡對於義骸化3的人類,自我與靈魂間的拷問、《異形》系列電影4裡頭的人工智慧,對於執念的詮釋。乃至近十年所出現的動畫《心靈判官》5,描述在精密的運算系統能夠預判人類的行動與思想後,帶來的究竟是保障還是禁錮,而心靈能否被計量估算;至於文學作品方面,姜楠峰在短篇小說集《呼吸》(章節四〈虛擬生物的生命週期〉),描寫數位寵物的主體意識、石黑一雄的《克拉拉與太陽》中,「機器夥伴」6克拉拉所相信的太陽奇蹟7,與揣摩人性的過程,難道不能說是人類價值觀裡,信仰與愛的體現嗎?
菲利普・K・狄克撰寫的《銀翼殺手》原著小說,其原文書名《 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 又可譯做《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8,這一版本的譯名,如同在這一連串的大問哉中,畫上一道醒目的記號,關於思想上的核心問題——仿生人是否如人類,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另一方面來說,假如一個人宣稱自己從不做夢,沒有任何情緒實感,甚至,沒有「自我」這樣的意識存在,那麼他又要如何證明「靈魂」的存在呢?
傳遞超過半世紀的微小粒子9
在這一眾繁花裡頭,有一部綿延半世紀之久的作品,那即是漫畫家手塚治虫於1952年開始連載的《原子小金剛》,與其衍伸作——《PLUTO~冥王~》。
漫畫《原子小金剛》描述「天馬博士」在意外中失去愛子「飛雄」,為了彌補遺憾,天馬運用其優異的科學能力,製造出和「飛雄」長相如出一徹的機械人類——「小金剛」。起初,天馬將小金剛作為親生兒子般疼愛,隨著時間流逝,他漸漸意識到人造軀體無法成長的事實,最終拋棄了小金剛。機械故障的小金剛,輾轉被「御茶水博士」修復並收養,而後發展出一系列,關於人與機械人類之間的單元故事。
《原子小金剛》曾數度以動畫劇集的形式出現(於1963年、1980年、2003年與2019年,共四次)。其中,又以2003年的改編最具意義,原著裡主角「小金剛」(日語名:アトム,即「原子」之意)即是誕生於2003年的仿生人類;而衍生作浦澤植樹的《PLUTO~冥王~》也在同一年開始其連載。《PLUTO~冥王~》的故事不採用小金剛作爲主體,而是擷取原單元故事中的配角——機械刑警「蓋吉特」,作爲主要角色展開。
二十年後的2023年,《PLUTO~冥王~》於在網路平台Netflix上,發表了系列動畫。動畫中,每一章節都有著非常完整的故事線,舉首集為例——厭倦爭鬥的戰爭兵器「諾斯2號」與失明音樂家「鄧肯」的故事。人類發起了無止盡的衝突,並交由他們認為「無情感意識」的人造兵團參與,但首先無法承受折磨的,卻是這些作為武器而生的「機械產物」。比起故事中所出現的人類,這些圍繞身旁的人造物,反倒要更能體現人性的光輝。
也許,世界上有各種可能存在著
為何如此年代久遠的漫畫作品,能夠歷久不衰傳送至今呢?或許我們能大膽假設這樣的可能性,每個擺在眼前,對於仿生人所進行的辯證,如同一面明鏡,它並不只訴說著「人」以外的故事,也不是為了將全體人類的智識推往更遙遠的彼時,而是藉由建立自身之外的「虛像」,更全面地照見人性的複雜與矛盾。當然,這一切僅來自於無從證實的猜想,但在所有對於科技及未來世界的大聲疾呼中,我們仍能持續對世界懷揣著想像的,對嗎?
疫情蔓延的幾年間,社群媒體盛行著,付費後能夠線上觀賞舞台劇的交流形式,海外的演出也不例外。因緣際會下觀看了韓國音樂劇《Maybe Happy Ending》。劇中講述即將被未來世界所淘汰的機器人相戀的故事。時隔已久,對於大部分片段的記憶都已佚失,但至今仍能清楚記得,機器人們在接觸例行性程序外的事物時,感到新鮮與期待的演出。
對於生活裡的一切感到麻木,直至波瀾不驚的自己來說,那些雀躍的情感,就像是面對反向奔跑的列車,看著車尾劃過的一團黑煙,嗅不到任何氣味,才發現意識被兩點一線的日子,丟進了小小的螞蟻觀察箱之中,切斷了感知的連結。總覺得這樣的自己,也許更像是某種意義上的仿生人類。
當爬出螞蟻觀察箱後
「那麼讓我問妳一件事。我問妳一個問題好了。妳相信人心嗎?當然,我指的不是器官。我是指在詩的意義下,人的心。妳認為有這種東西嗎?那個使我們每個人成為獨特的個體的東西。」10
無法用科學分門別類的事物,究竟該以何種形式存在?——所謂「人心」。
很多時候會想起《克拉拉與太陽》中的這段對話,還有其他作品之中的「克拉拉」,以及那些「克拉拉」們所說過的話。這些過程經常使人產生錯覺,如同人類剪影,奇形怪狀地散落在各個角落,它們會像孩童般,向我們展示最純粹的熱情,有時卻也像暗夜,帶來無盡幽深的恐懼。也許這些讓人茶不思,飯不想,夜不能寐的「人造他者」,正是人們拋開循環業障的「Keystone」。
腦海裡的念頭是自由的,但當那些小小的意念起飛以前,也許我們必須試著站在比自己的意識要更高的樹梢,去看看更寬廣的世界。這些深刻而纖細的作品,像是帶著絨毛的蒲公英種子,隨著孩子以及還能夠擁有想像力的成人們,一起漂泊、落地,接著生根;同時,它們也像是一座巨大的湖泊,湖面反射的倒影,映照著人們與之所看不見的訊息。願在下一個世代,亦或下下個世代,他們對於這個世界、人與人之間、一草一木,能抱持著更多的幻想,使無人知曉的未竟之地,終有一天能夠真實存在。
在那些「可能」出現之前,人們以為它從不存在,也不會存在。但從前我們也曾經以為人類不可能飛越天際,到達遙遠的宇宙,自從太空船所出現的那天⋯⋯。
|編輯悄悄話|
小時候非常喜歡《原子小金剛》(於2003年問世的版本),其實不是很明白當時的自己究竟能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涵,但現在聽見當時作為主題曲的《True Blue》還是會熱淚盈眶,也許有什麼東西,在當時被深刻地留在六歲的自己心中,這也使我經常想到:「果然不能小看孩子們的理解能力啊!」成年後的現在,在面對姪女們所說的童言童語時,當她們向我投以小大人般的神情說著:「我看得懂噢!」那樣的時刻出現,就會想:「嗯!你們一定都有接收到些什麼的對嗎!」。
真想回到六歲,看一看所接收到的是怎樣的訊息呢!(笑)
備註
1 於電影《銀翼殺手》開場白中,有一段對於連鎖六型複製人的描述:「二十一世紀初期,泰路公司將機械人進化至連結時期,就是一種和人類相似,被稱為「複製人」的物體。其中,連鎖六型有超高的力量和靈敏度,智慧方面少說也能媲美製造他們的機械工程師。複製人在地球之外作為奴工,用於危險的探索以及相其他行星殖民化的活動。在某次的世外殖民地中,連鎖六型的戰鬥小隊血腥叛變後,複製人在地球上宣佈違法,違者處死。警方特別部隊也就是銀翼殺手單位,奉命只要偵察到有擅闖的複製人格殺勿論。他們不稱此做法為處決,而是稱為退役」。
2 電影中 Roy 在生命逝去前所說:「我見過你們這些人無法置信之事──太空戰艦在獵戶星座的肩旁熊熊燃燒。我注視萬丈光芒在天國之門的黑暗裡閃耀。所有那些瞬間,都將在時間之中消逝,一如雨中之淚……」。
3「異骸化」指的是作品中的一種未來科技,可將人類除大腦外的所有身體器官用生化電子的義體代替,並將人類大腦改裝成與具有網際網路功能的電子腦。上層社會和有經濟條件的中產階級人類紛紛進行義體手術,加裝先進的電子腦,並用效能更高的人造義肢替換原有的身體器官。
4 這裡的《異形》系列電影,特別指劇情較關注仿生人的《異形一》與《普羅米修斯》。
5 《 PSYCHO-PASS心靈判官》為2012年由Production I.G所製作的電視動畫系列,在動畫中有一套名為「希貝爾」的先知系統,以科學分析市民的心理狀態,將這些數據量化得出「心靈指數」,以深層心理為指引來診斷職業適性,並可用於找出社會的潛在犯罪者。
6 「機器夥伴」一詞,在《克拉拉與太陽》中譯版本裡被譯作——愛芙(AF),源自其英文名「Artificial Friend」之縮寫,也就是「人造的朋友」。
7 太陽奇蹟:在書中的機器夥伴以陽光作為其能量來源(失去陽光就會病懨懨),因此克拉拉相信太陽擁有治癒一切的能力,包含人心。
8 詳情見譯林出版社於2017年所出版的《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
9《原子小金剛》日語名為:鉄腕アトム,其中「鉄腕アトム」的「アトム」即是「原子」之意,而原子又同時意涵構成化學元素的普通物質之中最小的單位。
10 擷取自 《克拉拉與太陽》第四章中「父親」與克拉拉的對話。
責任編輯:周燕雯、羅以樂、李品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