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詩佩
圖／取自網路

 

 

　　錢婆婆與湯婆婆在神隱少女電影中看似代表兩個完全不同、對立的人物，一個勢利，一個溫暖，但真是如此嗎?

 

　　錢婆婆在電影中說過一句話：「あたしたち二人で一人前なのに気が合わなくてね（我們兩個雖然是一個人，卻一點也合不來）」如果兩位婆婆只是長得相像的雙胞胎，這裡是不會說「兩人是一人」的。因此，我認為這句話代表著「錢婆婆」和「湯婆婆」或許原本就是一個人。

 

 

 

 

　　在柏拉圖的《會飲篇》中寫到：「從前人的形體是一個圓團，腰和背都是圓的，每人有四只手和四只腳，頭和頸也是圓的，頭上有兩副面孔，前後方向相反，耳朵有兩個，生殖器有一對，其他器官的數目都依比例加倍。」但因為人過於強大，所以宙斯把每個人截成兩半，藉此削弱人的力量。身為雙胞胎的錢婆婆和湯婆婆其實非常符合這樣的說法，一股強大的力量被拆分，是同一存在的兩面。

 

 

 

 

　　在克洛德·列維·施特勞斯所著的《神話與意義》一書中認為，美洲印第安人對於雙胞胎的觀念，源自母體內的液體逐漸凝固變成小孩的過程裡，內在分裂的結果；兩個個體極為相似，因為他們均為整體的一部分。由此也得出，雙胞胎本是由一體分裂的結果。

 

 

分裂

 

　　動畫中不斷強調名字的重要性，而「錢」、「湯」兩字合起來就是「錢湯」，錢湯除了代表著動畫中的主要場景——油屋，也代表著錢婆婆與湯婆婆的個性，暗示了生活的兩個面向——金錢(工作)和生活(休閒)，兩者組成一個完整的面向，缺一不可。

 

　　湯婆婆——慾望和工作的象徵

　　湯婆婆掌控著油屋，油屋就像現代職場社會，充滿慾望與階級尊卑，她對手下苛刻，強調契約與束縛，追求金錢生活，並且奪去他人的名字（個體）。當白龍提醒她身邊的重要事物（坊寶寶）被掉包了，湯婆婆第一時間檢查的卻是金子，這也反映了人性最不堪的慾望。

 

　　錢婆婆——寧靜和生活的象徵

　　錢婆婆的脾氣與湯婆婆迥異，溫暖且平和，代表生活。錢婆婆的小屋象徵溫暖和支持的力量，她享有慢活的步調，家中不僅有紡車這樣古老的工具，還親手織毛衣，代表了現代人對於悠閒及自然初心的嚮往。錢婆婆在第一時間就溫暖的對待千尋，並且鼓勵她相信自己，找尋自我。

 

　　以上更強化兩人分別代表陰與陽，黑與白的意圖。只是在不同的場合中，扮演不同的角色。在職場上是湯婆婆，大呼小叫地使喚員工，但是回到家就變成善良的錢婆婆，這樣分裂的狀態，代表著你與我，身為一個完整個人的樣貌。

 

 

 

 

相似

 

　　在《愛麗絲鏡中奇遇記》中，雙胞胎Tweedledum和Tweedledee的角色塑造出一種虛幻和現實之間的邊界模糊感。他們的存在是對事物相對性的諷刺體現。兩人荒謬的對話和行為，表達了理性與非理性的張力， 挑戰人們對二元對立的簡化理解。

 

　　同樣地，在《神隱少女》中，錢婆婆與湯婆婆之間的關係看似對立，但她們也共享一些模糊的相似特徵。她們並非絕對的敵對或相互排斥，而同樣存在一種既對立又統一的微妙平衡。

 

 

　　外型——

　　湯婆婆與錢婆婆外型完全相同，巨大的頭、誇張的妝容和穿著藍色衣服，頭髮也是白色的。錢婆婆喜歡編織，住在簡樸的小屋中，卻穿著這身不合襯又妨礙工作的禮服，長長的手指上戴滿寶石以及涂著鮮豔的指甲油，充滿了不合理之處。但宮崎駿還是同樣複製呈現錢婆婆的樣貌，更明顯地引導兩人其實是完全相同的一人。

 

　　對於規則的堅持——

　　千尋為拯救被變成豬的父母，與湯婆婆簽訂契約成為湯屋的員工，湯婆婆奪去千尋的名字，利用契約作為控制和束縛她的方式。即使最後坊寶寶耍賴為千尋求情（之前每回必定有用），湯婆婆仍為難地告知規矩的限制，表示無法通融。

 

 

 

 

　　而錢婆婆因為白龍偷了他的印章而用咒語攻擊，讓白龍幾乎傷重不治。使用強大的魔法來保護自己的財產，也顯示了錢婆婆的嚴厲。同樣的，她將坊寶寶變成老鼠作為處罰，也毫不留情。當錢婆婆在千尋求助時強調：「魔法不是用來為所欲為的，它有它的規則和界限。」、「雖然我很想幫你，但我做不到。這是這個世界的規矩，不管是妳父母或男朋友，都要靠妳自己。」即使錢婆婆擁有掌控契約的印章，但同樣拒絕通融，這也反映了她對魔法和力量的嚴格態度，確保事物的公平。

 

　　對於千尋的幫助——

　　看似勢利的湯婆婆雖然一開始試圖用威嚇的方式讓千尋放棄，但最終仍答應她進入湯屋工作。儘管千尋起初表現很差，湯婆婆仍然給予她機會，幫助她學習接納現實和獨立面對困難。

 

　　在最終的考驗中，湯婆婆儘管設置了難題，但當千尋通過考驗後，她並沒有像之前那麼嚴厲，也未刁難，反而表現出了一種寬容和理解的態度。

 

　　另一方面，錢婆婆第一次看到千尋就溫柔的伸出援手，她說：「來吧，孩子，進來吧。不要害怕。」接著溫柔的對待千尋，給予她鼓勵。錢婆婆與湯婆婆的話語雖然形成對比，但兩者最終的結果皆是接納了千尋。

 

　　錢婆婆與湯婆婆可說同樣是千尋的英雄之旅上的智慧老人角色，兩人用不同的方式引導千尋找到自我，進而成長，找回自我的主導權。

 

 

時間與記憶

 

　　錢婆婆與湯婆婆除了沒有在同一時間與地點出現外，千尋的電車之旅也證明她曾歷經一段過門。

 

　　故事一開始，千尋與父母走過時間隧道，進入了奇幻的世界，並遇見湯婆婆；劇情的尾聲，當她探訪錢婆婆時，也搭上一列「有去無回」的水中電車。兩者皆須通過一條穿越之路，這或許不只是空間的變化，更是時間的過渡。

 

 

 

 

 

　　電車出發前，鍋爐爺爺找出車票交給千尋時，特別強調：「這是四十年前用剩的車票」。電車一路通過了小島及城市，經過許多以水為名的車站（如沼原、南泉、北沼等），所有的車站及房屋都被洪水包圍。車上的人們，樣子模糊，就像鬼魂一般，大部分的乘客都在「沼原站」下車，月台上還有似乎在等待父母的小女孩鬼魂，我認為這站是人類即使不願意，但也必須下車的終點站——死亡。

 

　　而千尋搭上的電車，則是一列「有去無回」，無法倒轉的時間列車。

 

 

 

 

但什麼能超越死亡呢？ 只有「記憶」。

 

　　在佛教觀點中認為，人之所以會記得前世，是五蘊中的「識蘊」所產生。 以為生命中的每一情境都是因果相續，即使今生和來生之間，也是因果關係而已。因果相續之意識流，所聯繫的並非是靈魂， 而是記憶。跨越過靈魂下車的車站，最終千尋他們通往的是沒有被現實洪水包圍，錢婆婆所居住的「沼底」站，「沼底」在日文中代表深淵，深而不見底。這一站代表人最原始的記憶，是經過死亡淬鍊過後，最純粹的真我。這裡，樸實而單純，溫暖且充滿力量，就像初生的我們，這裡不是終點站，是起始站。

 

　　同樣的，這裡也代表著錢婆婆是湯婆婆的初始記憶，也是最純粹的一面，兩者在車站的兩頭，連結他們的是時間變化 ── 兩人其實是同一人。

 

 

共生

 

　　錢婆婆與湯婆婆代表著反向的成長回顧，兩者不僅僅是善與惡的對比，更是一種內在心靈的對話。錢婆婆的存在提醒我們，即便在複雜的社會中，也應該保有一份童真和善良。當我們成長，經過社會的歷練，要提醒自己，是否遺落了曾經的純真自我——錢婆婆，逐漸成為湯婆婆呢？

 

　　如「雙生」的寓意一般——對立和共生是永遠的主題。

 

　　《神隱少女》中千尋代表著每個人的成長，過程裡不斷地失去，但在失去的同時也長出勇氣；成長並不意味著失去純真，而是學會在現實中找到心靈裡「錢婆婆」和「湯婆婆」的平衡，將兩者共生，才能成就一個完整的、新的自我。

 

 

 

 

 

責任編輯：鄭仲珈、Sue、周燕雯